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曾说日后雪年,定与我等,相伴年夜。诺言是他,失约亦是他。
楚师弟所言那句,师尊晚些回峰门。不知真假,受着这话,已是半年之久。
欧阳玖羽曾上灵息峰寻蒋宗主,答复依旧:师尊不日便回。飘影峰山上晴雪,他自幼于山长大,如今是第二回,可见棃花凋零。
人长猴瘦,双目眯眼,嘴翘笑道:"哟?这不是那,私结魔党忘恩负义,无霜仙尊的,徒弟么?"
"哪是什无霜仙尊?我看分明就是无心魔者,离经叛道的卑鄙小人!"
峰门山脚,约莫二十来人弟子,口中愤慨,随声附和。
"你们莫要血口喷人!我师尊还轮不到你们流言蜚语!"欧阳玖羽展开双臂,护着身后两人,与底下人群争辩。
瘦猴闻言,眼笑眯缝,面色不恼不怒,这正说明他心中猜想绝对准确。声线细:"哎呀,怎说,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怎么?没了你们主子,剩下的就只会乱吠?"
欧阳玖羽眼底看他人,忍住心中怒:"于仙尊尔等竟敢口出狂言,你们不配为修者。"
山脚峰门,入口七尺宽棃木牌坊,往里青砖蜿蜒上山飘影峰。欧阳玖羽横身阻拦,倘若山下这群人踏过,便是直接闯上山。
侧首看师弟,自是师尊消失,他面色无一日好转;斜目瞧师妹,三人之中,自己怎也得护住他们二人;扭头正视眼前,群人子弟。
欧阳玖羽放声道:"你们就不怕宗主责罚?私下斗殴可是违反宗门规矩。"
嗤笑出声,细小的双目弯弯,并非慌反而笑意盎然:"魔族宵小可是从你飘影峰出来,那日,宗主亦是在场。是与不是魔族走狗,心知肚明。"
闻言,围观弟子脸上怒火更甚,纷纷推挤涌上峰门。他们不曾想,是受此牵连,下趟宗门实是百思不得其解,竟然成了魔足鼠辈的污合?
甚有人言:讽我等修真之人被魔族迷惑,反道入了魔修,笑话我等修真大宗沦为魔族,蜗居之所?
本是下山任务,却是背负莫名黑水辱人。待这群子弟回宗打探一番,才知有如此一事。
于人族而言,魔族残暴嗜血,求而不得诛之。于修真者,哪个不听闻在人族享受高高在上?
这叫他们怎能忍受?天壤之别云泥不相见,不正是为这修者身份?不若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上乾青宗,是为何?
更为气人也!实属是那些不入流,下三滥门派也敢嘲讽我等!
脑中冲动,弟子上前一步,肃然道:"是与不是,我等说了不算,你们口中言亦非是真!"举止略有收敛,"恭请无霜仙尊能面与我等给个答复,我等定然不是那不知礼数的小辈。"
欧阳玖羽面肌紧绷,昂首挺胸不敢落下风尘,身躯挺立不敢后撤半步。
"可听闻,就算不是,这无霜仙尊已然消失半年之久,时日算起就是那日起。"眯眯眼笑缝更细,嘴脸小人得志,且是后退一步提高声量,"这其中发生什么,谁人能知?怎不说,仙尊他老人家......"
引人遐想。
欧阳玖羽支起手中木棍横扫胸前,目露严谨:"此事不等与你们猜忌,如今尔等行为早已触犯宗规。若是蒋宗主知道,必然不叫尔等如此放肆。"
瘦猴隐如人群,尖细声调回荡:"笑话,谁人不知那柳仙尊,是蒋宗主同师门的小师弟?"笑意更甚,"难不成蒋宗主,还能将我等所有人都押入思过崖?我等只需一个公道!"
不甘屈辱厌恶侵蚀着这群年轻弟子心智。混乱,心中恼怒占据,率先!有人弟子跨步闯上,随其身后便是蜂涌。
欧阳玖羽咬牙紧握手中木棍,借着地势挥手乱棍横扫下方闯入者。
群人堵塞峰门牌坊口,下人争抢上不去上人提棍舞动,你推我扯你争我抢。
伸手猛抓少男,呵斥:"难不成心中有鬼?你们这般遮遮掩掩是做甚!?"
