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夫妻和众人分别后，带着两个孩子，像无头苍蝇般，慌乱狂奔。
迷宫里光线昏暗，道路曲折，高低错落。地上遍布石化的藤蔓，极易绊脚；苔藓湿滑，更添险阻；偶尔还有落石坠下，颇为难行。
所幸，两人都是山民，自幼在山里长大，习惯在恶劣环境里行走。此刻又是拼尽全力，不知疲惫，跑得并不比另一路慢。
岁岁从小就知道“父亲”的危险，金皎皎替他请了武师，锤炼体格，强身健体，为逃跑做准备。
跑，拼命跑，不跑就会死。
他虽没什么天赋，咬牙坚持下来，纵使累得满头大汗，摔了好几跤也不敢叫疼。
年年安静地趴在莫全有身后，黑黝黝的眼睛会偶尔眨一下，就像背着个布娃娃。雪灵蛇王在她的发间探出头来，嘶嘶吐着信子，毒牙森森，看着人心里发毛。
潘惠姐忍不住，尖锐骂道：“你小心点，别让毒蛇咬人！”
雪灵蛇王感受到敌意，扭过身体，阴恻恻地盯着她，做出威胁的攻击姿态。
潘惠姐惊恐地拔出短刀。
年年赶紧抓住蛇头，把它按回怀里。
岁岁气喘吁吁：“不，不会的，它，它现在伤不了人，妹妹，把它的毒囊挤空了，最少要四个时辰，才能伤人。你，你不要骂人，没有毒，它容易紧张……”
毒蛇咬人，没毒也会疼。
潘惠姐不敢招惹，老实闭嘴。
四人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是否成功引来白河城城主，迷宫空间在脚下转换好几次，偶尔听见些细碎的声音，或许是草动，或许是落石，每次都让他们如惊弓之鸟，以为是敌人追来。
山神庇佑，气运加身。
他们幸运地在怪物靠近时，逃脱一次又一次，甚至有次，他们已看见白河城城主的身影在道路尽头出现，绝望之际，恰逢迷宫变换，及时把双方隔开，拉远距离。
潘惠姐疯狂感激：“谢谢莫山众灵，谢谢祝女娘娘，谢谢海神爷爷，谢谢满天神佛，齐齐显圣，助我们平安脱险。”
莫全有安慰：“好人有好报，坏人走坏运，没事的，大家都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他们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声，似乎是有人受伤的声音。紧接着，像猫叫的哭声传来，隐隐约约，就好像小孩在遭受残酷的折磨。
潘惠姐警觉：“宝儿？珍儿？”
莫全有赶紧道：“我们方向不一样，不该遇到他们，也许是风声吹过石洞缝隙，有些像人声。”
岁岁慌乱道：“可，可是，道路变来变去，我们已经不知道位置了。我，我好像看见刚刚的苔藓布满红色，像血迹……”
年年打断：“哥哥，你看错了，不是血，是叶子的颜色。”
岁岁早已到了极限，他跑得呼吸困难，头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色在摇晃，看见的每样东西都像幻象，难以分辨。他喘息道：“好冷，好黑，我，我看不清……”
他两眼翻白，瘫软在地。
莫全有终于停下脚步，放下背后的年年，给晕倒的孩子掐人中，灌丹药，强行唤醒，稍作休整。
潘惠姐对刚刚的声音很在意，她焦躁地咬着指甲，东张西望，坐立不安，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对劲。
她问：“全有哥，真是风声吗？”
山里风多，好风清风，怪风歪风，什么风声都有，可是，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哭声。
莫全有迟疑：“再听听？”
顷刻，哭声又起。
这一次，他们听清楚了，不是风声，不是猫叫，而是真真切切的孩子哭声，有男孩，也有女孩，哭得声嘶力竭，凄厉痛苦，稍稍有点不清晰，但依稀能分辨出他们叫的是：“阿娘！阿娘——”
此时此刻，迷宫秘境里只有四个孩子，其中两个在他们身边，安安静静，平安无事，剩下的孩子是……
蛇尾怪物强大如神灵，宋宣曾说过把握不大，如今孩子落入怪物手里，代表他们已经失败了？
莫家夫妻方寸大乱，他们愿意为了孩子拼命，若孩子已经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宋宣和屠长卿出事，谁都活不成，倒不如死在孩子身边，齐齐整整，一同上路，也不寂寞。
他们对视了一眼，读懂彼此的心意，互相扶持着站起，跌跌撞撞地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金皎皎的两个孩子，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留在原地，生死有命，横竖都要死，早晚而已。
岁岁睁开眼，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愣愣地想了许久，他知道自己又要被大人丢下了。
他哭着求：“别走。”
潘惠姐回过头，冷漠道：“我们是去死的，你留在这里，好好活着，这是为你好。”
她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简单。
大人的眼里，抛弃孩子去赴死，好像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每个人都说是为了孩子好。
