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小区的时候，林燏接到上司陆澄的电话，刚做完的一个项目很成功，甲方邀请她们一起聚餐唱K。
“我刚刚吃过了，你们去吧。”
“人家指定要你来呢，毕竟是你接手的项目，你这个负责人说什么都要来吧，”陆澄在电话那头穷追不舍，“吃过了可以来唱歌啊。”
林燏想一口回绝，诡异地想起下午在电影院时雀说过的事，于是她扭头问简栖之，“你要一起去吗？”
简栖之有些摸不着头脑，林燏向来很少参加公司的应酬聚餐，今晚还要带着她一起，但看着女人期盼的眼神，她很难说不，“好。”
“陆澄，我再带一个人，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说完她挂断电话，掉转车头。
到了KTV，陆澄穿着一身干练简洁的西装，已经在门外等她了。
“这是陆澄，我上司，”林燏分别向两人介绍，“这是简栖之。”
“林燏跟我提过很多次你，还以为是个小妹妹呢，没想到这么高，”陆澄边走边说，“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人，放开玩，别拘着。”
“好。”
林燏看着惜字如金的简栖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包厢里有十几个人，都是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林燏她们进去的时候还有几个女孩在跳KPOP舞蹈。
林燏刚一进门就被其他人起哄，“林姐，来晚了，罚酒罚酒！”声音此起彼伏。
知道拗不过，她干脆利落地拿起一个杯子，有人给她灌满，嘴刚搭上杯子边沿，臂弯就被人拦住，她侧目，是简栖之。
“还要开车。”
“回去你开。”她直勾勾地看着简栖之，抛给她一个意味不明却又灼灼的眼神，里面盛满了斑斓的灯光。
简栖之觉得心底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林燏喝下第一杯酒之后自然是来者不拒了。
她酒量很好，虽然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小酌，很少在这种场合喝过酒。今天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不过一切都来不及了，答案留给明天去解释，今晚她只想一醉方休。
“林燏姐，你身边的这个美女是谁啊，好酷哦！”隔了一条沙发的距离有人探过头大声问林燏。
林燏侧身去看简栖之，女孩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一件黑T和黑色牛仔裤。
她借着酒意，揽过女孩的肩膀，醉醺醺地把头抵在她的胸口，大声喊道：“是我的人，不要打她主意。”
简栖之猛地被人一拥，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林燏微烫的脸颊透过薄薄的衣衫在她的心口烙下一枚刻章。她依稀能闻见怀中人被酒味盖过的淡淡香水味，是忍冬与印蒿。
有人起哄让简栖之唱首歌，林燏还靠在她身上，呆呆地说：“你想唱吗？”末了又说，“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简栖之低头，她仰头，两人的眼神在咫尺之间相触，一瞬间仿佛碰撞出电光火石般的物质。
心怦怦跳，简栖之心虚地说了句：“那我去点歌。”
“好，帮我也点一首《たぐいまれる》。”林燏抓着她，凑在耳边说出一句日语。
温热的气息扑在简栖之的耳廓，她觉得右耳连着半张脸都烧起来了。
过了一会，轮到林燏点的歌了，《たぐいまれる》，翻译过来是《绝无仅有》。
“本当はね内緒だけれど
其实本来是想保密的
明日には忘れてしまうから
但是到了明天就会忘记吧
誰もいない部屋を探して
寻找空无一人的房间
君だけに聞こえるように
为了只让你能够听到
............
たぐいまれる 幸せ
无与伦比的幸福
たぐいまれる 躓き
无与伦比的挫折
たぐいまれる 日常
无与伦比的日常
たぐいまれる あなたと
和无与伦比的你
きらりと光って宝石の
一粒粒穿过闪闪发光的宝石
心と身体の間に あなたと私の交差点
在心灵和身体的间隙中你和我的交错点
............”
