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尽管这些淮南人并不是很配合,但士兵们还是要尽到他们的责任,他们为百姓建房子,并照顾他们。林鸢娈身材瘦小,自然是属于后者,她为每位百姓送上粮食。

在她为那名老妇人送上吃食时,对方却没有马上接下,老妇人定定地看了林鸢娈很久,忽然出声道:“姑娘,你的眼睛很像老身的一个故人。”

林鸢娈没料到一下就被识破女儿身,毕竟整张脸她都抹了东西呢,不过随即她就想到,对方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妇人,自然是能看穿的。

“我父母都是淮南人,兴许和你那位故人有些神似吧。”

“这样啊。唉,我原先是她的奶娘,小姐原先千娇万宠地长大,可偏偏,碰上了那样的事。”说着说着,她眼中渐渐有了泪光,低声呜咽起来。

林鸢娈见此情景便无声离开了。

她干完了活就默默靠在一边注视着这些人,那老妇,一个奶娘,却也是傲骨铮铮,那一副老贵族的做派可以说是淋漓尽致。林鸢娈默默冷笑,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林鸢娈转身,不想再看这些人,一回头就看见一直那种看着她的皇甫蔚,想起他说的话,林鸢娈嘴角弯了弯。鬼使神差间,她竟走向了皇甫蔚。

“世子殿下,您不去排查民众吗?”

“七殿下的禁军正在执行这项工作,多我一个不多。”皇甫蔚笑了笑,“比起民众,我更在意林小姐怎么竟主动与我搭话?”他慢慢逼近眼前的少女,四目相对间,少女慌忙移开目光,匆忙告退后就离开了。

林渊瑞那边他们从上游一直检查到下游,建国初期,曾在淮水中游建了堤坝,两座堤坝间恰好隔着淮南。经过将士们的努力,果然发现了些不对,两座堤坝都被人动了手脚,导致大量淮水积攒在淮南一代。

林渊瑞将这些上报给了七皇子,七皇子立马下令令寒林军修补堤坝,皇甫蔚也派出了一般墨影军协助。

源头已经找到,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些人了。万民党的余孽其实皇甫蔚在第一次给这些百姓发放物资的时候就有了注意。一方面万民军的源头在都城,都城人长相不如淮南人柔和,很容易辨认,而且这些人面对中央贵族会下意识表现出厌恶和恐惧,而不同于以老妇人为首的那些人的嫌恶与轻蔑。

可是那些人及其不信任中央贵族,护着这里的每个人。

皇甫蔚对着这些人愈发没了耐心,甚至开始和七皇子商量要不偷偷把那老妇的儿子抓了当人质,逼迫一下,不过被七皇子严令禁止了。

林鸢娈的心情和皇甫蔚是一样的,她心中暗暗支持皇甫蔚的仿佛,当然,七皇子不可能同意。

最近几天她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了这些人排斥中央贵族的原因。

东周都城的贵族被称为中央贵族,而其他县的贵族就是地方贵族,一片区域一般由三到五个贵族统治,以地位最高的一家马首是瞻。而淮南在二十年前,正是司寇家当道。南方贵族大多是老派贵族,极其讲究礼仪传统等等,司寇家也不例外,所以哪怕是老妇人那样的一个下人都是精挑细选,有身份的。

司寇家上一代只有司寇妩一个女儿,从小就是十分高贵的。然而,二十年前,一直和淮南司寇不对付的江南司徒氏引起私斗,司寇家选择向中央贵族禀明情况,希望由中央出面解决,但当时的陛下也有自己的考量,贵族争斗本就是多年来常有的事,便选择任其发展。没想到司徒下了狠手,司寇家可谓一败涂地,死了不少人。嫡系都不知所踪,剩下的旁系也元气大伤,经过时间的沉淀,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就这样僵持了几天,皇甫蔚的戾气都要藏不住了,就连沉稳的慕容锦也有些着急。

林鸢娈在发粥时,又再次遇到了那个妇人,老妇又对着她那双眼睛暗自伤神起来。

林鸢娈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阿婆,我看得出来,你很爱我母亲,我想她在天上也一定会很感动的。”

老妇人明显愣住了,颤抖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母亲就是司寇妩。”林鸢娈在她耳边说,“若阿婆愿意相信我,相信我的眼睛,也是相信你的眼睛,今晚就在这里,您来见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好!若你真是小姐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唯一能让我信服的是什么。”

“自然。”

林鸢娈迅速把剩下的粥发完,转头找了皇甫蔚。

“殿下,不知民女是否能请殿下帮个忙?”

“可以。”林鸢娈话还没说完,就已然得到了回应。

短暂意外后她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希望殿下能让我见林将军一下,能否把我带到那里?”

“不行。”皇甫蔚拒绝的也很迅速,甚至有一瞬让林鸢娈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在她问出“为什么”之前,皇甫蔚就说话了,“淮水那边还没有重建好,还是太危险了,我去把他给你叫来。”

“啊..这”

“等着。”皇甫蔚说完就起身离开。

没过多久,林渊瑞就被领了回来,皇甫蔚识趣地站远了一些。

“哥哥,玉佩你带了吗?”

