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浓墨般的白雾啃噬干净,连最后一丝昏黄的暮色都彻底沉陷下去。教学楼里的无脸学生早已归位,走廊里只剩下死寂,唯有墙面上一张张无五官的旧照片,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的光,像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
六人蜷缩在三楼最靠里的空教室,门窗紧闭,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时月重新给栖浔掌心的黑色纹路换了纱布,碘伏的辛辣气息压过了弥漫在空气里的霉味,那道泛着暗光的纹路依旧安分,只是偶尔会传来细微的灼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慢蠕动。
“规则第五条被撕掉的后半段,找到了。”陆星眠抱着笔记本,指尖还在发颤,他把摊开的值班记录推到众人面前,泛黄纸页上的孩童笔迹歪扭,和守则上的字迹分毫不差,“宿舍熄灯后,若听到敲门声,不可回应,不可开门,敲门声会在三分钟后消失,若超过三分钟,门外的东西会借壳,门内会少一个人。”
借壳,少一个人。
简单六个字,把昨夜宿舍破门而入的无脸女人的来历,剖出了最惊悚的一角。没人开口追问后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在这所吃人的雾屿中学,少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失踪,是彻底的湮灭,是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栖浔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迹,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勾勒,把黑旗、无脸学生、蜡质人脸的管理员、掌心的纹路串联成零散的线条。美术生对轮廓和关联的敏锐,让他隐约捕捉到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诡异的事物缠在一起,可线头藏在浓雾深处,他怎么也抓不住。
“在想什么?”
凛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独有的清冷质感。他守在教室门旁,背对着众人,目光牢牢锁着门外的走廊,肩背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像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猎手。察觉到栖浔的视线,他侧过头,深邃的黑眸穿透昏暗,稳稳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护持。
“总觉得这些东西,和我以前见过的什么东西重合了。”栖浔轻声开口,耳尖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往凛舟的方向挪了半寸,“还有刚才的碎片记忆,有火,有柜子,还有你的手。”
凛舟眸色微沉,没有追问,只是自然地朝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栖浔微凉的指尖,薄茧蹭过皮肤,和黑暗中、广场上、宿舍里的温度一模一样,是这所诡异学校里,唯一能让他安定的触感。
“想不起来就不想。”凛舟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不管是什么,都碰不到你。”
一旁的沈辞远突然压低声音,打断了两人短暂的安静。他的手机屏幕依旧只有跳动的时间,此刻却疯狂闪烁着淡红色的微光:“系统后台在波动,每隔三十秒就会输出一次异常信号,源头全部指向操场中央的旗杆,和规则第八条的禁忌区域完全吻合。”
苏晚栀把玩着银质园艺剪,剪尖在掌心划出细碎的冷光,她抬眼望向窗外翻涌得愈发剧烈的灰蓝雾气,眉头紧蹙:“躲是躲不掉的,系统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倒不如看看那根破旗杆到底藏着什么鬼。”
时月把急救包的拉链拉到最紧,里面的碘伏、绷带、止血剂塞得满满当当,她扫过众人苍白的脸色,冷硬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不管遇到什么,别脱离队伍,别触碰规则里的禁忌,受伤了第一时间找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栖浔掌心的纹路骤然发烫,像是被烧红的铁片烫到,尖锐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一段比之前更清晰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狭窄的储物柜缝隙,呛人窒息的烟火气,孩童压抑的哭喊,还有一只紧紧攥着他的手,把他护在最深处,掌心的薄茧,和此刻握着他的手分毫不差。
他猛地攥紧手指,脸色瞬间惨白。
“栖浔?”凛舟立刻察觉他的异样,收紧指尖,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不等栖浔开口,整间教室突然被刺眼的白光吞没,手机屏幕同时爆发出猩红的系统提示,文字狰狞得像是渗血:
【午夜十二点已到,强制传送启动】
【规则第八条正式生效:沿塑胶跑道顺时针奔跑三圈,不可停下,不可看向操场中央旗杆】
【违规者,除名】
刺耳的呜咽乐曲骤然在耳边炸开,是升旗仪式上那首缠绵又诡异的调子,像女人的哭腔,又像孩童的呜咽,死死缠上耳膜。湿冷的青苔气息、泥土的腥气、浓雾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脚下的地板变成粗糙黏腻的塑胶跑道,四周的教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浓黑雾气。
六人齐齐站稳,抬眼望去,操场中央那根光秃秃的旗杆立在雾气核心,顶端的黑色旗帜垂落着,没有风,却在缓慢地、无声地翻动,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拉扯。
“跑。”
凛舟只吐出一个字,力道沉稳地攥紧栖浔的手腕,率先迈动脚步。塑胶跑道被雾气浸得湿滑,鞋底碾过的瞬间,发出细碎的黏腻声响。
第一圈还未过半,跑道两侧的雾气里,便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影。是无脸的学生,他们漂浮在半空,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着,光滑惨白的脸对着奔跑的六人,没有呼吸,没有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视。
栖浔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钉在前方的跑道上,不敢有半分偏移。规则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差池,就是和那个迟到的男生一样,化作黑色碎片,被黑旗吞噬殆尽。
可掌心的纹路还在发烫,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拽着他的脖颈,逼着他抬头,看向雾气最深处的旗杆。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偏移的刹那,凛舟大掌猛地按住他的后颈,强行将他的头按低,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厉色,炸在他耳边:
“别看。”
“看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雾气翻涌得愈发狂暴,黑旗翻动的幅度骤然变大,一股冰冷刺骨、带着焦糊腥气的阴风,从旗杆方向席卷而来,死死锁定了奔跑中的两人。
跑道的缝隙里,黏稠的黑色液体开始缓慢渗出,像活物一般,朝着他们的脚踝缠来。
那液体随着他们的方向越逼越进,似乎下一秒他们就将在这黏腻的液体里不是死亡,不是失踪,而是泯灭。
跑在最前面的陆星眠开口道:“尽然守则第八条让我们一直顺时针跑三圈且不能停,那这些是怎么回事?”他说话时,一直在喘气,像下一秒就会倒地上的架势。
“你因为规则会你们简单吗?”苏晚栀像是在和一个傻子说话“规则第八条还说了不要大半夜来操场,谁叫你来了?”
