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娴娘早已困得脑袋发胀,现在她只想稍稍眯一会儿,等到中午再动身回娘家。
入夏过后,躺了片刻便觉得有些发热。她不耐地掀开被褥,腾出一只手搭在床沿的外侧。
凉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手背。
等了几秒,娴娘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看去,入目竟是一只女人的手。
手指细长,肌肤惨白,还隐隐有些发灰,指甲涂着洛阳最时兴的海棠红,艳红夺目,此时正扣着她的手背。
寒意顺着指缝飞速窜遍全身,娴娘一点点撑起上半身,朝着床底深处望了过去。
昏黑的床底之中,一具女尸静静躺在尘土里。她衣着凌乱,嘴张得极大,半截舌头都露在外面,唇色灰白,口腔内里一览无余。
一双眼睛浑浊空洞,眼球暴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啊——”
——
“小、小娘子……”
阿笙扯了扯旁边那人的衣袖,“咱们还是回去吧……若是江明府知道我们偷溜出来,要、要罚我们的……”
钟怀犀斜倚着窗边的酒桌,一身利落的嫩黄色圆领袍,长发高高束起,漏出饱满的额头,瞳仁乌黑透亮,满眼都是初入神都的勃勃兴致。
她闻言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给阿笙斟了一杯酒。
“怕什么?我师父是最宽厚的人,我们刚从益州调任洛阳,一路舟车劳顿,不过是偷闲半日,哪里就怪罪了?”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一饮而尽,随意地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酒液,“早就听闻这春山碧是洛阳一绝,果然名不虚传。你也喝点解解暑气,若再去想那些,岂不辜负了这好酒好风光?”
阿笙被她拉着灌了一杯,二人几杯下肚,脸颊都渐渐泛上一层绯意,钟怀犀垂下眼帘,低低地哼起歌来。
正当兴头之上,余光瞥见一抹皂色。
她心头一跳,几乎在对方出声的瞬间,脚下轻点地面,侧身借着人群逃走。
来人见状立刻踏步上前,企图将她截下。
钟怀犀径直向大门冲去,却被席间的桌案横阻,她躬身翻越,衣摆扫动席间的碗碟,不少食具被震得挪了位置,周围的宾客慌忙向后躲闪,生怕被她撞上。
但她自幼习武,又常年查案历练,身手利落轻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来人紧随其后踏上桌沿,憋着怒气,不小心踏碎案上的瓷碗,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几枚铜钱从袖间簌簌滑落,叮叮当当从桌子滚到地上。
两人一逃一追,穿梭在宴席之间。
钟怀犀眼见着离大门只剩咫尺,奋力冲去,不料来人一把抓住旁边宾客的团扇,扬手掷出。终究是酒意误人,钟怀犀躲闪不及,一下子被砸中了肩头。
来人趁势欺身逼近,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反手按在桌上。
钟怀犀挣了两下却发觉挣脱不开,只得无奈收了顽劣姿态,苦笑道,“不过喝两杯酒,子述兄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柳子述面色冷淡,一板一眼道:“城东出了命案,刘家小妹在床底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死状惨烈。师父令我即刻寻你归衙查案。”
话音落地,钟怀犀眼底的嬉闹笑意也跟着褪去,“我知道了,你先松开。”
柳子述闻言不再纠缠,利落地撒开手,桎梏消散,钟怀犀才站直了身子,肩头的钝痛阵阵泛开。
她用力地捶了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昏沉,“那劳烦子述兄带路了。”
不等她缓过气力,一碗凉水径直泼向她的面门。
“私饮误事,我会如实告知师父。”说罢,柳子述再不看她,转身走出大门。
钟怀犀抬手一把抹净脸上水渍,瞬间浇散了盘踞脑海的酒意,冲出门去。
“就知道告状,就知道告状,看我以后不收拾你!”
门口只见停着一匹马,柳子述早没人影了,钟怀犀又暗骂一句,又扬声朝里面喊道:“走了,阿笙!”
