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至死 难 渝(七)

汶州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水城,水系密布,交通发达,故此处商贸也很发达。

汶州里有三家最大的富商,他们几乎掌控了汶州的水道运输,展家便是其中之一。

汶州三大富商除展家外,另外两家已经在汶州扎根多年。展家是后起之秀,其势力亦是三家富商里最弱。

展家祖辈以其才华,挣扎生存,艰难开辟势力范围,一点一点儿壮大家族。但为了维系这三足鼎立的状态,这期间,展家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妥协。

展家长子展年娶魏家长女魏玉鸣为妻,便是展家为了得到魏家的帮助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魏玉鸣是汶州最出名的女人,然出名不是因为其美貌才华,而是因其行事乖张、离经叛道。

魏玉鸣的模样不算世人认为的那种姣好美丽,她皮肤很黑,身材干瘦,每日还打扮得像个男人。不过她头脑聪明,颇擅经商,婚前,她自己便脱离魏家做着一些生意,经营状况还很不错。可也因为这一点儿,很多大家子弟都看不上魏玉鸣,认为她一身铜臭味。

魏家老爷子认为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展家家境也很不错,便最终强迫魏玉鸣嫁给了展年。

与魏玉鸣相比,作为长子的展年性格截然相反:他善于忍耐,性情温驯,按照父亲的规矩一步一步地生活。相由心生,他的外貌如他性子一样,温润和蔼,倒是个谦谦君子。

在展旬记忆里,哥哥是家里最爱他的人。展旬最不爱经商之学,每次偷懒时,哥哥展年总会给他打掩护。他每次想背着父母做些什么,尽管有些事哥哥也不赞同,但哥哥还是会尽可能地满足他。

展旬童年里所有温馨美好的记忆,都和哥哥有关。

展旬觉得,哥哥一生中只叛逆过两次:一是爱上魏玉鸣,二是自杀。

小时候,展旬也很喜欢自己的嫂嫂。她很耀眼,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她脑子里都是奇奇怪怪的想法。当家里所有人都不赞成展旬学武时,嫂嫂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人。

嫂嫂总鼓励他:“阿寻,你一旦决定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想那么多,做就是了。”

展旬记得,和嫂嫂在一起后,哥哥也变了很多。哥哥开始有了自己的爱好,他喜欢画画,喜欢游览山水。他除了听从父母命令之外,会愿意花时间在喜欢的人和事上。

开始那几年,生活还是挺幸福。

可人长大了,总是抓不住曾经的美好。

展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嫂嫂离开,看着哥哥为情自杀,看着父母在哥哥死后立刻想要将家中重任压在他身上。

展旬再清楚不过了,当时他离开展家,更多的是恐惧,是逃离,是厌恶。

自己那么弱小无用,却要承担那么沉重的期望,他害怕。

哥哥自杀,父母只一味的怪罪已经逝去的哥哥,还对他说,“展旬!你要是敢学你哥哥!我就打死你了!展家怎么出了这个一个逆子!造孽啊!”

他厌恶。

我不是个勇敢之人。展旬手握止杀,望着那黑压压的千军万马。

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也害怕面对。

他的手微微颤抖,他余光瞥向弥兰。他时常看着弥兰,就会移不开眼睛。他现在明白了,因为弥兰身上有他缺乏的那种勇气——无畏的勇气。

弥兰兴奋一笑,握紧手中之剑,“杀!”

一声吼,她提剑、驾马一个人就冲进那如黑潮般涌来的敌军。

展旬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染满鲜血的手,他愣了愣。

幻境,都是假的,幻境。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展旬这不过是幻境,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守住懈西城。哪怕是幻境,这一次你也一定要保护住弥兰,拯救懈西城,然后带着禾儿和祝大哥离开这里……哪怕是幻境……

展旬盲目地厮杀,剑划破铠甲、皮开肉绽之声,鲜血喷发之声,马蹄嘶鸣之声,刀剑碰撞之声,他都听不清。他觉得自己异常清醒又异常懵懂,他明明从来没有杀过人,现在却在肆无忌惮地夺走别人的生命。

他感受不到对生命的敬畏。双手沾满鲜血,他即不痛苦,也不畅快。

他只想迫切地完成心中的目标,连失败的后果都不敢去想。

他必须成功,如果他又一次失败,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城墙上,黎禾身体僵硬,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下一刻就要爆发。她竭力克制自己,眼睛目不转睛地锁在展旬身上。

不对,展旬的状态不对。展旬身上的**之气愈发浓烈,就算整座城都在散发**之气,黎禾都能嗅到展旬身上的那股过于诱人的气息。

都是她的错。

黎禾只觉眼眶一热,心底刺痛难耐。那天晚上,懈西城里,是不是还有无数个像展旬一样的人。他们受**牵制,迷失自我……

月舟书楼上的书籍记载,梦妖因**而诞生,天然地就会凝聚**。所以梦妖存在一处,那一处的生灵就会对**更敏锐、更执着。

展旬和自己待在一切这么久,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她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她厌恶自己,以至想要呕吐。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只是黎禾?我只想要他们平安无事!

