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至死 难 渝(九)

空中万千文字,万千形态,围绕着那个透明的人。

身体被放空,五感也变得迟钝。记忆远了,像是有什么从身体里走出。

不,确实有什么从身体里走了出来。

祝余转身,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后。

小男孩望着远方,双眼暗沉,暗含幽光,他开了口:“你为什么一直哭?很讨厌。”

他的声音稚气,却冰凉冷漠。

祝余想起来了,那是自己在禁地的第六年。有一天,禁地里来了个新妖怪。

她一直坐在高高的废墟堆上,怀里抱着一个木头雕塑,掩面哭泣。

不停地哭,一直地哭。

禁地里有很多经历了生离死别、大起大落的灵魂,但没有一个像她那样哭得那般伤心。

祝余便上前,询问:“你为什么一直哭?”

或许他觉得太吵了,补了一句,“很讨厌。”

那是个什么妖怪?

祝余想了一会儿,回忆里的画面清晰起来:一个上古妖怪,名叫泣月,她拥有成年女子的模样,但体积只有成年男子手臂般大小。

泣月抬头看着祝余,怀里抱着一个小木人,噙着眼泪,回答祝余:“我在等我的主人,可他还不来。”

祝余道:“六年来,所有被抓来的妖怪,我没有见到一个出去的。”

泣月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祝余,下一刻“哇”的一声爆哭起来。

祝余微蹙眉头,比之前更吵了。

“你、你骗人!你个小屁孩儿!呜呜呜——呜呜、这、这、这么小就就呜呜——骗人——你太坏了——呜呜呜啊——你太坏了哇哇——”

“我没——”声音被对方的哭声掩盖,祝余沉默下来,盯着泣月哭,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不知等了多久。在禁地里,时间流逝太过模糊。

泣月哭声越来越小,她弱弱地抬头在看向祝余:“你是人类,为什么在这里?”

祝余摇摇头。

“我的主人也是人类,他也可以进来?对吗?”

“不知道。”

“一直都是我的主人在保护我,没有他,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她又要哭了。

祝余怀疑对方的话。能被关进这里的妖,都非常强大。而且他察觉出,对方虽然个子比自己小,身上的气息却非常可怖,以至周遭其他妖怪都退避三舍。

“你、你能不能陪陪我……”泣月拉住祝余的衣角,“这里太可怕了。”

祝余答应了,坐在泣月身边。

他们坐在高高的废墟堆上,遥望寂寥的城市废墟,石头缝隙里幽草晃动,飘出蓝光点,蓝光点缓缓飘向上空。

泣月把手里的木头人给祝余看,“这是我照着我主人的样子刻的。”

祝余扫了眼:像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人很好的。”泣月一边抽泣一边说道,“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一直保护我。”

祝余静静地望着泣月,好似明白了对方的道。一个上古大妖,却执着一个弱小的人类的保护。

“你很害怕孤独。”祝余道。

泣月全身一颤,她连听到这两个字都会害怕。

祝余环顾四周,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一个这般害怕孤独的妖,却来到了一个充满孤独的地方。

“如果你害怕,你可以跟着我。”祝余说道。

泣月愣了愣,盯着祝余,眼神里有些惊喜,“真、真的吗?”

“你不要哭就行。”太吵了,吵得他都睡不好。

泣月凑近,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那在我主人来找我以前,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吗?”

祝余想拒绝,因为他知道对方的主人大概永远都不会进入这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泣月就一直跟着他,寸步不离,不吵不闹,有时候安静地甚至他都忽视了对方的存在。

但也是从那一天起,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觉得他心上那层坚硬的外壳慢慢软化,以至感觉周遭的空气接触肌肤都传来孤独的感觉。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这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没有太多变化的地方,生命变得漫长而永恒。不知长短,没有尽头,每一天都在重复。

祝余越发虚弱,四肢渐渐变得无力,心思也越发敏感。他总是想哭,总觉得身体里有一个洞,怎么补也补不上,怎么填也填不满。

那天,祝余一如既往漫游在禁地的废墟城中。

有一个被铁链子拴在断墙下的妖怪,看见祝余路过,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

祝余停步,转身看向他。

一个全身通红、三头四臂的妖怪,蹲在墙角,正中间的头捂着脸“咯咯”地笑着,“你要完了。”

祝余沉默地凝视着他。

对方一边笑一边说:“你身上的妖可不简单,嘻嘻——那是上古妖,泣月,嘻嘻——”

这时,他左边另一个头哭了起来,说道:“真是可怜啊——呜呜——”

他右边另一个头怒道:“提醒什么?他死就死了!关你们什么事儿?”

