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岚达转头,湖水绿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很想说没什么,可在女人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中,她的喉咙好似被烙铁塞住,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像是再无法忍受,凯瑟琳颤抖着手摸上贝岚达的衣袖,在触碰到的瞬间死死拽住。她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在哽咽中变得破碎颤抖。
“帮帮我。”
她极小声说。
咚咚咚!
又是几声闷响,凯瑟琳慌乱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就见缕缕灰雾从房间里渗出,下一秒,木质的门板像被一把重型的大锤砸烂,层层灰烟如洪水般涌出,目标明确地朝着客厅上的两人袭来。
凯瑟琳惊恐地闭上眼,抓紧项链,连尖叫都淹没在无边的恐惧中。
想象中的窒息并没有到来。一只手忽然覆在了凯瑟琳的手背上,温热宽厚,手上的茧有些硌,却带给她浓浓的心安。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前的场景随即让她瞪圆了眼睛。
女人的另一只手朝前伸出,湖绿色的魔法屏障将黑压压的瘆人雾气严严实实地挡住。那些灰雾像是活的一般,不要命地朝她们冲来,却还是被那坚实的屏障一点一点磨去了攻击性,最终疲软散去。
“已经安全了。”
凯瑟琳听见那人这样说。和方才的清亮嗓音完全不同,那声音醇厚、还有些砂砾感,和她的长相一样带着几分钝气,刹那间就将凯瑟琳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安抚了回去。
贝岚达轻拍两下凯瑟琳的手,站起来朝着房间走去。凯瑟琳回过神,忙抓着她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上。
“怎么回事?”
房间里一片狼藉,凯文正从窗边跳进来,维希举剑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弗雷姆更惨一点,被冲击撞飞,此刻灰头土脸的坐在衣柜的残渣中,龇牙咧嘴的想站起来。
维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贝岚达,那是一个大概成年男人一手长度的人形木偶,没有五官,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凯瑟琳对着房间的惨象惊呼出声,在瞧见空无一人的床后险些瘫软在地,幸好被贝岚达及时撑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凯瑟琳掩面哭泣。
时间回到几个钟头前。
作战计划由弗雷姆拟定,在此件事上他展现出惊人的热情。
弗雷姆清清嗓子:“我记得伊芙尼拓的一些学生项目是需要进行居民调研的,我们也可以借用一下这个名头。到时候队长你就装成老师,和那屋的女主人说让她帮忙填写些东西,把她拖在外面。我和维希就趁着这个时间翻窗进到卧室,探一探老人的真实情况,凯文哥替我们把风,怎么样?”
弗雷姆一脸期待地看向另外三人。
贝岚达首先质疑:“为什么是我扮?”
弗雷姆马上给出解释:“你们都是女生嘛,她对你的戒心肯定比对我们轻。”
维希紧随贝岚达之后:“这……翻窗是不是不太好?”
弗雷姆理由充分:“特殊时候,特殊对待。”
凯文立在一边,但笑不语。
四人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个想法还是具备一定的可行性的。于是弗雷姆和凯文敲定细节,贝岚达望风,维希找出纸笔绞尽脑汁回忆之前填过的问卷上都有什么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探查行动正式开始。
贝岚达站在门外,准备敲门。凯文三两下爬上了对面楼的屋顶,完美融入了夜色中。而维希和弗雷姆则借着楼下的花圃和遮雨的棚子,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卧室的窗户。
维希贴在墙上,放缓呼吸,金色魔力在他的指尖汇聚,如同一条灵巧小蛇蜿蜒钻进窗缝中,轻轻将窗栓顶起。
女主人去开门了。
弗雷姆动作轻柔地扒着窗框,一点一点把它拉开。维希将窗帘撇开一条小缝,借着月光看清了里面的情景。卧室里一片漆黑,床上的被子拱起一团,老人安静地仰躺着,胸膛没有起伏。
贝岚达那边进展顺利,维希看向弗雷姆,对方点点头,撑着窗沿,动作极轻地翻进了卧室中。
维希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噪音。他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当距离不过三步远时,躺在床上的老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坐直了身子!
二人连忙停住脚步,在维希和弗雷姆惊异的眼神下,老人生涩且僵硬地扭动脖子,连一丝眼白都没有的眼珠直直盯着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老人干枯的右手缓缓抬起。
不好!
灰色雾气凝成的丝线团团绕成球状,直扑面门。维希和弗雷姆迅速闪开,灰球便击中了他们身后的花盆,泥土坠在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老人”掀开被子,悬浮在半空中,双手交叠在胸前,不多时,从他身后冒出的灰色雾气就已经充满了整间卧室,一部分雾气凝结起来,密密麻麻地朝着维希和弗雷姆的方向猛烈攻击。
维希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被这被动的局面搞得非常不爽。他紧皱眉头,对着弗雷姆喊道:“把屏障撑开!”
