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希又病了。
那天,卡兰将同样湿漉漉的维希背了回去,在路上人就开始发烫,等到了山洞,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
没办法,卡兰只得再一次担上照顾病人的责任,喂药换衣擦身,终于等到人退烧恢复了意识。
维希眼睛睁开又闭上,才刚撇过头,就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连忙看过去,就见卡兰已经嘎巴一下倒在了床前。
维希:“?”
维希:“!”
于是二人的定位就这么调转了。
维希扶着额头发懵,盯着意识全无的卡兰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慢吞吞下了石床,确认人还有气儿,再艰难地把昏迷的卡兰推上去。
只是做了这些,维希就已经累得坐在地上,粗喘几口。他伸手试了试卡兰的额头,有点烫,但不太能确定,所以维希又支起了上半身,将头也往前探。
皮肤相互触碰到的瞬间,维希忽然愣住了。
孩童时期,每每他头昏脑涨,莉莎总是会温柔摸上他的小脑袋,一脸担忧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
记忆中莉莎年轻的面庞已经模糊,但那双手上,对病中小维希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的凉意,依旧是清晰深刻的。
额下的皮肤带着些微热意,维希的目光不自觉向下,触及那人紧闭的眼睛,竟有片刻的恍惚。
手下传来挣扎的动静,维希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卡兰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维希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那块隆起的布条,把它摁下去,又拉过被子给卡兰盖上,结果没过多久又被挣开。
维希:“……”
反复几次,看着卡兰昏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头,他也没脾气了,干脆把被子四个角全拿石头压住,这样总踹不开了吧。
喘了口气,维希腾挪着身体,在锅边上找到了卡兰熬药剩下的药渣,翻出还有形状的放在眼前琢磨片刻,然后抿了一口。
维希神色一变。
怎么觉得有点不对。
毕竟在菲利普医生的诊室帮了挺久的忙,又在伊芙尼拓认真学了一段时间,维希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那么点把握的。
果断放弃药渣,维希又挪到卡兰摆草药的架子边,草编的竹篾放置在石墙前,墙上用伊诺图斯文字做了简单的标记。
拜当初查“秽骨”所赐,维希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找到标有驱寒的药草,沉默地盯了那几根草一会儿,然后默默叹息。
看来自己能退烧八成靠的是自愈。
维希抬手随意扒拉了几下,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在这里活一百年的。
一百年啊。
维希又叹了一声,在每个竹篾里都翻找了一会儿,总算是找到功效差不多的药草,接了些水,就着没烧完的柴火,将那碗药熬了出来。
好苦!
赶紧把碗拿远,维希面目扭曲地将嘴里的药咽下,实在没忍住,干呕了一口,身体颤了颤,险些把药全泼了。
再凑近卡兰,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他的脸就已经通红。呼吸急促,气喘出来都是滚烫的。
维希上手摸了摸,绷着脸抿起嘴坐下,想把药喂进去,卡兰的牙齿却咬得死紧,任维希用勺子怎么戳都戳不开。
啧。
也是个硬骨头。
维希静静盯着卡兰看了一会儿,搅搅勺子,其中的药水卷起漩涡,扭曲了维希的脸。他想了想,干脆放下碗,学着之前卡兰的动作,手摸上卡兰的脸,轻轻一捏——极少的汤药被倒进卡兰的嘴里,又慢慢往下渗。虽然速度很慢很慢,但好歹是让人喝了进去。
如是反复。
不知为何,维希突然在喂药这件事上变得极富耐心,一勺一勺,一点一点,碗中的药慢慢变少,他的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在他生死不明的日子里,床上昏迷不醒的卡兰便是这样照顾他的。
他们是这片森林里,唯一的同类。
珀里库洛斯的雨还在下,维希趴在床沿,静静地听着雨声和呼吸声。
病来如山倒,大概就是形容现在的卡兰布提斯。
昏迷多日,即使烧已经退去,卡兰也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
维希也不急,睡就睡吧,至少人还喘气儿。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维希找了些石头用来计数,一块一块垒起来,在石头堆彻底立不住而塌下的第二天,卡兰醒了。
维希其实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第二天,夜幕降临,天与天的交接分辨不清。维希躺在床上,睡不着又实在无聊,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侧过身子,从被子里掏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卡兰的脸上,然后——轻轻戳了下去。