随后理了理衣衫,翻身上马,赶往城东刘家。
——
钟怀犀踏入卧房,淡淡的尸腐味混着灰尘、霉味扑面而来,直冲眼帘的还有那张如鬼啸未歇的嘴洞。
女尸正以极其别扭的姿态蜷缩着躺在地上,冰冷的尸僵锁住了她临死前所有的痛苦姿态。一双死眼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充斥着快要溢出的恐惧与怨怼,透过微弱的光柱,看向每一个窥见她尸体的人。
柳子述正站在县令左侧,似乎正在讨论着案情。
钟怀犀连忙上前行礼,有些不好意思,“师父。”
江殊见她二人姗姗来迟,并没有出言责怪,他抬了抬下巴,对着屋子里的其他人说:“细致查验,据实唱报所见。”
众人应声颔首。
阿笙接过纸笔在一旁跪坐而下,静等录写尸状和口供,钟怀犀则已戴上干净的细麻布手套,仔细查看起尸身来。
不多久,响亮的唱报声就在房间内响起。
“死者约莫三十上下……”钟怀犀半跪在冰凉地面,一手握住死者小臂轻轻按压,旋即小心地把死者翻到侧面,只见尸僵已然遍及四肢,尸斑主要沉于腹背低处。
“依照其硬度、色泽来看,死亡时辰估计在昨夜亥时至丑时之间,死后被人强行折叠塞进狭窄的床底。”
她缓缓直起身,视线扫过死者扭曲弯折的肩胯,身上的襦裙有多处裂口,胸口的衣襟向两边敞开,胸腹完全袒露在外,下裳裙裾则被人折到腰部。
“啊!”她看到眼前的画面,忍不住短叫一声。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手里正握着一张被揉皱的素绢手帕,上面模模糊糊似乎绣着一个‘耘’字,应该是死者的闺名。
“是在下身……发现的这个。”
钟怀犀拎住帕角,小心地将绢布展开,对着天光细看,只见绢上的痕迹已经洇开一片。
“帕子摸上去有些潮湿,触感黏腻。”她紧皱眉头,面露难色,“死者很可能……生前遭到过非礼侵犯。”
众人虽没有言语,脸色却逐渐阴沉,屋内逐渐蒙上一层黑影。
“但案发已过一夜,眼下暑气袭人,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上面沾染的是什么。还得将尸身连同这方手帕一并带回县衙,我才能细细查验分辨。”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托住死者的头颅,脖颈就几乎被勒断,她只能虚托着才不至于滚落。
仔细看去便见死者的颈间铺着大片大片的紫黑瘀痕,颈后绳痕交错叠压,这种情况绝非上吊自缢,应是他人勒杀。
随后她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皮,便见眼球布满了细小的血点,嘴巴大张,嘴角有干结涎沫的残存。
“死者生前应该极力呼喊过。”她推测道,“索痕宽约一寸半至两寸,血荫还隐约可见布料织纹的印痕,边界相对柔和,像是……”
“像是粗绢、麻布缝制的宽腰带。”江殊道出自己的猜测。
阿笙忽地停了笔,虚虚举起手,趁着这一空隙说道:“那个……可是此物不分男女,洛阳这边做工、务农的百姓大都系这种腰带,我记得……材质宽窄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倒不好以此论断了。”
钟怀犀点了点头,了然于心。
众人一时间也没了头绪,她打量起周围的布置。
这房间装扮简洁,墙上错落贴着水墨画与行书诗笺,并无奢华陈设。窗子旁边摆着一张木制妆案,案上有一方素绢绣布,还有一大半尚未完工。
她朝着柳子述低声问道:“这是那个小妹的屋子?”
然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二人尴尬地僵持着,谁也不肯让谁。
一旁的江殊瞥了一眼,好笑地摇了摇头,“报官的人叫娴娘,屋主是她姐夫。”
说着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女人,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矮小,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断断续续地啜泣着。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他正时用衣袖擦抹着额前的冷汗,男人见江殊几人看过来,慌张地走向前一步,接着他的话说。
“是,是。娴娘本是回乡探亲,途中路过洛阳,路途劳累,便来我府中小住两日。”
钟怀犀微微眯眼看向说话的人,他也很识相地介绍道。
“我叫刘仲元,是镇上的缝匠,妻子早年就走了,这屋子就我一人住,”刘仲元强忍着抓住江殊的手祈求的想法,额头上又浸出密密的汗珠,“人不是我杀的,明府,我都不认识她,不知怎的居然出现在我家里,真不是我杀的。”
江殊温和的笑了笑说:“别紧张,没人说是你杀的。”又侧头看向娴娘,“凭空出现一人在你床下,你却没发觉是谁做的?”
娴娘依旧低着头,食指不受控制地绞揉着手绢,嗫嚅了几声,却始终蹦不出来几个完整的字。
“官署问案,即刻回话。”
柳子述手已按上腰间刀鞘,语气冷硬,没有半分体恤她年纪小的意思。
此话一出,娴娘明显被吓了一跳,身子不住地颤抖着,“我……我真没看见……”
钟怀犀无语地给了柳子述一个肘击,又去握杨娴的手,刻意放慢了语速,好让自己显得温柔些,“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娴娘想要挣脱却不能,但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安了些许,断断续续地道来。
“昨晚、昨晚我没睡这儿……”娴娘哽咽两声,抬手指着刘仲元,“他昨晚明明说出去吃酒,可是不到一个时辰又回来了,还偷偷拨这房门的门闩。”
她回握钟怀犀的手,哽咽道:“我害怕极了,就从后门溜出去了,在那边茅草堆里困了一夜。今早见着屋里没人,才说回来眯一会,结果……结果就看见……”
刘仲元见着众人纷纷向他投来怀疑的眼光,着急地摇着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堆,越发的难看。
“我昨夜一直在酒楼里,后半夜醉得不行就在柜台趴着睡了,我都没回来过。”不待旁人继续追问,他就主动交代,“张掌柜陪我喝的酒,山月居的掌柜,他能替我作证。”
山月居,正是刚才钟怀犀和阿笙去的那个酒楼。
“那就请张掌柜来一趟吧。”江殊点点头吩咐道。
刘仲元急忙点头弓腰,对着江殊拱了拱手,就要往外面冲去,“是,是,我这就去。”
柳子述三步并两步,一把抓住刘仲元的领子提拎了起来放在一边,“没叫你。”后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