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是在珀里库洛斯的第几年,卡兰再一次来到东边的海域。
他在洁白的沙滩上抱腿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变幻,碧空转瞬消失,阴云密布,不多时便风雨交加。
灰黄的海浪舔舐着他的脚尖,然后是大腿,再是胸口,最后是头颅。海水没顶的那刻,雷光袭来,劈开浊浪,映入卡兰的眼眸。
海浪裹挟着窒息退去,卡兰侧头,不远处的海岸,什么东西正在闪着他的眼睛。
卡兰慢吞吞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去。
是雷击石。
在被闪电劈击后,沙滩上巧合中形成的。
雨仍在下,风的力度也丝毫不减。
卡兰凝视着地上陡然出现的异物,沉默片刻后,缓缓伸出了手。
叮——
是什么声音?
维希睁开眼,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闪着别样光芒的玻璃花映入他的眼帘。
一缕冷风吹过,维希瑟缩一下,随后便见那束玻璃花在透明的玻璃瓶中轻轻晃动,“叮”一声,转到了新的位置。玻璃花花蕊正对着床上的维希,层层包裹,瓣瓣透亮,精致异常。
维希正盯得入迷,一只裹满绷带的手突然将那束玻璃花拿起,捏着它的“根茎”,轻轻搓弄,玻璃花随之转动起来,波光流转,更是瑰丽。
“你做的?”
维希撑起上半身,环视周围,这间小屋主体由木头搭建,窗户是嵌的玻璃,朝外看去,天仍是极阴暗的,大抵不久就要迎来一场暴雨。风不停歇敲在玻璃上,混着细沙,噼里啪啦的,还怪瘆人。
“嗯。”
卡兰把玻璃花随意投回瓶中,两相磕碰发出一声脆响:“反正也没事干。”
他看向维希:“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维希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卡兰也笑,边笑边在床边坐下,后背磕在木床沿,传来些许钝痛。
“我和我弟弟,是岛屿上唯一的双生子。”卡兰突然开口,语调和缓,“他比较贪玩,喜欢捉迷藏,经常四处乱跑,每次都是我去找他。那次我找了一个下午,到太阳落山都没有找到,只能去找我的父母帮忙,后来整个村子都帮着一起。可还是找不到,最后只能求助巫。”
维希:“巫?”
卡兰:“岛上的祭司,职责和卡珊德拉差不多,但是比她还要再强些,或许用‘半神’来称呼她更合适。我曾见过巫的眼睛,和正常人的瞳孔不一样,是个倾斜的十字。”
维希“啊”了一声。
卡兰看过去:“怎么?”
维希摇头:“没什么。你弟弟后来怎么样了?”
“哦。”卡兰继续道,“在巫住所后的山洞找到了他。他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碎掉的陶罐。巫将他抱出来,说他只是睡着了,又忽然看了我一眼。”
他笑笑:“那时候年纪小,以为是在警告我,其实根本没有。”
只是那一眼,洞见了卡兰往后百年的苦痛命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山洞其实是封印神的阵法。亚特误闯进去,破坏了阵法,被封印的神趁机进入了他的身体,蛰伏多年,在我们踏入圣泛的那一刻,将我弟弟的灵魂吞噬,彻底取而代之。”
“我被‘神’设计,返回岛上,却发现上面已经空无一人。巫用巫术暂停了自己的生命,原来当我们穿过护岛的瘴气,‘神’就开始了祂的屠杀。我问巫为什么我还活着,她告诉我,因为我是双生子之一,占据亚特身体的‘神’无法将我杀死。”
“等我再回到圣泛,已经是人人喊打的恶魔了。”卡兰苦笑,“我只来得及救下希默和卡珊德拉,用同样的巫术停住希默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神’的分身,把他打散了一半,自己却被偷袭重伤,扔进珀里库洛斯里。”
卡兰举起双手,绷带一层一层缠绕,将其下的丑陋尽数掩藏。
“我的手被巫火灼伤,皮肉黏连,鲜血淋漓。”
痛不欲生的卡兰在林中挣扎,跌倒在落叶间,溅起碎叶和泥水。再抬头,他的目光汇聚到了前方——一棵被不知名野兽撞倒的大树。
而在那棵高大树木的折断处,残留的木头和树皮形成了一个尖角。
粗糙,但却异常锋利。
紧紧缠绕的布条被一层一层旋开,露出其中狰狞丑陋的疤痕,像多脚虫子一样交叠爬满两条手臂。
维希的指尖抚上去,力道极轻地沿着那些疤痕游移。它们毫无规律,蜿蜒曲折。那些重新生长出来的皮肉则有些畸形,与正常皮肉的颜色相异,两相叠加,看起来分外骇人。
“痛吗?”
