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萨卡瑞尔。
“要决定了?”
弗雷姆倚靠在大门上,支着腿抱胸看向前方,从耳垂开始延伸到脖颈最后没入衣襟的长疤醒目无比。
“萨卡瑞尔已经要撑不住了,要么退,要么战。”
贝岚达面壁一般站在凸起的柱子前,淡淡血腥气萦绕周身,她面无表情道。
“退?哪儿有得退?萨卡瑞尔之后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据守的关隘。全退去珀里库洛斯?得了吧,苟延残喘,和死了也没区别。”
克里蒂丝一身劲装,半坐在办公桌侧面,两手向后一撑,侧头。
日光穿过玻璃,打在正背对他们朝外看的奥瑟娅身上,使得她整个人模糊一片。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
“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奥瑟娅缓缓转身,从光芒中走出,象征着魔法协会会长的宽大紫金色长袍映出了她坚毅瘦削的脸庞。
她声音低沉,“为了整个圣泛,为了未来,战!”
推门离开奥瑟娅的办公室,弗雷姆咬着一只手套,手上正戴着另一只。靴子在木质的地板上啪啪作响。他脚步很快,在听到身后传来同样迅疾的脚步声后,他放慢了自己的动作。
“去军营?”
克里蒂丝与他并肩,二人遂一同向前走。
弗雷姆“嗯”了一声。
克里蒂丝忽而笑笑。
弗雷姆:“怎么?”
“没什么。”克里蒂丝摇摇头,“就觉得,这七年里,大家都变了很多。”
弗雷姆没说话。
克里蒂丝:“对了,提醒你今天晚上记得回趟家。”
弗雷姆:“?”
“记性变差了啊。”克里蒂丝突然停下,侧身微微一笑,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盒子,还非常精致地系了红色的丝带,“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
弗雷姆一愣。
“拿着。”
克里蒂丝把盒子往弗雷姆手里一塞,丝带的尾巴晃了晃。
“索菲亚偷偷告诉我,你妹妹今天给你准备了惊喜。不管怎样,别辜负小姑娘的心意。”
克里蒂丝说罢拍了两下弗雷姆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弗雷姆呆呆站在原地。外面阳光灿烂,他的影子投在廊上,又在廊与墙的连接处折了个角。
许久,脚步声再响起,走廊又变得空空荡荡。
夜晚来临得很快。
弗雷姆站在房门前,手指触碰到门把,停顿片刻,随后深深呼吸一口,按下去,推门走进。
弗雷姆眼前一黑又迅速一亮,他下意识闭上眼,又立马睁开。
砰!
不大不小的声响在他耳边响起,淡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从弗雷姆头顶撒下,他接过一瓣,是圣泛最常见的阿茉迩花。
“祝我最最最亲爱的哥哥弗雷姆·格莱尔林,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彩色的手写字幅在弗雷姆眼前展开,他惊喜地侧头,已经有小女孩样子的莉莉安激动地鼓着掌,兴奋地庆祝着她哥哥的生日。
弗雷姆看了一圈,语调明显上扬:“真漂亮!都是你自己弄的?”
“没有啦。”莉莉安凑上前,“我和索菲亚一起,她帮了我可多忙了!但我也做了很多事!哥哥你喜欢吗?”
“厉害喔!”弗雷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当然喜欢了,谢谢莉莉安!”
“嗯嗯!不客气!”
两人接下来吃了奥瑟娅特地安排送来的晚餐,又一同吹了蜡烛,吃了蛋糕。弗雷姆陪着莉莉安玩闹,直到小姑娘昏昏欲睡,在弗雷姆隔着被子的轻拍下进入甜美的梦乡。
弗雷姆穿过细缝盯了一会儿莉莉安的睡颜,随后轻轻将门关上,还房间里一片安谧。
将杂乱的屋子收拾一遍,弗雷姆把莉莉安布置的东西保留下来,又拿着抹布欣赏了一会儿,这才坐下。望着茶几呆了一段时间,他缓缓拉开下面的抽屉,掏出一个纯黑色的盒子。
盒子打开,一个没有一丝魔法痕迹但却极漂亮的红宝石放置其中。
弗雷姆抱腿坐在地上,下巴搁在两膝间,有些失神地盯着红宝石上不太明显的棱角。
六年前,西部求援,等弗雷姆带人赶到,却只见到了格莱尔林家族的残兵——艾瑞娜为了拖延住敌人,在战场上自爆,烈火燎原。
弗雷姆茫然地游荡在漆黑一片的荒原上,一切被火灼伤,只留下无尽的烟尘。
裸露的沙地上,不知什么东西吸引了弗雷姆。他走近,将焦土拨开,璀璨的红色宝石得以重见天光。
艾瑞娜的焱晶已经焚毁,这枚红宝石是她随身携带的戒指,戒托融化,只余这枚特殊的宝石,依旧艳丽。
弗雷姆将宝石拿起,黑色的沙地变为茶色的小桌,宝石的光泽却没有丝毫地减弱。他轻轻抚上,又紧紧握在手里,一如六年以前。
*
月上中天,银光柔和如水,轻盈地披上窗前人的肩头。
“你说,我们能赢吗?”
