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被羁押的消息,在刑侦支队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却又被陆沉以涉密为由,强行压下了所有议论。
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到近乎凝滞,警员们各司其职,却总忍不住偷偷看向队长办公室,眼神里满是惊疑与忐忑。谁也没法接受,共事多年的副支队,竟是被幕后黑手操控的棋子,更不敢想象,那藏在更深处的真凶,到底有多可怕。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桌面上摊满卷宗,7·14旧案、云顶写字楼坠楼案、仓库伤人案,三份案卷彼此交织,密密麻麻的线索铺陈开来,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贯穿始终的核心身影。
苏妄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份笔录纸,指腹泛白。江明崩溃时的供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闷。
“他要彻底毁掉你,你是唯一能看穿他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她心头。
她翻遍自己从警以来的所有办案记录,逐一审视每一个罪犯、每一起案件,试图找出与幕后黑手相关的蛛丝马迹,可所有记录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个人,符合“肺部旧疾、掌控全局、对她恨之入骨”的特征。
三年前的7·14案,是她职业生涯里唯一的“败笔”,也是真凶处心积虑布下的死局。
“别绷太紧。”
一杯温热的白水轻轻放在她面前,陆沉的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却又不显刻意。他站在桌旁,墨色的眼眸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眼底的心疼藏得巧妙,只化作一句冷静的提醒,“你越是乱了阵脚,越容易漏掉关键线索。”
苏妄言抬眸,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清瘦的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清醒:“我没法不急。江明被控制,王浩被利用,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全部中断,我们再找不到突破口,他只会继续作案,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更让她煎熬的是,真凶全程躲在幕后,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玩弄,一边肆意行凶,一边看着她在迷雾里兜兜转转,这种被掌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陆沉沉默片刻,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多余的安慰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推到她面前:“江明的审讯补充笔录,还有技术队对他手机、电脑的彻底排查结果,你看这里。”
苏妄言立刻收敛心神,低头看向报告。
报告上标注着,技术队在江明手机的隐藏缓存里,恢复出一段残缺的录音,录音里只有短短三句话,是幕后黑手胁迫江明时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沙哑晦涩,辨不出原本音色,可其中一句,格外刺眼。
“按我说的做,三年前商贸城的账,我可以帮你抹平。”
商贸城的账。
五个字,瞬间点醒了苏妄言。
她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之前所有模糊的线索,在此刻串联成线:“从李建到王浩,再到江明被胁迫的理由,全都绕不开三年前的城西商贸城烂尾案,7·14案案发时间,也正好是商贸城项目彻底崩盘、相关人员接连出事的节点,这不是巧合。”
“真凶的核心目的,根本不只是针对我,他是在掩盖商贸城案背后的秘密,7·14案、连环复刻杀人,全都是为了封住所有知情者的嘴!”
陆沉眼底精光一闪,显然也彻底理清了脉络。
此前他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真凶对苏妄言的针对性上,却忽略了所有案件的共同连接点——城西商贸城烂尾案。当年项目烂尾,牵扯资金数十亿,涉及开发商、承建商、多方合作方,最后却以资金链断裂、负责人跑路草草结案,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背后藏着的猫腻,不言而喻。
“7·14案的死者,当年是商贸城项目的财务负责人;云顶写字楼案的张诚,是项目小股东;仓库案的受害者,是项目施工方的监理。”陆沉指尖重重敲在卷宗上,语气沉肃,“这些人,全都是商贸城案的核心知情者,真凶是在有计划地灭口。”
而三年前,苏妄言介入7·14案,正是因为察觉到死者死因与商贸城案有关,才会被真凶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真相的轮廓,终于清晰了几分。
幕后真凶,必然是当年商贸城案的既得利益者,为了掩盖项目背后的贪腐、违法操作,不惜杀人灭口,布下长达三年的阴谋。
“当年商贸城案的卷宗,被归为经济纠纷,由经侦队负责,后来草草结案,很多关键证据都缺失了。”陆沉眉头紧锁,“想要查到真凶,必须重新调取商贸城案的全部卷宗,彻查当年所有涉案人员。”
可问题在于,时隔三年,当年的涉案人员早已四散,有的离职,有的失联,有的甚至已经离开霖州,想要逐一排查,难度极大,且极易打草惊蛇。
更棘手的是,真凶能操控警队内部人员,能轻易篡改证据,必然有着不低的社会地位与权力,贸然重启调查,只会引来对方的疯狂反扑。
苏妄言指尖划过卷宗上死者的名字,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凝:“仓库案的受害者,还在医院抢救,他是施工方监理,一定知道更多内幕。如果他能醒过来,就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两人当即决定,立刻前往医院,一方面安排专人24小时看护,确保受害者不再遭遇毒手,另一方面等待受害者苏醒,获取关键证词。
陆沉迅速安排好队里的工作,留下亲信值守,严禁任何人打探江明相关案情,随后便带着苏妄言,驱车赶往医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苏妄言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飞速复盘所有案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忽然,她想起王浩供述时的一个细节:“他对霖州老城区、废弃山林格外熟悉,每次下达指令,都精准无比。”
城西商贸城项目,正好位于霖州老城区,而当年项目的办公地点,就在云顶写字楼附近,与7·14案、云顶写字楼案的案发地,完全重合。
真凶对这些地方的熟悉,源于他当年长期在此运作违法事宜。