林燏拿着麦克风，头虚虚地倚在女孩肩头，浅浅地吟唱着这首凄美动听的旋律。虽然已经酩酊大醉，但日语发音还是很标准很好听，简栖之曾无数次想，林燏是个学语言的天才。
吵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了，连头顶绚烂的旋转灯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陆澄惊叹：“你可真是深藏不漏啊！”
简栖之跟着林燏学过一段时间的日语，勉强能听懂几句话。
她默默重复「たぐいまれる あなたと」这句话，心化成了一滩可乐，咕噜咕噜的气泡从嗓子眼里快涌出来了。
这首歌很长，林燏在第一段副歌之后就停下来了，免得被人说是麦霸。有几个人嚷嚷着让林燏唱下去，她摆摆手，把话筒交给简栖之。
下一首是简栖之点的《暗涌》。
相比王菲的云淡风轻、波澜不惊，Anthony的迷离虚幻、病态吊诡，女孩低沉、未加修饰的嗓音让这首歌徒增一种悲哀和无力。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分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林燏喝醉之后身子感觉轻飘飘，像一尾没有骨头的蛇慵懒任性地依偎在简栖之怀里，感受着身后人胸腔的波动起伏。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她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又轻轻吐出来，字字椎心，声声泣血。
“到底是喜欢了一个怎样的人？”自己这么多年捧在心尖上的人要如此卑微。
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的心突然涨大，把其他脏器挤压得很小很小，让她有点喘不过气。眼前明明灭灭的灯光，和胃里一阵阵的翻江倒海，大脑一下天旋地转，等不到身边的人唱完歌，她突然起身捂着嘴冲向洗手间。
简栖之放下麦，对包厢里其他人说道：“我去看看，你们继续。”
她追到洗手间时，林燏正跪在地上，手扒着马桶边，单薄的身躯剧烈地起伏。她跑过去轻拍着林燏的脊背，手掌心隐约描摹出蝴蝶骨的形状，另一只手挽起头发。
“让你别喝这么多，是不是很难受？”语气中遮掩不住的关切和担忧。
林燏吐完之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简栖之盖上马桶盖冲了水。
“别坐这里，脏。”简栖之双手从林燏的腋下穿过，稳稳地扶起她，走到洗手台前。
又向服务员讨了一个杯子，接了点水，林燏就着简栖之的手喝了几口水漱干净口。
“我不要回去了，我要回家。”林燏双颊云蒸霞蔚，背靠洗手台东倒西歪地站着，撅着嘴说道，一副委屈的模样。
简栖之怕人摔倒，双手搭在洗手台边上，环着她。她从没有见过林燏喝醉酒的样子，自然没有见过她这么幼稚、可爱的模样。
“好，我们回家。”简栖之弯腰屈膝，与对方平视。
走到前厅，简栖之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她蹲下来摸了摸林燏的头发，“我去取包，你在这坐一会儿，不要乱跑。”
林燏抱着抱枕，乖乖地点了点头。
末了，简栖之还是不放心，又拜托前台看着林燏。她又折回包厢，和众人寒暄一番，拿了包之后就赶紧离开了。
疾步赶到前厅，远远地看见沙发上那个熟悉的人影，她松了口气。等走近一看，林燏倚着扶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在一旁服务员的帮助下背起林燏，虽然比林燏高不少，但负担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还是让她有些吃力，况且还是一个没有知觉的醉汉。
走出KTV，整个世界都清静了，耳边只剩下背上人的清浅的呼吸声。她稍一抬头就能望见墨脱天空中那一轮弯弯的银钩，一如十四岁那个夜晚，与那晚不同的是，今晚，她的月亮就在她的脊背上。
林燏的头垂下来，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发丝搔着她的锁骨，痒痒的、酥酥的。她侧侧脸就触到一阵灼热干燥，电光火石间，她那一小块皮肤下的神经开始蠢蠢欲动想去感受对方的体温和气息。
她甚至能感受到林燏的心跳钝钝地敲打在她的脊柱上，能感受到林燏的血因为重力而向下流入她盘根错节的血管。
“简栖，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还是带着浓浓的醉意。她像小时候那样喊她名字的前两个字，只是那时她还不姓简。
再走十步就到马路边了，眼前就是笔直宽敞的马路，车流一如既往生生不息，两旁的霓虹灯明明赫赫。
她想，她要是不爱林燏就好了，她的心就会像太阳一样坦诚磊落。
可她偏偏爱她，于是她就不是心贯白日了，她的心像这些灯一样只能在夜晚亮起。太阳是太阳系唯一的中心天体，是统摄一切生物的至高准则。而灯，只能陪她走过一段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腿变得麻木，肩膀酸痛。冷风灌进嗓子，她听到自己干涸沙哑却又无比平静的声音：“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