“忘了。”
很多很多,都已经忘了。卡兰有时候甚至会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这座远古森林里游荡,他不属于这里,现在却要被迫待在这里。
他是珀里库洛斯的囚徒。
维希将手慢慢挤进卡兰的指缝间。很奇怪的感觉,粗粝的皮肉摩挲着,有点痒,过电般的酥麻从指尖传来,一路向上,贯通全身。维希极轻柔地将额头抵在卡兰裸露的手臂上,闭上眼睛,仅凭那相接的一隅之地去默默感受。
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墙之隔,温暖的屋内,他们相互依偎,宛如一对亲密的爱侣。
*
维希躺在一块突出的悬崖上,枕着手臂,安静地看着天空。
风有些凉,带着湿意,又是一年秋。
今晚天气不错,没有云,大片大片的星星毫无遮挡地展示在维希眼前。又因为在悬崖上,那些星星仿佛近在咫尺,一伸手就可以捞到。
看久了,维希有点眼花,闭了闭眼,再睁开,一个圆圆的陶罐子映入他的眼眸。
卡兰在他身边坐下,晃了晃手上的罐子:“尝尝?”
维希嗤笑一声:“别毒死我。”
话虽如此,维希还是接了过去,半坐起来,先在罐子口嗅了嗅。
食物发酵的味道说实话不太好闻,维希皱着眉头,嘴唇贴近,极小幅度地抬起那个陶罐——
“咳咳——咳!”
维希连忙将罐子塞回卡兰的怀里,捂住嘴,嗓子眼火辣辣的,咳嗽声不断,眼睛也是通红,不住地眨着。
“你自己喝吧,别来折磨我!”
卡兰笑得幸灾乐祸:“你可真不行。”
说着便将手里的罐子凑近嘴巴,用力一灌——
“咳咳咳咳!怎么这么辣?!”
卡兰整张脸瞬间染成全红,甚至向脖子蔓延,很快就像那全熟的冰莓果一样,红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
这会轮到维希无情嘲笑了。
过一会儿,卡兰估计也是被自己的窘态惹得没法了,没忍住也开始笑。笑够了,二人就这么顺势躺下,共同凝望着漫天的繁星。
“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星星。”维希说,“在盖勒希的高塔上。”
卡兰:“……哪儿?”
维希:“卡珊德拉圣女的家。”
卡兰:“噢,那儿,想起来了。”
维希动了动胳膊:“那时候一抬头,满天的星星压下来,觉得自己真是渺小,根本不敢多看。”
“那现在呢?”
维希笑了笑:“还是很渺小啊。可人和星星相比很渺小,星星和别的相比或许也很渺小。那些星星和我们一样,出生、活着,最后都要归于死亡。”
但又是不一样的。
星星和人不一样,星星和星星不一样,人和人不一样。
所有的命运都是不同的。
酒气上涌,后面再说了什么,维希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卡兰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笑看着他,似是对他竟然就这么醉了表示讶异。
维希透过卡兰的眼睛看见自己,眼神迷离,双颊淡淡的粉。看见自己慢慢靠近,然后唇齿相贴。面前的卡兰有些惊讶,但一切似乎水到渠成。
食物浓烈的辛辣味萦绕在唇舌间,化为淡淡的香气。从激烈的深吻,又慢慢变成亲昵温柔的舔舐。
维希的肩膀被卡兰掰正,从侧躺着变为仰躺。衣服被轻柔褪下,略有些尖利的野草密密麻麻刺着维希的后背,和山崖清凉的秋风一起,搅得维希一阵瑟缩。
“冷吗?”
卡兰在维希的耳旁,用极轻的声音,几乎就是在对着他耳朵吹气。
维希轻轻摇头,攀上卡兰的肩膀,牙齿在上面咬了一口,留下淡淡红印。他又伸出舌头,舌尖轻点,毫无疑问地得到了身上人猛然吸气的声音。
……
维希的头颅高高仰起,头发与野草交混,不分你我。
直到,下身传来疼痛,维希微微支起上半身,一只手搂住卡兰的肩膀,一只手抠进泥里。疼痛绵密,维希张嘴,再一次咬上卡兰的肩膀,比之前更重、比之前更久。
卡兰“嘶”了一声,却没有停下。他们都明白,疼痛比起爱欲,更能让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终于,疼痛逐渐被快感取代,那是一种有别于之前一切的新奇体验。酥麻、荡漾、满足……那些东西直冲大脑,几让人抛却一切。
更深露重,已经分不清身上是露水、草汁、汗水,抑或是别的什么。欢愉、爱欲和刻意的疼痛浸透了山崖之上不分彼此的二人。
最后的最后,天泛熹光,维希和卡兰幕天席地,相拥而眠,于睡梦中迎来珀里库洛斯又一个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