“陆沉,”苏妄言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笃定的判断,“真凶年纪大概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在霖州深耕多年,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早年必然参与过城西商贸城项目,且身居高位,掌握核心财务与工程信息。”
“他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有肺部旧疾,性格隐忍偏执,掌控欲极强,习惯躲在幕后操控一切,且对警队办案流程了如指掌,大概率有过相关工作经历,或是与警队高层有密切往来。”
这是她结合所有线索,做出的最精准侧写。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深邃的眼眸暗了几分,他一边开车,一边快速思索,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符合条件的人选,却又逐一排除。
符合条件的人不在少数,可既能操控警队内部,又能隐忍三年不暴露,少之又少。
“等受害者醒过来,就能缩小范围。”陆沉声音沉稳,给她也给自己笃定的信心,“这次我们步步为营,绝不给他再动手的机会。”
车子平稳驶入医院,两人径直走向重症监护室。
负责看护的警员立刻上前汇报,语气凝重:“陆队,苏老师,病人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他伤势太重,能不能醒过来,全看接下来这十二个小时。”
苏妄言走到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浑身插满仪器、脸色惨白的男人,心口微微发沉。
他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若是醒不过来,所有线索将彻底中断,真凶会继续藏匿在暗处,继续行凶,而她,可能永远都洗不清身上的冤屈。
“安排两人轮班,寸步不离守在这里,任何靠近病房的人,都要严格核查身份,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陆沉沉声下令,眼神锐利,“尤其是医院的医护人员、探视人员,仔细排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对象。”
他清楚,真凶既然能两次下手灭口,就绝不会放过这最后一次机会,必然会想方设法来医院,彻底斩草除根。
安排好一切,两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守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静静等待。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医疗器械的滴答声,与脚步声交替响起。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
苏妄言靠在墙壁上,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三年来的委屈、不甘、痛苦,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她明明是坚守正义的人,却被污蔑为罪人;明明拼尽全力追寻真相,却一次次被真凶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在一次次的反转与迷雾面前,还是难免生出一丝无力。
忽然,一件带着淡淡烟草味与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陆沉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挡住了走廊里的凉意。他没有看她,目光始终盯着病房门口,身姿挺拔如松,却用这样无声的方式,给她最踏实的守护。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一点点暖透了她冰凉的肩头,也暖进了心底。
苏妄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正好撞上他侧过头的目光。
他的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沉稳与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轻轻落在她身上,像一剂定心丸,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不管他藏得多深,不管还要等多久,我都在。”陆沉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三年前你独自扛下一切,三年后,我陪你一起等真相,一起抓真凶,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没有煽情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抒情,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苏妄言看着他,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然泛红。
这么久以来,她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自前行,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信她所信,守她所守。
她轻轻抿唇,压下眼底的湿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语气坚定,带着满满的信任:“好。”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突然急促响起,是留守队里的林晓打来的。
陆沉立刻接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说。”
“陆队,不好了!”林晓的声音带着急切与慌乱,“我们刚接到报案,城西商贸城废弃工地,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是当年商贸城项目的总工程师!”
又一起灭口案!
真凶还是先一步动手了!
苏妄言的心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陆沉挂断电话,眼神冷冽如冰,周身气压低到极致,他一把抓住苏妄言的手腕,语气急促却沉稳:“走,去商贸城工地!”
即便知道是对方再次布下的局,他们也必须前往。
废弃的商贸城工地,是一切罪恶的开端,也必将成为残痕寻踪的关键战场。
真凶再次挑衅,彻底撕开了伪装,这场较量,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苏妄言握紧拳头,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她不会再退,更不会输。
无论真凶布下多少陷阱,她都要循着这些残痕,一步步逼近真相,将那个藏在黑暗里三年的恶魔,彻底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