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的梆子声,如同敲在朽木上的丧音,穿透慎王府沉甸甸的死寂,遥遥传来。
栖梧院内,油灯早已捻至豆大一点微光,在穿堂风中凄惶摇曳,将明初夜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蝶。她合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锦被厚重,却驱不散那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寒意。腕间素银簪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中衣,紧紧贴着肌肤,与袖中那个藏着可疑粉末的油纸包,一同成为她在这无边黑暗中仅有的依凭。
窗外,荒园方向的风陡然变得凄厉,卷动着枯枝败叶,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嘶鸣,其间夹杂着白日里那口枯井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白日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思绪:
“……沉了井……”
“……晦气东西……抬走……老规矩……亥时三刻……后角门……”
亥时三刻!就是此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机会稍纵即逝!沉璧如同石像般守在门外廊下,气息几近于无。明初夜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她没有点灯,如同最灵巧的狸猫,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一步步挪向东窗。
窗外,月色晦暗,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院落荒芜的轮廓。枯竹的影子扭曲如鬼爪,在风中张牙舞爪。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座青苔遍布、如同怪兽蹲伏的枯井方向。
来了!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混杂着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沉闷声响,从荒园深处、紧邻着栖梧院月洞门的方向传来!声音很轻,刻意压着,却逃不过明初夜全神贯注的耳朵。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几条模糊的黑影,如同蠕动的蛆虫,从荒园更深的阴影里悄然出现,正费力地抬着一个似乎十分沉重、被麻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朝着枯井的方向移动!
血腥味!
一股被夜风裹挟而来、极其新鲜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瞬间冲破了空气中固有的腐朽霉味,狠狠撞入明初夜的鼻腔!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出来!
那麻布包裹的轮廓……分明是个人形!
是他们!他们正在沉尸灭迹!就在这王府的后花园,就在她栖身的院子旁边!徐嬷嬷的手下!王府的秘辛!就在眼前!
强烈的恐惧与巨大的愤怒交织,几乎冲垮她的理智。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素银簪,簪尖的冰凉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不能出声!不能被发现!她强迫自己将身体更贴近冰冷的窗棂,屏住呼吸,瞪大双眼,试图看清更多细节。
那几个抬尸的身影动作麻利却又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稔。他们迅速将沉重的麻布包裹移至井口边缘。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再次弥漫开来。
就在其中一人解开麻布一角,准备将尸体投入深井的瞬间!
“呜……呜……!”
一声极力压抑、却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极其突兀地在明初夜窗下不远处响起!
是沉璧!
明初夜悚然一惊!她猛地扭头,只见廊下阴影里,沉璧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悲伤!她死死盯着井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摇摇欲坠。
井边那几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
“谁?!”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厉喝,如同夜枭啼鸣!几道凶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扫向栖梧院的方向!
明初夜的心脏骤然停跳!糟了!沉璧被发现,自己必然暴露!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抽身逃离窗边!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嘎吱——嘎吱——”
一阵极其缓慢、滞涩刺耳的木轮碾压青石地面的声音,如同命运沉重的叹息,毫无征兆地从荒园更深、更黑暗的深处响起!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井边那几条黑影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那个嘶哑的厉喝都戛然而止!一股比冬夜寒风更刺骨的恐惧气息,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明初夜也僵在了窗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只见荒园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点幽绿微弱的光晕如同鬼火般摇曳着浮现。那是一盏样式极其古旧、蒙着惨绿色纱罩的灯笼。灯笼的光线极其有限,只能勉强照亮持灯者脚前方寸之地。
持灯者,正是沉璧!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了廊下,此刻正垂首肃立,双手稳稳地捧着那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灯笼,如同最虔诚的引魂使者。
而在那惨绿光晕之后,那架庞大如棺椁的乌木轮椅,正缓缓滑出黑暗!
轮椅之上,赵勿吟!
墨色的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宽大的袍袖垂落,遮掩了所有轮廓。他整个人深陷在轮椅巨大的靠背阴影之中,面容依旧模糊不清。惨绿色的灯光只堪堪照亮了他搭在扶手上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以及……袍袖边缘沾染的一点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污迹!那污迹的形状……如同凝固的血指印!
