第24章 幻境

“活活献祭而死”这几个字被夜风吹散,凉意渗骨。

祝清安不由得联想到自己那光怪陆离的梦,身体一阵发寒,右手小幅度地搓着胳膊,神思缥缈。

千萤讲的这两桩事,都有一个很明显的共同点——

两个不同的国家、两位不同的公主,却都走向了同样的命运。

命运,真是个庞大的话题。

以身殉国,又是多么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四个字。

祝清安垂下眼帘,只是在想:当她们的生命被剥夺时,她们在想什么呢?

会绝望吗?

会恐惧吗?

会有一瞬间极致的痛苦吗?

……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没有人来回答她。

她无法再想下去。

窒息感来的太突然,她捂住心口,就像回到在梦里被火光吞没的前一秒,无尽的窒息紧紧包裹住她。

她一直都很贪生怕死,所以对于她们的遭遇,她其实听着很难受。

生命,鲜活的生命。

被剥夺、掐断、腰斩,最后化为纸上寥寥四字。

火堆忽地扬起一簇火焰,一瞬的火光映照出祝清安惨白的脸。

她被火光刺到,下意识闭眼,心脏开始狂跳不停。

“这两国是只有公主吗?”

绾姜的问题很犀利,声音也不再如袁双玉时刻意捏的温柔如水,恢复了原本的清冷调子。

这样清清冷冷的语调,只是问句,却无端听出几分嘲弄。

这几分嘲弄落在祝清安耳朵里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先前的窒息感渐渐散开,让她有了喘气的空间。

于是自然而然地张了嘴,自然而然地接道:“若是王朝需要踩着公主的鲜血才能站起,亡覆也不过顺应天道。”

千萤闻言,眸光微抬,在那凡人女子身上轻轻一掠,又迅速收回,接道:“不错。赤国在公主死后一年内便走向覆灭,而月国,确实也没能撑过几年。”

心跳仍在胸腔里跳动不停,祝清安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搭在腿上,单手撑住额头。

挡住火光与所有其他,这是她很有安全感的一个姿势。

千萤的声音在心跳如鼓的节拍里持续——

“月国载记并不十分详细,只记载月国公主乃自请祭命。”

咚咚

“而赤国皇帝信奉神巫道,典籍有载:赤国四公主诞生之时,血月蔽日,异象频生。而四公主本人天生异瞳,左眼赤红如血,右眼则漆黑如墨,自出生起便被视为不祥。”

“钦天监奏称‘血月凌空,阴盛阳衰;异瞳降世,国运有厄’。神巫道大祭司更以龟甲占之,得‘荧惑守心’之凶兆。由是,四公主虽为帝胄,却自幼被禁于冷宫,宫人私底下皆以‘血女’称之。”

咚咚咚

“四公主十岁时,赤国皇帝下旨将她送往神巫道宫修习,此后便一直生活在神巫道宫。”

故事将至终点,千萤声线也低沉下来:“四公主十六岁那年,赤国地动频繁,矿脉塌方,山洪不断,瘟疫蔓延。西荒国趁机而入,举兵来犯。险难之际,神巫道宫老祭司向王庭进言:天谴已至,唯有献祭血女,方能平息天怒,解赤国危机。”

听到这里,祝清安忍不住在心里连连冷笑。

火堆烧的愈发旺了。

千萤一口气讲完这么多,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树干上,声音里透着沮丧:“自为采幽冥花失足跌落算起,我已被困在此地足足有三月之久。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什么发现。”她坐直了身体,道:“说来奇怪,这里竟是本在千百年前就已灭亡的赤国!”

所有人心头一震。

“你莫不是在诓我们罢?”

离笑剑眉紧蹙,眼风锐利,扫向千萤,“先不说这古四国本座从未听说过,你空口白牙,说有便有?说这里是赤国便就是赤国?”

千萤睁大眼睛,觉得自己方才一番话仿佛对牛弹琴。

离笑见她说不出话,不知想到什么,讽道:“女人都是些满嘴谎话玩弄心术之辈。”

“你!”

“……”

祝清安默默放下手,对离笑这个突如其来的扫射不是很理解。

谁又刺激他了?

目光往某个方向飘去,绾姜靠在清淮身旁,神情自然,火光摇曳间,眼角勾出一抹冷嘲。

千萤作为一行人里年龄最小的那个,显然在面对离笑这样蛮不讲理的粗人时,缺乏很多经验,以至于憋红了脸也没能憋出一个字。

不过看绾姜也没有要搭理离笑的意思,祝清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对离笑道:“不要再胡闹了好吗?”