楚沐风抬脚踩住他伸手五爪,碾于地上,踩跺。
人数之多便是不能随意使用灵力,以至于磕碰缠斗至现在。麻脸弟子抬手朝温邵甩爆灵,他知这小女是三人之中最薄弱的击破口,奈何对方吸腹轻松一跃完美躲避。
少女站稳身形闪躲,腰背被人一棍撞击,温邵失重踉跄,转头见来人十指猛扑擒拿。
"一人不行,我们可是人多,还制服不了你们三者小子!"
温邵回转身躯,警惕四周拥人围圈,尝试调动体内灵力——乍然间!手腕束缚紧力,楚沐风手攥抢夺而来的皮丝带,圈住温邵手腕提力将对方少女扯出。
那四周弟子顿然扑空,恼火冲冲,转面心火不再压抑!
欧阳玖羽两手托,堪堪接住甩过来的少女,打量对方,喘气担忧捉急询问:"没事罢,师妹?"
"无碍。"温邵落下地站稳,朝楚沐风身位点头,以表谢意。
少男五指抓鞭,是比阶下子弟更为疯狂,挥动双手甩鞭抽人,面色愈发兴奋臂力愈发狂舞。窸啦!啪!啪啪啪——
不是要找柳纤云么?我这就送你们去见他!哈哈哈哈!!!畅快!
为什么!?这一世变数自己无法掌控!一定是,一定是藏起来了,是嫌弃他烦了?还是他暴露了?不,不可能!不是要我灵骨么?哈哈哈!他柳纤云怎么可能去死?!
剑身颤鸣,血液溅射。少男手持剑柄,干净利落划开他们皮肉,楚沐风眸色嗜红神态癫狂,露眼森然诡笑。
"那,那不是......无霜剑么?"
茫然失措,弟子捂住上臂流血伤口,瞪眼惊恐,遥望那通体雪白锃亮之剑器。
"无霜剑?那不是......无霜仙尊的,佩剑么?怎会在一介小儿身上?"不名所以捂住嘴角鞭痕,弟子出声询问。
欧阳玖羽扭头正瞧楚沐风,望着他背面佝偻之态看不见他神色。可,师尊的剑确实在他手中。不免走两步前去,出声问:"师弟?"
温邵不免注目看去,对方显然不如平常,如若刚才所见之景才是他楚沐风最真实的模样,那么,他确非为稚之小儿。
伛偻垂首的少男,驱动头颅麻木扭转,少男眼珠转动侧眼看对方,幽眸黑洞,阴风阵阵......
银羽轻颤,眼睑翕动而刺痛,画面入眸漆黑一片,蓝光闪烁嗞啦嗞嗞——
喉间痒意浓重,总觉喉管仿若无数玻璃镜片上下划动,口中吞涎就如黏土,粘连着他地呼吸,身骨锯齿磨轮碾过,是以无力。胸膛起伏震颤,闷咳。
【"宿,宿主......你,你醒了?"】晶蓝光屏乍显黑字浮现。
柳纤云仰起脖颈,伸拉,深呼气息——遂,似是被吸干血气的枯尸颓然,长吁短叹: "怎么?你带我看......他柳纤云的,种种生前之事,是想......做什么?"
【"......,我好像,被你误会了?"】
"误会?难不成不是你做的?还是他柳纤云魂魄来找?就用这做梦的方式,让我也遭受生死?"回想梦境之中,利片割破喉咙的腥味,柳纤云自觉身心不适。
【"冤枉啊!真的冤枉啊?小三冤枉啊!求宿主您明鉴,小三忠心耿耿绝不会害你啊!"】
仰躺如死物不想动半分,身四周空黑无尽,眼前一侧蓝屏黑字刷动。柳纤云眉眼淡淡面色平平,耳畔,虚空回荡它的喊冤。
【"明明就是宿主你,你进入自我空间意识,小三哪有那本事啊?说明白点,我也被宿主弃身于外啊。"】
闻言,柳纤云挑眉看去。连它都没办法干预的事情吗?难不成,这些都是原主,柳纤云原本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呢?