克里蒂丝侧躺在一边的椅子上,脚搁在扶手,吊儿郎当地仰头盯着天花板。她整个人完全匿于黑暗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和手腕上的链子在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道呢。”
奥瑟娅半坐在窗沿,额头抵在玻璃上,无神地盯着外面的一棵小树。
那棵小树原本是一棵大树,奥瑟娅在搬到这栋房子前就已经长在这里。因为这棵树,奥瑟娅特地选择了这一间作为自己的卧室,她们互相陪伴了对方许多年。
直到七年前,这棵树莫名枯死,奥瑟娅下楼察看,惊讶地发现在这棵枯死树木的边上,一棵新树正在发芽。虽然奥瑟娅自那以后再没有多余的时间照看那棵树,可它还是在默默生长,直到现在。
“哎呀——”克里蒂丝喟叹一声,“无所谓了,左不过死路一条。”
奥瑟娅轻笑:“这么丧气?”
克里蒂丝抖着脚:“嗯哼,不过不管怎样,你都会死在我的后面。”
奥瑟娅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朝里瞥了一眼,声音极轻:“那我真是……不期望那一天的到来。”
*
贝岚达坐在楼顶,安静地望着远方的女神像。她没有出神,视线极专注。
夜风习习,吹乱了她的头发,忽然一股热意袭来,有人坐在了她的身边。
“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往这里跑。”
瑟弥丝将飞扬的发丝拨到耳边,也顺着贝岚达的视线看向女神像。
“您说,”贝岚达忽然开口,“这尊女神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无论是女神像还是女神,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瑟弥丝侧头:“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帆风顺的,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极小的挫折都有可能毁了一个人,在这种时候,一份心灵寄托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哪怕是一尊石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瑟弥丝抬手,抚上贝岚达的发间,慢慢拨开。七年过去,黑发之下已经长出了不少华发。
“对你而言,”瑟弥丝说,“很多东西都比所谓的女神更重要。所以为你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而战,尽力就足够了。”
*
“睡不着吗?”
轮椅骨碌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希默坐在椅子上,摇摇头,沉默地翻过一页书本。
“奥瑟娅和我说,他们决定在萨卡瑞尔应战。”卡珊德拉行至希默身边,手搭在腿上,语调平缓,“您觉得,他们会赢吗?”
“不知道。”希默说。桌上的书页又翻过一页,手腕的银链发出轻响。
卡珊德拉被那细微的动静勾住,忽而怔愣了一下。
一百多年过去。七年过去。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对于希默而言,生命中两个重要的人以几乎同样的方式离开,他似乎一直在失去。
“维希来到盖勒希的时候,星星告知了我一个预言。”卡珊德拉忽然说。
“圣剑既出,囚徒终免。”
“在我离开盖勒希之前,星星给了我最后的预言。”卡珊德拉顿了一下,“天光终将破晓。”
希默微微抬头,正对着的窗外,微弱的曦光在慢慢驱散无边的黑夜。
“我会相信的。”希默低喃,“一直以来,我都相信。”
*
大战开启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凌晨。
数不清的灰色漩涡悄无声息在萨卡瑞尔各个角落张开,大批的死尸和灵魂从里面走出,朝着圣城进发。
“鬼鬼祟祟的。”弗雷姆居高临下,一脸嘲讽,“本性如此,下辈子都改不了了。”
敌人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街道,住户早已被聚集到安全的地方,只余半座空城。
弗雷姆安静等着,直到漩涡前出现了空隙。
“准备。”
弗雷姆眯起眼睛,漩涡中缓缓露出一片漆黑的衣角。
“动手!”
数支锐利的魔法箭从黑暗之中破空而来,目标明确,直指漩涡!
痛呼声于城中无数角落中响起,即使有警惕些的,幸免于难,也根本活不过下一个呼吸。更多的利箭铺天盖地,不给那些邪巫师任何喘息的机会。
消灭了漩涡的主人,接下来就是漩涡本体了。
死尸和灵魂早已被这番动静惊动,发出扭曲愤怒的嚎叫,开始四散奔忙。然而格莱尔林仇恨的火种早已埋下,弗雷姆重重抹过脖颈处的长疤,下一秒,星火燃起,随即一发不可收拾,以燎原之势熊熊蔓延。
那些嚎叫变得更加扭曲,更加愤怒,也更加痛苦。但无人会对它们表示同情,不过须臾,便尽数化为一抔焦土。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魔法光团被一股脑丢向漩涡,爆炸声接二连三在城中响起,很快便处理干净。
但这只是开始。
在萨卡瑞尔的上方,巨大的黑色漩涡正在形成。
咻!