离笑诧异地将目光转向她,似乎完全没想到最后是她来反驳他,愣了一瞬。

祝清安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像教化孙悟空的菩提祖师,心中充满一种诡异的神圣感。

见离笑回过神正要开口,她先一步道:“你一个大男人,和我们小女子斤斤计较什么?”

“……”

噗嗤一声,千萤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身上余痛渐消,绾姜坐直了身体,眼底也浮上点点笑意。

离笑脸色发青,甫一使力,肩上也随之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

他怎么就忘了,巫祈这个有脑疾的是为了这个凡人女子才进入此地。

奈何先前启用余音阵消耗灵力太多,伤还没好……

祝清安眼见着离笑脸色又开始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巫祈和千萤中间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不是很合适但又有点相像的俗语:恶人自有恶人磨 。

“贫道倒是相信千萤姑娘没有撒谎。”

叶轻尘在一旁出声道:“可赤国业已灭国,这里又为何会重现赤国?”

更深露重,蝉鸣不止。祝清安缩着肩蜷着身子,往火堆前挪了挪,暖意重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她舒服地眯起眼。

不愧是叶道长啊,她想,一问就问到点子上——这也正是她想问的。

“此地应当是个幻境。”

巫祈添了把柴,道:“只是不知这能重现一国之景的宏大幻境,是何人所造。”

祝清安听着他这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不知怎么的,就是感觉听出了点要秋后算账的意思。

像是等他找到造出这个幻境的人,一定会找对方麻烦的感觉。

她又想起他剑指姽婳时,和剑锋一样凌厉的,那双凉薄的眼睛。

有仇必报。

冰冷无情。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这个想法冷不丁地浮现在脑海里。

细细想来,从一开始遇到巫祈,到后来被迫共同经历许多。她在很多次,都已经在潜意识里默认:在巫祈身边就会安全。

所以哪怕使点小心机也要借着月石诓他和自己合作。

她和他之间是纯粹的利益关系。

她助他找到月石,他保她性命无虞。

虽说她貌似没有在寻找月石的路上出什么力,但结果总归——

坠崖那会她望着巫祈俯身跟下来的身影,好像确实没有看见月石的踪影……

……

夜风一吹,祝清安灵台一下子清明起来。

若巫祈拿到月石,那么她也失去了价值……

届时巫祈也没有再护着她这条命的理由。

祝清安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想得入神。

看来巫祈确实是没有拿到月石。

不然他没有理由跟下来救她。

倘若巫祈拿到月石,那就更没有理由下来救她了。

可既已知月石踪迹,无论巫祈在八派围攻里守没守住月石,她似乎都没有和他捆绑的理由了?

视线不自觉偏移,暖色火光为巫祈略显冷淡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鼻梁高挺,投下深邃阴影,鸦睫纤长,洒落一片细密阴翳。

像一柄出鞘利刃。

她勉强握住这把利刃,却未想过有一天若力不足,利刃也会反伤自己。

而现下,她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

……

夜色深重,在巫祈指出这里应当是个幻境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开始休息调养,为接下来的破境做准备。

祝清安闭着眼,想睡也睡不着。思绪像团棉线乱七八糟的缠绕在一起,问题得不到答案,想不通,就一直想。

“老子终于想通了。”

静谧的夜里,突兀地响起离笑有些激动的声音。

离笑沉静地坐在角落里许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巫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视线朝右手方看去,少女紧闭着眼,火光下的面容温柔而恬静,少有的安静时刻。

他又添了把柴。

离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先前他总误解巫祈同这凡人女子的关系,只因巫祈待她实在是与旁人不大相同。

崖顶之上,弃了月石也要救她,也实在不像是巫祈的作风。

他那时只当巫祈猪油蒙了心,被女色所迷惑。

而后绾姜暴露,他在怒极时看清先前种种她深藏虚伪表面之下的算计。

至此,所有不合理之处倒如抽丝剥茧般渐渐明了——

想来定是那女子同月石有关,使了些计策诓得巫祈不得不救她。

想明白的那一刻,离笑既惊叹于自己的聪慧,又不失谨慎地向身旁人求证:

“那月石不过鸡蛋大小,我伏音宗藏宝阁里随便一颗南海夜明珠都有它两倍之大,想来传闻里真正的月石尚未现世吧?”

巫祈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他。

离笑又道:“你放着那小月石不要,反倒去救她,已然是有了别的线索吧?”

“若我没猜错,线索……”

“可是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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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
连载中魔法女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