此前自己入梦并未有过,且不说这次的梦境就如亲身体验。情感,痛感无一由自己能掌控。
【"那个宿主啊,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就说正事。宿主,不知有句话,当讲不当讲?"】
柳纤云仰眼盯看:"哦?你还有什么正经事要做的?"
【"瞧你这话说的,小三我很正经的。就是......这个,这个时间线已经过了一年了(小声哔哔),这个......任务进度是一点没变。"】
初听不知它何意,再听已是心中凉,柳纤云猛然坐起身:"什么?!时间已经过了一年?"
【"对啊,宿主。自从你进入空间意识,我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你。得亏今天你有点反应了,不然,你我就得一直被困在这里喽。"】
连忙摆手,急色:"等等等——,让我捋捋。"
深想,他只记得,那日晚上他看楚沐风睡了,然后......然后自己半途发病?走马观花?千秋大梦?再醒来,居然和我说一年都过去了?
神色茫然,扭头看面板,柳纤云磕巴道: "那,他们怎么......乾青宗呢?我呢?我在哪儿?"
【"他们我不知道,毕竟宿主连接这个世界,我才能感知一切。至于宿主现在嘛......(支吾难说出口)"】
听它吞吞吐吐,柳纤云心中暗道不好,急问:"怎么了?出事了?"
【"没,没事啊!宿主你,你好得很,比来时更要好。只是,只是为难宿主你出来......"】
哈呼呼——
五指泥巴黑土手,破土而出!伸向天际。往地面底下瞧,十指攀登泥人出洞,混身泥泞腥臭的黑。柳纤云哼哧哼哧,鼻腔全是泥土腥,随手抹开眼上黑泥露出底下眼眸,抬起双臂晃动身上衣,衣物破烂居然还能挂在他身上?
伸手扯动褴褛衣衫,脆如薄片轻捻散落,看着:"......"五指抓下脖上泥巴,将身躯仅有的衣料粘在肌肤,以是遮掩。
天明日辉清风好 ,这地方......他不认识,除却埋他的地方是个坑,背靠就是苍天古树。柳纤云环顾四周,走走停停,却是不曾来过。
前方地面好似溪流,走近......却是干枯死河。指着枯河床,拉扯干渴的嗓:"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连点水都没有。"抬头,"天上连只拉屎的鸟都没有。"
【"天上要是真的下坨鸟屎给你,你又不乐意。宿主你要是饿了,我替你守着天看有没有鸟屙屎。"】
转身,柳纤云更是无力用手指刚出土的那个泥坑。吐出嘴里黑泥:"还有,你知道吗?那坑里密密麻麻的藤根,费了多大劲才爬出来的?"
【"那你不还是爬出来吗?你要是不乐意,你再爬回去,我又不拦着你。"】
哑口:"......"柳纤云满脸黑,只剩双目还有彩。
白纱帷幔轻落檐,房中陈设尘不染。少男跪坐地上,兰锜之上剑刃横放,雪白锃亮。侧目向窗,轻纱如烟,枯花逢生再度开,春日之雪再回首。
楚沐风取下雪剑,捻帕擦拭。视线恍然,一年之前,他不曾设想,自己居然能支配无霜。握剑柄,那感觉,与嗜心给的体验全然相反。
少男注目,眼眸瞳射剑身锃亮,剑面人影,它总在压制自己。
刹那!手顿,抬头眸光迸发清亮,倏然起身!
【"你可以嫌弃这里,但是!宿主,你不能不承认你体内的变化啊。有没有精力充沛?气色高涨,体态轻盈,飘飘欲仙人生巅峰啊!"】
越听越是疑。这点倒是没错,打个响指,指尖冰花悬浮,屈指弹出,不远处冰花绽裂爆下硕坑。柳纤云诧异,灵力恢复了?