“当然带了,怎么了?”

“你把我那个给我吧,我有用。”

林渊瑞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拿出了那个小玉佩。那个玉佩的成色和半月前她从当铺取回的玉佩成色一模一样,只是边缘没有那么整齐。

夜晚,老妇如约而至。

林鸢娈开门见山,拿出了那枚玉佩。老妇将那玉佩放在手中摩挲了许久,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流出,她抬眼看向林鸢娈:“小小姐,老身这辈子能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小小姐。”

“阿婆,既然你认下了我,不知我能不能让你做几件事?当然,若阿婆配合,母亲生前几年的事我也很愿意和阿婆说一说。”

“小姐莫不是想让我领着大家配合慕容氏与皇甫氏?”

“不错。”林鸢娈没等老妇开口,就抢先继续说到:“阿婆,我知道当年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局势,配合才是更好的选择,你难道忍心这些人经历比司寇嫡系更痛苦的事吗?不要为了过去的恩怨将所有人的未来搭进去了好吗?我等既有高贵的出身,也应有宽广的胸襟,放下吧...我知道,阿娘也一定希望这样。”

老妇听到这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我真的好想小姐,还有那些族人。”

“我明白,所以你看,他们现在不是来弥补了吗?接受他们吧,你知道的,他们的的确确是来帮你们的,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就让这份恨散去吧。”

许久过后,老妇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老妇在小辈的搀扶下离开,林鸢娈刚才还温柔的表情转瞬被冷眼取代。

皇甫蔚看到老妇离开,便上前来到林鸢娈身边:“戏演的很感人啊。”

“殿下这叫什么话?我为什么就不能真情流露呢?”林鸢娈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的想法总会被他看穿。

“我就是怎么感觉的。”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林鸢娈回答,“在我看来,这里的人都和我母亲一样,愚蠢,固执。明明命都要没了,却依旧纠结于那些礼仪,情怀。”

“你恨她。”

“对,我恨她,永远恨她。”

林鸢娈沉默着看着天空,眼下难得雨停,但天空中除了一轮明月没有什么亮光。

“殿下,为什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也会劝我,‘放下’呢。”林鸢娈偏过头去看他,恰好迎上皇甫蔚的目光,深邃的眼眸在月光的照耀下映出林鸢娈的身影。

“因为她死了呀,一切已成定局,没有人能代替她扭转你的想法,所以你注定恨她。”皇甫蔚缓缓说着,“而在我看来,你就该恨她,这是你爱她的唯一方式。”

林鸢娈一下子愣住了,她的眼睛不自觉开始泛红,她深呼吸着,双手紧紧攥住裤子,可眼泪还是没能止住,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是啊,那是我阿娘啊,我当然爱她,可她怎么就轻轻松松死了呢,明明...明明我还没有原谅她。”最后,泣不成声。

皇甫蔚没有说话了,只静静站在一旁,直到她停下。

那晚之后,老妇果然渐渐配合起了官员们,有了老妇的带头作用大多民众也配合了起来,那些万民军的人自然也很快寻到由头抓住了,堤坝那边的修补也很快就会结束。

然而,林渊瑞在指挥修补堤坝时发觉,堤坝的堵塞与漏洞都有人为的痕迹,最大的嫌疑人肯定是淮水对岸的江南人。但也有疑点,因为淮南二十年前司寇家衰败以后便一直式微。南方一直以江南为首,所以江南司徒完全没有必要搞这么一出。而淮南的南方就是荣国,如若是荣国介入,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几人在将淮南的情况上奏给陛下后,陛下决定先将三位主将召回京都,由副将们率领将士继续后续的工作,而此次祸患的源头,须得暗中彻查。

老妇以及一些知道了林鸢娈身份的人听说后便问起林鸢娈是否跟着七皇子等人一同离开,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一周后荣国使节便会到来,不日就要选妃,即便不被选中她也要参加的。

老妇自然是苦苦挽留,渴望司寇直系能再次统领淮南一带,这当然被拒绝了。

林鸢娈摆出了一副深情款款,温柔和顺的模样,劝他们听从如今的县令姜邵洺。好在最后也是说动了。

整装待发后,三人就带这大约一千精兵回都城了。

路上,皇甫蔚一如来时,走在林鸢娈不远不近的地方。有时林鸢娈悄悄看看那马背上俊俏而挺拔的少年,心里就安心不少,嘴角总会不自觉微微翘起。

“殿下,你这次也帮了我许多,不知有什么是我能回报殿下的?”某天傍晚,队伍扎营整修,两人独处时,林鸢娈便主动向皇甫蔚开了口。

皇甫蔚可能是因为终于要回去了,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听了林鸢娈的话后露出一抹坏笑:“我没什么需要你回报我的,不过,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林云小姐可以答应我一个小愿望。”

“什么?”林鸢娈看着他的眼睛,不自觉有些紧张。

“让我看看你的脸吧。”皇甫蔚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林鸢娈一愣,嘻嘻想来确实没有把真正的容颜展示给皇甫蔚看过,笑了笑说:“好,既如此,下次我去公府,便将面纱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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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鸢尾
连载中墨色三叶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