爱他的母亲让他活着，选择去死。
护他的叔叔让他活着，选择去死。
讨厌他的莫家夫妻也让他活着，选择自己去死。
可是，谁也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岁岁扶着妹妹，摇摇晃晃地站爬起来，意识涣散，视野阵阵发花。
他看着潘惠姐决然离开的背影，就和母亲送他离开时的场景，一模一样。他看见潘惠姐的身影渐渐化成了母亲，他看见母亲即将再次抛弃自己，踏上那条不归路。
痛苦的记忆再次重叠，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每个人都让他好好活着，他努力过，拼命过，可是，他活得好痛苦。
他像疯了的小兽，哭着追上去：“阿娘，阿娘，不要离开我，我要和娘在一起——”
潘惠姐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愣愣地看着小小的男孩紧紧抱住自己的腿，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她看见女孩站在不远处，像条受惊的小蛇，警惕地看着自己，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潘惠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男孩的头，细细软软的头发，顶端还有两个旋，看着就和她的宝儿一模一样。
“阿娘，阿娘——”
“阿娘，阿娘——”
一声声的“阿娘”，如泣如诉，就像天上掉下的鼓点，重重地敲进她的心里，拨开充满仇恨的黑雾。
她到底在做什么？
潘惠姐不明白，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温柔安慰。
她说：“不哭，娘在身边。”
黄泉路长，不再分离。
……
众人顺着哭声的方向，摸索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越走越冷。
突然，耳边的哭声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万年冰封的地下湖泊，寒冰里隐隐约约能看见数具高大的异兽骨架，姿态安详，旁边有冻在里面的鲜花和宝器，还有祭祀的残骸。
莫全有小声道：“这是坟场？”
古老的兽神坟墓，埋葬着所有北州的神灵。
众人没有屠长卿的庞大知识，就连识字也不多，分辨不出所在，但能感受到巨兽俯视的压迫感，人类就如盘中猎物，看得双腿颤抖，恨不得跪下来，匍匐膜拜。
潘惠姐看见冰雕前有几块破破烂烂的兽皮垫，像是跪拜的地方，忍住恐惧，悄悄问：“狼母也在里面吗？屠公子说过，狼母会庇佑所有的孩子，咱，咱们也向狼母祈求，有用吗？”
这个问题实在天真。
他们不是狼母的信徒，他们的孩子也不是北州人，纵使狼母有灵，也不会帮助他们。
莫全有知道妻子的绝望，不忍反驳，便笑着点点头：“有用的。”
潘惠姐带着岁岁年年走过去，兽皮垫子经历数千年岁月，刚刚碰触便化作片片碎屑，但潘惠姐还是带着孩子们跪在冰面，认真祈祷：“狼母娘娘，求您大发慈悲，我愿意做祭品，我愿意献出血肉做供奉，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莫家宝、莫家珍、金年年和金岁岁……”
她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岁岁和年年不解其意，但也乖乖地跟着她磕了三个头。
世界静悄悄，神灵没有垂怜。
潘惠姐站起身，苦笑道：“果然……还是不行的，是我痴心妄想……”
莫全有扭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满满的泪。他痛恨自己弱小，不能保护妻儿，他惭愧自己无能，事事依靠恩公，失去仰仗，竟不知如何是好。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抹恐怖的红。
莫全有擦掉眼泪，惊恐地看见白河城城主披着血色斗篷，拖着恶心的虫尾，高高匍匐在兽神坟墓的顶端，用白蒙蒙的眼睛在“看”着他们，吐着长长的舌头，确认猎物的位置。
虫尾腹部再次高速震动，模拟出孩子哭声，奶声奶气，就像两个孩子在远处发出的痛苦呼唤，反反复复叫着：“阿娘，阿娘——”
拟声诡异，毛骨悚然。
白河城城主露出满足的微笑，沙哑道：“我想念可爱的孩子，怎么找也找不到，只好让你们来找我了。”
莫全有往后退了两步，拔出猎刀，护在妻子和孩子面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这只剧毒的虫子，精心织就的陷阱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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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