用冰片刮干净小臂,不见半分中毒迹象,活动四肢颈骨,问道:"你看见,是谁把我埋进坑里的?我得好好感谢对方。"
柳纤云真心实意,虽林深的药能压制他体内毒素,但效果绝没有这般好。况且体内灵力充沛,腹中......好怪异。
【"你问我我问谁?您昏死我断连,你是我链接这个世界的枢纽。哎呀,宿主,你也知道的,人家没有辣么智能滴。"】
掌心覆腹,调动灵息感受,询问:"你有没有感觉,我体内有变化?"
【"变化?你......宿主你,你这......你该不会是要生了?"】
蹙眉,柳纤云摇头:"不对,灵府之中,好似真有物。"
【"灵府?那不是修真者凝灵结丹,修炼进阶必须的灵核吗?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坦白说道:"可是这副躯体,在我来之前并,没有你说的什么灵核。"
【"嗯?啊?没有?!你,这......怎么可能?"】
柳纤云转身回那泥巴坑,蹲身在旁伸手挖出坑中黑泥,往脸上涂抹。
【"怎么会呢?你,你你你一个修真人,更不要说你的修为都已经出窍二阶了!你......连金丹期的结丹都没有?"】
起身,柳纤云不曾理会它自言自语,寻找林子出口离开。
【"你,你......你修为的水分,这也太大了吧......怎么会呢?不对啊......"】
行路途中,柳纤云顺嘴:"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学人精。"】
"给我。"花谢花开又一年,褪去半色稚嫩少女不复从前。温邵摊开掌心目视前人,眸中无波。
灵动皮球随指尖旋转,忽而高低抛耍,五指握紧球身,十五少女纤眉挑动,笑唇哄骗道:
"怎么?温师妹这是,想要?"藏于身后,嘴角咧笑生是愚弄,"我不给,你能奈我如何?"
温邵维持摊掌姿势,便是她忍受至今足有一年,举目望去眸色依旧无神,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这群臭虫蚊蝇不停地扰人安宁。
可她原本不在乎那甚皮球,只不过今日趁早,便是打算将物事丢去。
不过依现在而言,倒也省事。温邵淡漠收手,转身离开回峰。
嗖——气息之中咻声急来!
温邵陡然侧躯闪退,举手抓住朝她脑门丢掷而来的圆皮球,低头看,不能说是圆球,早已干瘪不成型。
"怎么,那个烂皮球难能不是温师妹,你的宝贝?"十四少女嘤嘤笑语,"怎说师姐我好心帮你寻回,称不上一句,感谢?"
"感,谢?"回身,温邵再度挑视眼前四人女弟子。
闻言,十五少女站出面,厉色:"感谢?你配么?你不配!我嫌恶心,懂不懂?"翘眉抽搐,脸色愈发狰狞扭曲,"你们算什么东西,白白玷污我家何师兄清白?!"
十四少女娇嗔眼眶泛红,仿若受天大之委屈,怨恨:"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群人才是勾结魔族的狗,凭什么何师兄受你们牵连!"
四人弟子彼此勾肩搭背,棃花落泪诉断情愫。
温邵依旧站立,手拿皮球,面目无情相对。耳畔少女莺燕哭诉宛如女鬼恨夫,实在扰人聒噪。
不禁心中疑惑,人族修真者怎是一群无脑之徒?而他们魔族,究竟又是如何被压制许久?
"可知,如今你们如今这般模样,像极了......"温邵嗤笑。
闻声,女弟子抬头,眼中带花挤眉弄眼,面色犹豫传眉不解,看向温邵。
"贪吃的,野鬣。"温邵忽而,扯嘴讥讽。
眨眼迷惑少女相觑,细来思索,恍然!四人女弟子脸色唰!惨白复涨红,暴眼呵道:
四者少女骤然分散,形矩作方阵:"敬酒不吃吃罚酒!"
四名弟子正义守规:"今日便是替宗门料理你这走狗!"四条长鞭乍显,四方出动挥鞭甩去,正于中心,是那十岁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