轮椅碾压着枯枝败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不疾不徐地滑向枯井。惨绿的光晕随着轮椅的移动而摇曳晃动,将井边那几个僵立如木偶的黑影笼罩其中,也将他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如同见了活阎罗般的极致恐惧照得纤毫毕现!
整个荒园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木轮碾压和枯叶碎裂的单调声响,以及沉璧手中灯笼里烛火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赵勿吟的轮椅最终停在距离井口约莫十步之遥的地方。惨绿的光晕边缘,正好触及那沉重麻布包裹的一端。包裹的一角被风吹开,露出一只苍白肿胀、布满青紫色尸斑的人手!手指扭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腥臭的血气与死亡的气息,在惨绿幽光的映衬下,浓烈得令人窒息。
赵勿吟没有看井边的尸体,也没有看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下人。他的轮椅微微转动,那张隐匿在阴影中的脸,似乎……转向了明初夜藏身的窗口!
隔着冰冷粗糙的窗纸,隔着浓重的黑暗与摇曳的惨绿幽光,明初夜仿佛感觉到两道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视线,穿透了一切阻碍,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她!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灌顶!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就在这时,赵勿吟那只搭在扶手上的苍白手指,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食指伸出。
对着明初夜窗棂的方向。
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生死的漠然!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低笑,如同冰屑摩擦,从那片阴影中飘出。
“爱妃……好雅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如同鬼魅低语,清晰地钻进明初夜的耳中,带着一丝慵懒的恶意和……洞悉一切的嘲讽。
“这王府的月色……与枯井的景致,可还入眼?”
话音未落,他那只点出的食指并未收回,反而极其随意地,向着井边那几人微微一摆。
如同得到了无声的赦令,又像是恶魔的驱赶,井边那几条黑影如蒙大赦,再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们手忙脚乱地将那沉重的包裹连同那只骇人的死人手,猛地推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噗通!”
一声沉闷、空洞、带着无尽回响的重物落水声冲天而起!如同砸在明初夜的心尖上!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水花溅起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浓烈的腥气。
做完这一切,那几条黑影连滚带爬,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消失在荒园更深的黑暗里。
惨绿的灯笼光晕摇曳着。
轮椅上的赵勿吟,依旧隐在深深的阴影中。他那只刚刚点过窗棂、又驱散了尸体的手,缓缓收回,漫不经心地拂了拂墨色锦袍的袖口,仿佛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袍袖上那点刺目的深褐色污迹,在绿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沉璧捧着灯笼,垂首肃立,如同没有生命的石雕。
赵勿吟的轮椅缓缓转动,再次面向明初夜的窗口方向。惨绿的光晕在他身前晃动,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庞大诡异。
“夜寒露重,”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腔调,却字字淬着剧毒的冰渣,“爱妃身子娇弱,还是早些安寝的好。”
“至于这枯井……”
他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玩味。
“本王……有的是耐心。”
“等你……亲自来探。”
“或者……”他顿了顿,隐藏在阴影下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等它……亲自去找你?”
话音落下,惨绿的灯笼光晕倏然熄灭!
轮椅碾压地面的刺耳声再次响起,缓缓滑向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沉璧无声地跟上,如同一个被收回的影子。
荒园瞬间陷入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只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枯井深处隐隐传来的、如同冤魂叹息般的水波晃动声,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明初夜僵立在冰冷的窗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窗棂,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赵勿吟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等你亲自来探……”
“等它亲自去找你……”
枯井!那口吞噬了秘密、埋葬了尸骸的枯井!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包括她的偷窥,她的恐惧,她的无处可逃!
他不是猎物,他才是盘踞在这座坟墓最深处的捕食者!而自己,不过是误入蛛网的飞蛾,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可笑!
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缠绕住心脏。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一股强烈的呕意翻涌而上。指尖触碰到袖中那冰冷的簪子和油纸包——她的武器,她的筹码,在赵勿吟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枯井中那具无名尸骸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讽刺!
就在这时,窗棂外,极近的地方!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明初夜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她猛地扭头,瞪大双眼望向那片浓稠的黑暗!
只见沉璧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返回,正站在窗外咫尺之遥!她苍白的面孔在微弱的天光下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穿透窗纸,仿佛锁定了明初夜惊恐的眼眸!
没有质问,没有动作。
只有一片死寂。
以及那双眼睛深处,映照出的、如同枯井苔痕般冰冷幽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