火红的魔力顷刻间将卧室包围,维希试探着挥出剑光,另一只手同时操控着,一旦发现不对便能立刻将剑光碾碎。
可老人却避也不避,维希见状一惊,匆忙将剑光碾碎,却听见“咔拉”一声。他猛然抬头,深蓝色的魔法长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老人的身体。紧接着,老人的身体表面浮现出道道深灰色的裂纹,还没等细看,灰色的雾气便如同泄洪般从那些裂纹中奔涌而出。
灰雾完全视弗雷姆的屏障为无物,没费多少力就冲破了去,维希立刻举剑抵挡,圣剑在他周围支起了一个圆弧形的隔膜,让他得以免受侵袭。
忽地,两声木头碎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还没等维希深思究竟是什么东西裂了,潮涌般的灰雾终于倾泻殆尽,慢慢消散于空气中。
房间恢复了平静,维希将剑置于身侧,发现老人已经连同雾气一起消失,只有凌乱的床上落着一个胸口被洞穿的木偶像,手上动作与老人最后所做别无二致。
贝岚达接过那个木偶,翻转几下检查了一遍,除了有几条裂缝外,就是很普通的木制品。她又还给维希:“拿回去给你老师看看。”
维希点头:“好。”
视线挪移,凯文走到凯瑟琳身边,弯下腰尽量语气温和地开口:“为了确保您的安全,我需要带您去执法庭。至于您父亲的事……很抱歉,更具体的现在还不能透露。”
哭泣的女人捂住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贝岚达和凯文将犹在啜泣的凯瑟琳带回了执法庭,维希把再起不能的弗雷姆送去医院,随后带着那个木偶回了图书馆。
希默还没睡,正躺在躺椅上看书,书本飘在半空中,不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翻动着。
维希将木偶放在桌子上,磕碰出一声脆响。
希默听到动静后慢悠悠从躺椅上坐起,小小伸了个懒腰,左手挟着那本《魔法少女异界奇谭》走到桌边。
丝丝深紫色的魔力顺着他的指尖注入到木雕中,希默将木偶拿起又放下,揉了揉太阳穴,问维希:“从哪儿搞来的?”
维希把今晚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希默。
“灰雾啊……”希默右手有节奏地轻敲着硬硬的书壳,手上的链子也随之沙沙作响。他又把问题抛还给了维希,“你觉得是什么?”
维希:“会是巫术吗?”
希默琢磨两下:“确实有这个可能,你稍等一会儿。”
维希的视线跟随着希默,看见他放下《奇谭》,走去某个犄角旮旯的书架掏出一本书,翻了两下又放了回去,转身念念有词地返回桌前。希默左手拿起木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儿,随后在维希的注视下,食指在木偶正面画上了一个奇怪的图形。
最后一笔落下,那木偶突然开始剧烈晃动,缕缕黑雾开始从它的四肢和头顶渗出。希默见状只轻轻“啧”了一声,眨眼间木偶就被魔力化成的坚冰冻住,那几丝试图逃逸的黑雾也无法躲过,只能被希默的深紫色魔力侵蚀。
“是巫术。”
希默把那冰坨子随手扔给维希,维希毫无准备,被冻得一激灵,连忙将它放下。
“‘木偶寄魂’,应该算是巫术里面比较中阶的一种,大概就是巫师将自己的部分灵魂附在木偶之类的东西身上,让它们来帮巫师办一些事。”
怎么感觉还挺好用的?
听完希默的解释,维希脑海中立马就跳出这个想法。随即他又猛地摇头,试图将那个想法甩开——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问希默:“那能通过这个木偶找到邪巫师的位置吗?”
希默:“可以是可以。那一箭应该是歪打正着地把巫师和这个木偶之间的联系切断了,我方才将木偶里的灵魂唤起,又马上将它封住,不让它和主人联系。我教你个方法,或许能够跟着这蠢蠢欲动的灵魂切片找到巫师的所在。”
“好。”
“……”
希默见维希欲言又止,拿起那本书朝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想说什么就说,这么客气干嘛。”
“嗯……老师。”维希的眼神飘到希默的右手上,“你刚刚在木偶上画的,是什么?”
“我刚刚画的啊——”希默在维希期待的神色下,嘴角轻轻勾起,“先保密,时机到了再告诉你。”
维希:“……”
他有些失落,却不料希默突然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扔。
维希倏地抬眼,就见希默揣着手,一副要算账的样子:“所以你这两天就去干这事去了?”
维希轻轻点头。
希默“呵”了一声:“让你去你就去啊?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跟着瞎跑什么?我看执法庭也是不太清醒,这种事执法队干的还算少吗?偏要拉你去淌这趟浑水。”
维希试图反驳,“可”字刚说出口就被希默打断。
“别和我扯什么圣不圣剑的,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于我而言,这些根本就不是你该担负的责任。”
圣剑握在手中,维希抿着唇,沉默不语。
“唉。”希默看着那个熟悉的表情,久违的头痛袭来,“明天该干嘛该干嘛吧,就当有始有终,至于之后……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