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木箱

合玉之后的第三天,周老回了一趟家。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箱。不大,比鞋盒大一圈,木头颜色很深,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锈了。

周老把木箱放在桌上,手按在箱盖上,没马上开。

“老战友把箱子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等有一天,有人能看懂那张图,就把这个箱子给他。”

他看着徐慕。

“上次你帮我看的那两张,是他画的残图和标注。但箱子里的东西,是他走之前专门留给我的。他说,等那个人来了,再把箱子打开。”

周老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拧开。锁扣弹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先拿出来一张手绘的地图。发黄的纸,折了好几层,折痕已经磨得发白。周老把纸摊开,动作很慢,像怕把它弄碎。

“这张图,他画了三年。”周老说,“那时候他身体已经不行了,手抖,线条画不直。你们看这几个地方,笔迹是重描过的。”

徐慕低头看。地图上标着两个点。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没有名字,没有地名,只有两个墨点,旁边画着箭头。

“这两个点,”徐慕说,“是阵图上气脉的两个节点。”

周老看着他。

“对。他研究了一辈子,找到这两个节点。但他不知道这两个节点对应哪里。他只知道方位。”

徐慕点了点头。

“博物馆在城西北。”他说,“老宅在城东南。跟图上的方位对得上。”

周老没说话。

“这里。”徐慕指着西北那个点,“博物馆。”

“这里。”他指着东南那个点,“老宅。”

他停住了。地图上只有两个点。

“第三个点呢?”徐慕问。

周老摇了摇头。“没有第三个点。我找了一辈子,没找到。我以为他漏画了。”

周老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拓片。比司马诚那张小,只有手掌大小。上面是阵图的局部,线条很密。

“这张,”周老说,“是他从一块残碑上拓下来的。那块碑后来没了,不知道被谁搬走了。这张拓片,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徐慕拿起拓片,看了一会儿。上面的线条和博物馆那块玉上的纹路有一部分重合,但多了一段。那段多出来的线,指向一个空白处。

他把拓片放下。

周老把手伸进箱子最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纸条。纸条夹在箱底的衬纸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上面写了一行字:“三点缺一。缺的那个,在路上。”

徐慕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笔迹跟周老的不一样。更旧,更潦草。写的时候手应该是在抖的,最后一个“上”字的竖笔拖得很长,像写到最后没力气了。

徐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四十年前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归路通向哪里。他只知道第三个点不在图上,但他不知道它在哪里。他用“在路上”三个字,把自己一辈子没走完的路,交给了后来的人。

“你老战友,”徐慕说,“他叫什么?”

“他没说全名。”周老说,“他只说,他跟五丈原有关。后来我查过,他应该姓司马。”

徐慕抬起头。

“司马?”

“嗯。”周老说,“但那个年代,姓司马的人不少,我没法确认。我只知道,他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走的时候,身边就我一个人。”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

司马诚的爷爷。也许不是亲爷爷,但一定是同族。否则他不可能把玉传下来,也不可能知道两块玉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箱子里。他把拓片和纸条也放回去。然后他合上箱盖,推给周老。

“你留着。”

周老看着他。

“你不需要?”

“需要的时候,再来拿。”徐慕说,“这些东西,你保管了四十年。该放在你那儿。”

周老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把箱子重新锁上,放在角落里。

就在这时,林小满从仓库门口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凝着水珠。

“外面有辆车。”他说。

徐慕抬起头。

林小满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仓库外面的路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牌被泥挡住了一半。

“我刚才出去买水的时候看到的。”林小满说,“我出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我买完水回来,它还在那儿。”

周老走过去,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老郑昨天说,司马诚那天晚上从博物馆取玉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盯着。老郑的人拍了照,就是这辆车。”

他抬起头,看着徐慕。

“司马诚前脚取玉,他们后脚就跟上了。一直跟到老宅门口。司马诚把玉带进老宅之后,那辆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走了。”

仓库里安静了。

苏晚晴抬起头。“他们知道玉在老宅了。”

“对。”周老说,“但他们没进去。他们知道司马家的老宅不是随便能闯的。司马家在本地有根基,硬闯会惊动太多人。他们在等机会。”

林小满站在旁边,手攥着手机。

“等什么?”

周老沉默了几秒。

“等我们合玉。”

徐慕睁开眼。

“我们已经合过了。”

周老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拿到玉,能干什么?”

“他们不知道合玉需要人。”周老说,“他们只知道两块玉合在一起,阵图会打开。他们以为拿到玉就够了。”

他看着徐慕。

“所以他们要的是玉本身。两块玉合在一起,一定有什么东西。他们想拿到那个东西。”

徐慕坐在纸板上,攥着玉,没说话。

苏晚晴抬起头。“那怎么办?”

徐慕睁开眼。

“让司马诚离开老宅。”他说,“带着玉走。别留在老宅。”

周老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司马诚说,他今晚就走。带着玉。”

“去哪?”

“他没说。”周老说,“他说,回老宅之前,他会先绕几圈。甩掉尾巴再说。”

徐慕没说话。

周老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他玉藏哪了?”

“不用问。”徐慕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老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仓库这个地方,他们暂时没跟到。老郑帮我们查过,陈默的人还在盯着博物馆和周老家。但迟早会找到。”

那天晚上,林小满坐在仓库门口。徐慕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天已经黑了,厂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

“那张地图上,只有两个点。”林小满说。

“嗯。”

“第三个点,是你合玉之后才出现的。”

徐慕没说话。

“你老战友写的‘三点缺一。缺的那个,在路上。’——他说的‘路’,就是归路。”

徐慕看着远处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

“他四十年前就知道归路在五丈原。”林小满说,“但他没走到。”

徐慕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归路在哪里。”他说,“但他知道第三个点不在图上。他用‘在路上’三个字,把这件事交给了后来的人。”

他顿了一下。

“他没走到。但他把图留给了周老。周老等到了我。我走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仓库里。林小满跟进去。徐慕坐在纸板上,攥着玉,闭上眼。

林小满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周老的木箱。地图上两个点,对应博物馆和老宅。第三点在归路上。老战友四十年前没走完的路,徐慕走到了。陈默的人跟踪司马诚到老宅门口。司马诚带着玉离开。他们以为拿到玉就能打开阵图。”

存上了。他锁了屏。

周老躺在地铺上,闭着眼。苏晚晴坐在椅子上,翻着外公的笔记本。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小满开口了。

“徐慕。”

“嗯。”

“司马诚把玉带走了。那我们手里的玉呢?”

徐慕睁开眼。他看着帆布包,看了一会儿。

“在我这儿。”

“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

徐慕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仓库外面,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过了很久,林小满听见外面有车的声音。

很慢。像有人在刻意压低速度。车声到了仓库门口,停了。

林小满睁开眼,没动。他听着。

引擎没熄。怠速的声音很低,隔着墙传进来,嗡嗡的。停了大概半分钟,车声又响起来,慢慢开走了。

他坐起来,看向徐慕。

徐慕也睁着眼。他看着门口,没说话。

车声远了,消失在夜里的某个拐角。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来。

仓库里很安静。角落里那个木箱,静静地放在阴影里。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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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丈原来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