哭泣的头说道:“呜呜,太可怜,还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多么年轻的生命啊……”

笑着头继续说:“嘻嘻,泣月会附着在生物上,一点一点用孤独吞噬对方,直到让对方彻底融为一体,嘻嘻。”

祝余望着他们,冷声道:“她说她在等主人。”

笑着头笑道:“嘻嘻,她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谁知道她有没有主人呢?”

祝余沉默地站在那里。难怪如此难受,难怪身体如此之冷……

哭泣的头抹着眼泪:“晚了,已经融得很深了。怕是他也走不出来了,呜呜,多么的可怜啊……多么的可怜啊……”

愤怒之头调用一只手,扯着悲伤之头的耳朵,“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可怜的?这个鬼地方,死了不更好?你还是可怜可怜我们吧,死又死不掉,被关在这里,昏天黑地的!”

“呜呜——太可怜了,我们都太可怜了——”

“嘻嘻,反正他是祝家血脉,死了也挺好。嘻嘻,这祝家,罪孽深重,嘻嘻。”

……

祝余不再理会他们,拖着步子继续前行。

当泣月跟在自己身上没多久,他就察觉出,对方正在吞噬自己。但他很好奇对方这么做得理由,现在他清楚了。

他走到一片草丛地时,停下脚步,伸出手,盯着掌心片刻。

随后,他蓄力、一掌击在心口。

轰的一声,一个白衣妖怪从他身体后背处、被击飞出来。

“啊——”泣月一声惨叫。

她摔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望着祝余。

祝余转过身,嘴角挂着血。他刚走两步,便虚弱地跪在地上。

“呜呜——呜呜——”泣月像一个小孩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为什么?呜呜——你不是说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吗?呜呜呜——哇——骗子——骗子——啊——”

哭着哭着,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她开始膨胀,越来越大,身体像透明的气泡。

“呜呜呜——”她的哭声响彻整个禁地,“呜呜呜——呜呜呜——”

祝余勉励站起身,盯着对方须臾之间,便遮挡了半片天空。

祝余低头,看见她的主人雕塑,滚落在了他脚边。

他捡起雕塑,对还在膨胀变大的泣月道:“我可以当你的主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泣月一颤,身体立刻停止变大。

祝余伸手,将木头雕塑递给泣月,道:“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一瞬间,泣月的身体缩小、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踉跄地走到祝余跟前。她只有祝余膝盖那么高,她呆呆地望着祝余,眨着泪汪汪的眼睛,“那我还可以跟着你吗?”

“嗯,但要换一种方式。”祝余从腰间掏出他之前在废墟里捡到的界子。

泣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可以吗?一般的捉妖师都无法承受住我……我……”

“试一试。”祝余鼓励道。

泣月点点头,笑得热烈而纯真。

“成功了吗?”透明的成年祝余问身前这个同样透明的幼年祝余。

“嗯。”小祝余回道,“可你不记得了吗?有一年一个大妖因被祝家抓住,被困于禁地,愤怒不已,想要杀你。可你那时候还小,才八岁,修为也不强,打不过它。”

祝余记得,“是泣月。”

“嗯,是泣月,为了救你,最后碎成了漫天的泪水。”

祝余有些疑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童年往事。

他拖着步子,穿梭在文字之间,这股感觉很熟悉,就好像回到了被泣月附身的时候。

或许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勾起他对往事的记忆。

也不止。

祝余抬头,扫了眼那些文字,最终目光穿过他们,落在远处。

一个字在发光。

祝余一步一步走去。

那个字越来越亮,越来越显著。

带走近时,祝余全身一颤。

“孑”。

一个“孑”字。

他僵硬靠近,那个字自动飞向他,他不禁后退,想要躲避,可是文字已经主动飞进了他的身体。

原来如此……

祝余无奈地盯着身体里那个字,苦笑:他注定一个人,注定与孑欢化为一类——

“主人,你会觉得孤独吗?”空中兀然响起泣月的声音。

不,不是空中,是脑海里,是记忆里的声音。

以前,泣月问他:“你会觉得孤独吗?”

祝余反问:“你为何觉得孤独呢?”

泣月思忖片刻,道:“主人听说过人间的一个词吗?”

“什么?”

“至死不渝。是用来指到生命尽头,都不会改变的、坚定如初的情谊。”

“第一次听。”

“我第一任主人对我说,至死不渝应该换成至死难渝。难,世间太多情感,至死都难以改变。越是觉得难,越是觉得孤独。”泣月说着说着,又要哭了,“主人你很孤独,是不是也固执着什么情感羁绊,就算死也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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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
连载中山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