弗雷姆一侧的发丝被吹起,他抬头,眼前的空气被扭曲,留下一道长痕,笔直地延伸进漩涡的中心。
“这是给我的欢迎礼吗?”
带着丝丝笑意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随即一只手进入众人的视线。在那只手中,湖绿色的长箭格外引人注目。
漩涡中的人终于露出全貌,本就苍白的脸色被箭上的绿色衬托更显阴森。
“伊曼·索拉。”
弗雷姆念出这四个字,连齿缝之中都透着森寒。
“这位女士。”伊曼却根本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投向圣城中央。巨大的女神像肩上,黑色短发的弓箭手极专注地瞄准着伊曼,无形的弓弦被紧紧拉住,蓄势待发。
“你的待客之道,未免礼貌过头——”
咻!
未等伊曼说完,又是一箭射出。无形的箭矢划过长空,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啊,算了。”伊曼轻轻抹过伤口,语气中似乎带着一抹无奈,“既然如此,那便,迎接你们的死亡吧。”
下雪了。
蕴含着巨大威力的火球不断团成又不停炸开,利箭之后又是狠狠的弓刃砍下。伊曼双手挡下,震碎弓刃,脑后风声入耳,他立刻转身,反手格开偷袭的短刃。那短刃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被弹开后又立马转了个圈,再一次刺向伊曼的脑后。
“阴魂不散。”
伊曼又一次击破炽热的火球,火星落下,在他的衣物上留下点点灼痕。
“不过,到此为止了。”
贝岚达于激战中瞥了一眼弗雷姆,对方立刻明了,火焰聚成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探来,紧紧锁住伊曼的四肢和头颅。
“一起!”
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击向伊曼,那被锁住的人也不挣不避。
伊曼微微仰起头,然后,嘴角勾起。
“不好!”
众人意识到不对,然而已无法转圜。
黑色漩涡骤然出现,伊曼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三人眼前。攻势已经不可逆转,本该打在敌人身上的攻击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同伴的身上!
痛呼和隐忍的闷哼同时响起,揪心不已的同时却更令人感到绝望。即便下一秒治疗魔法当头砸下,那股剧痛还是深深浸入骨髓之中。
“看见了吗?”伊曼悠然地出现在瘫倒在地的三人面前,笑意愈发浓郁,“你们的反抗,根本不堪一击。”
他高扬起手:“神力之下,众生皆为蝼蚁!”
数不清的黑色漩涡于半空中朝着萨卡瑞尔张开,如雨般的黑雾从其中渗出,融化坚冰,缠住圣城中的魔法师,不给他们任何挣扎的机会,即刻收拢——
“不要!”
“住手!”
弗雷姆和贝岚达同时惊呼出声,但根本无力回天。
血雾一个接一个炸开,落在生者的耳里眼中,不亚于极刑。
克里蒂丝将头深深埋下,弗雷姆则梗着脖子,赤红着眼,野兽一般死死瞪着伊曼。
“真令人怀念啊!”伊曼对着弗雷姆,道,“七年前,你的那位朋友,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弗雷姆的拳头骤然握紧,沙石磨砺,他却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我要杀了你!”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支撑住他站起身子,朝那副令人憎恶的嘴脸挥下包含愤怒的一拳!
“呃——”
伊曼也没料到弗雷德竟突然暴起,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他反应过来,不耐烦地拧过头。不过一掀一踹,弗雷姆登时就飞了出去,又重重落在地上,翻滚几下,呕出鲜血,狼狈且无力地趴着。
“真是迫不及待啊。”
伊曼缓缓朝着弗雷姆走去,同时黑色雾气在他手上凝成剑刃。
坚冰阻挡了他的去路,伊曼嗤笑一声,伸手朝外一捅,黑色漩涡包裹住他的右手。他的手臂旋转搅弄几下,然后突然顿住。
不好!
克里蒂丝艰难爬起,用最后一丝气力试图阻止伊曼。伊曼却看也不看,黑色的雾气从地下旋起,直接将克里蒂丝捆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雾气依旧在一点一点收紧。
伊曼将手一甩,奥瑟娅被生生从漩涡中拽出,滚落在地上。
“差点忘了您呀,年轻的小会长。”伊曼的手掐住奥瑟娅的脖子,直视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在您手上吃了那么多亏,还害得我失去一双手,您说我该怎么回报您?”
黑色的雾气禁锢住奥瑟娅的双手,伊曼说:“想自爆?多可惜啊会长。这样吧,让您亲眼看着您的伙伴去死,您喜欢吗?”
“先选谁好呢?”伊曼的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定格在那醒目的红色上,“就他吧。”
“就先送你,去和你那位朋友团聚吧。”
黑色的剑刃笔直刺下,捅来的尖头在弗雷姆眼中却仿佛忽然进入慢动作。
一寸一寸,就要没入他的身体。
他听见了贝岚达她们的声音,听见了艾瑞娜的声音,听见了莉莉安的声音,听见了风声,也听见了——
锵!
弗雷姆猛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