以前,维希在福利院负责小孩们的哄睡工作,有时候那群孩子白天玩疯累着了,夜里不用多哄就呼呼大睡。维希偶尔手痒,便会趁他们睡沉后拿手指轻戳那些红润润的小脸蛋,滑滑弹弹的,很容易上瘾。
卡兰的脸则和那些小孩子的脸不一样——虽然知道把卡兰和幼稚孩童相比很离谱,但维希毕竟只有这一种参照物——在这片森林里蹉跎太久,他变得很瘦,颧骨高高凸起,脸颊的肉完全下陷,维希这么小的力道都能轻易戳到他的骨头。皮肤也有些粗糙,但估计是底子太好,也只是粗糙而已。
维希的手开始移动,摸到卡兰的额头,然后是眉骨,按了按,硬硬的。再之后,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滑,在鼻尖处顿了顿,又慢慢抚向——
手指触碰到那有些苍白的粗糙皮肤的瞬间,被描摹五官的主人似有所感,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维希整个人一抖,根本没来得及收回手,视线就和卡兰的眼睛碰了个正着。
维希:“……”
被抓包了。
卡兰:“……”
他有点想说话,但是某人的手指还压在他嘴唇上,好像,不太好开口。
卡兰给了维希一个眼神暗示。
维希默默收回手,“咻”一下缩回被子里。
卡兰撕开嘴唇,终于能说话了,才发了一个音节,喉咙里就像被火燎了似的,又被迫闭了嘴。
而维希早在见到卡兰张嘴这个动作后就立刻闭上了眼。
卡兰:“……”
他勉强攒了点力气,手肘戳了戳维希。
维希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卡兰:“……”
行吧,逃避虽然可耻,但毕竟有用。
*
维希恢复记忆后和卡兰的第一次对话,呃,还是在那张石床上。
大概是一个无聊的晚上,两个病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两床被子,枕着两个枕头。
卡兰侧躺着,揣起手问背对他的人:“你的名字?”
维希:“……维希。”
卡兰:“多大?”
维希:“这也要问?”
维希转过身,四目相对,二人却又同时别开了视线。
卡兰眼珠子转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个又能看见对方脸又不至于对视的角度,轻咳一声,问道:“你不怕我吗?”
维希:“为什么要怕你?”
卡兰欲言又止。
“噢。”维希后知后觉,“其实你真名没几个人知道。”
卡兰:“?那你——”
他问到一半,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马噤了声。
维希继续说:“我的老师,你应该认识,他叫希默·提得斯。”
空气忽然沉默了。
半晌,卡兰才又出了声:“看来他还活着。”
维希抬眸,直视卡兰的双眼:“所以当初救下老师和那位圣女的人,就是你。”
卡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维希:“你为什么会进到珀里库洛斯?”
卡兰:“和你一样,被人打个半死,然后扔进来了。”
他轻描淡写的,寥寥几句把话说完,就好像这只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维希抿了抿嘴,正要开口却又被打断。
卡兰:“不过还是和你有点不同的。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连呼吸心跳都没有,全身都是伤口,胸口一个窟窿,还在流血。本来是打算找个地方把你埋了的。”
结果刚背起来,卡兰突然听到了维希的呼吸声。
很轻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就在他的耳畔,甚至根本无从察觉。一瞬间,他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暌违百年的期待一点一点从胸口升起。
咚咚。
左胸口恍然震了一下,不,不对,太慢了,太轻了,可即便相隔两块皮肉,他却依然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好像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我躺了有多久?”维希问。
“到我第一次见你醒来,一年十一个月零八天。”
维希一怔。
居然快有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胸口处心脏被洞穿的疼痛依旧不时袭来,连带着那天的血色记忆,维希不想也不能忘记,所以只能默默承受。久而久之,他甚至快要习惯了。
仅仅是两年,那——
维希轻轻蹭了蹭枕头,他和卡兰面对的距离不过三拳,因此能清晰地看见,一条长长的疤痕从卡兰的右眼角开始向后蜿蜒,经过太阳穴,最后没入发间。卡兰的头发粗糙,有些许白发隐藏在黑发的下面,不细看根本难以找到。
一百年的痕迹,还有更多更多,却也就这样被卡兰藏住。
“……”
“你那天说的‘祂’,”维希顿了一下,“是谁?”
“我之前告诉你,我的名字叫亚特。”卡兰说。
维希点点头。
卡兰突然轻笑,也是自维希见到他后第一次看他笑。
“那并不是我在凭空捏造,亚特斯库勒,的确有这个人存在。”
他的视线不再躲闪,看见维希微微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于是卡兰继续他的话,“我和他一母同胞,拥有相同的长相,在共同离开大海踏上圣泛陆地的那一刻起,我的弟弟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留下来的,则是一个套着我弟弟的皮囊,本该在万年前消亡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