“那能怪我吗?这不是系统给传送过来的吗?”跑在前面的陆星眠逐渐慢下了速度,被后面的栖浔和凛舟超了过去。
“先别吵这个了,我说陆星眠你不会跑不动了吧?”时月的语气带着些许嘲讽,又带着几分担忧。
“跑……跑不动了,你说我……我要是不跑改成走,会……会怎么样?”陆星眠已经落下队伍一大截,独自在后面跑着。
“靠,你这就跑不动了?高考男生1000你怎么跑的?”时月说话时透露着点绝望。
“那都五六年前的事了,大学毕业后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宅男。”陆星眠说。
沉默好久的凛舟开口:“不能贸然尝试,你要不加快速度跑到我们这,找个人拉着你跑?”
虽然这个方法是最稳妥的,可陆星眠现在抬步都费劲。
那团液体也没有随着他们的抱怨声而停下,现在,液体距离六人只剩不到三百米的距离。
陆星眠咬着牙往前冲,终于跌跌撞撞扑到栖浔身侧。
栖浔下意识伸手去拉他,腕骨却被对方死死扣住,跟着一股疯戾的力道猛地往下狠扯。
“一起走。”陆星眠的笑裹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尖利得刺破浓雾,“要摔一起摔!谁也别想活!”
栖浔重心骤然崩塌,膝盖重重砸在湿滑的塑胶跑道上,剧痛炸开的瞬间,掌心蛰伏的黑纹被戾气激得滚烫灼烧,诡异纹路在皮下疯狂窜动,几乎要嵌进骨血。他半个身子已经往黑液里倾去,后颈衣料却突然被蛮力攥紧,凛舟以近乎粗暴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向后拽扯,卸去所有下坠的惯性,硬生生把人从黑液边缘拉回安全地面,指尖扣紧他的肩颈稳住身形,全程没有半分犹豫。
几乎是同一瞬,凛舟抬脚狠踹向陆星眠发力的膝盖弯,力道精准撞在他的发力点上。
“滚。”凛舟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带怜悯,也不带多余的杀意,只是纯粹的驱逐。
陆星眠吃痛失稳,踉跄着仰面栽倒,半个身躯径直砸进身后翻涌的黏稠黑液之中,凄厉的惨叫刚溢出喉咙,就被浓雾裹着吞了大半。黑液瞬间缠上他的四肢,冰冷的触感钻进皮肤纹理,可这并非单纯的禁锢——黑液表层泛起细密的墨色纹路,顺着他的伤口、毛孔往体内蔓延,在他肩颈处凝成一枚固定的、泛着幽光的诡异印记。
那是怪谈的永久追踪标记,但凡触发恶意拉伴、主动献祭他人的行为,就会被怪谈判定为“污染载体”,标记一旦烙下,全域的怪谈造物都会优先锁定他、持续追猎,无论他逃到规则怪谈的哪个角落,都无法摆脱感知,且靠近其他存活者时,会自动把怪谈引向旁人,成为行走的灾祸源。
陆星眠感受到肩颈的灼痛与体内被扎根的追踪感,疯狂挣扎着抠抓跑道边缘,指缝里塞满黑液与碎屑,对着众人后退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嘶吼:“别救我!你们也别想跑!我被标了,你们走到哪,怪谈就跟到哪——都陪葬!”
栖浔被凛舟拽着退至标记与安全区的边界线外,膝盖的钝痛还在蔓延,掌心的黑纹也渐渐平复。他垂眸扫过陆星眠肩颈那枚清晰的怪谈印记,没有半分动容,只有被算计后的冷冽——这不是意外,是陆星眠自己的恶意撞在了怪谈的规则死线上,标记是规则的惩罚,而非他们的加害。
凛舟松开放在栖浔肩颈的手,目光落在那枚墨色印记上,冷声道:“恶意牵连他人,触发规则反噬标记,全域怪谈会优先狩猎他,且他靠近谁,就会把追杀引向谁。他暂时死不了,怪谈要留着活的标记体持续狩猎,不会立刻吞噬,但这辈子都甩不掉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