她扶着墙,呼吸急促,眼泪滚落,身体颤抖,“祝、祝余……你在哪里……”

祝余依旧在懈西城里行走、穿梭。他们所在空间,是由祝长生打造的幻境。阵眼一定被祝长生藏在某处。

祝长生说他设立此阵法有三重心思,第一重针对展旬,第二重针对黎禾,第三重针对自己。如果他没有猜错,针对自己的这一重,或许就是破除阵法的关键。

祝长生知道自己一定会去找阵眼,他极可能会将阵眼设立在与自己相关的地方。

懈西城……这里有什么与自己相关的?

“祝余,你的道是什么?”

曾经,祝余也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就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就如同他可以理解所有人的心中之道一样,他也可以无法理解这所有的道。

走着走着,祝余忽而听得一阵铃声。

他微蹙眉头,寻声而去,踏入一条一人宽的巷子。走出巷口,他诧异发现,道路尽头竟然是月舟书楼。

可是这里不是懈西城吗?为什么会有月舟书楼?

思忖之际,月舟书楼大门缓缓敞开,似乎在邀请祝余进入。

祝余走进书楼。明明书楼外是白日,书楼内却一片漆黑。

一路上烛火相送,带领他走上顶层。

果然,是李烛光。

李烛光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四周漂浮着烛火,烛火之光洒在她满是沟壑的脸庞和白发上。

“看来你很是疑惑。”李烛光率先开口,语速缓慢、平淡,“你在想,为何这祝家阵地里的问道阵法里,会有我。”

祝余思忖片刻,道:“祝长生让你进来的。”

“是的。我察觉到一个庞大的问道阵法启动,便猜测到是为你们而设立。我便特意而来。”

“书楼。”祝余环顾周遭,确实非常适合他。小时候,第一次接触到书册时,他一直认为那就是能给他答案的东西。

祝余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的竹简、书册,最终落在李烛光,“你不是实体,你将自己与阵眼融合了。”

直觉这样告诉他。若李烛光与阵眼融合,自己就只能杀掉她才能破阵。

就算不是实体进入,分身被毁,依旧会对主体造成伤害。

他不明白李烛光为何这般做。

李烛光微微一笑,“是祝公托付于我的任务。祝公认为,我是考验你的合适人选,我也乐意之至。你们的故事很有趣。我好奇你与孑欢的结局,好奇黎公之女妖化为梦妖最终的归宿,好奇这个普通少年又能成长到哪一步。”

祝余沉默。

李烛光伸出右手,一簇土黄色的烛火飞落在食指指尖上。

祝余问:“所以这里的人物,出自你手。”

“嗯。”李烛光伸出左手,一簇蓝色烛火飞落在左手食指指尖上,“但并非胡乱随意为之。”

她举起双手食指上的两簇烛火。

“纸页记载过去,亦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

祝余震惊有余,“所以这座城是懈西城和未来某个城市的结合。”

“是。而这里发生的故事,则是过去与未来的重合……”李烛光的声音苍老而深沉,像是流淌在岁月里的暗河,“为报你的一纸之恩,我特意改造了祝公为你们打造的懈西城。我给你们一次预演的机会。这样,当真到那一刻,你们或许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改变结局。”

“结局……”祝余眼神一狠,“什么样的结局?”

李烛光望着他,眼露悲悯,“祝公认为,孑欢会毁界一切,可是书中文字却告诉我,毁灭一切的另有其人。”

祝余瞳孔一缩,全身一颤。

李烛光知晓他心中已经猜到答案,“那就看你这一次预演,能阻止一切吗——祝余。”

话音未了,李烛光站起身,周遭场景随之大变。

玲珑书塔六面墙分裂开,搭建墙的石砖、木材消失,唯留下光亮的外形线条,线条轰然坍塌、倒在地面,形成六个围着李烛光与祝余旋转的长方形。

书架上的竹简、书册悬浮于空中,飘在这漆黑的空间里。

李烛光指尖上那两簇烛火飞上空。

土黄色烛火变成展旬,展示着展旬的举动。

蓝色烛火变成黎禾,展示着黎禾的举动。

只见:展旬厮杀在人马中,双目痴狂,鲜血密布;而黎禾站在城墙上,四肢颤抖、身体僵硬,目光呆滞恐惧。

祝余心底刺痛,一股愤怒窜上心头。

他拔出双刀,怒目李烛光:“他们是我最重要之人。”

李烛光微微一笑,“祝余,你的愤怒仅于此吗?”

祝余脸色一沉,持双刀,俯身,蓄力。

李烛光不动声色,只道:“想要杀我,唯有道心坚定。祝余,你的道是什么?”

祝余如黑影般闪现到李烛光身前,双刀一挥,却并没有斩杀的实感。

李烛光的身影消散了,化作无数烛火飘散在那些书册之间。

祝余定立在那儿,脚下是旋转的六个光面,周遭是飘散的书册与烛火。

天旋地转,令人恍恍惚惚。

周遭书册、竹简一个接一个缓缓打开,里面飞出文字,文字漂浮于空中。

祝余抬头望着,见那些文字渐渐组成一段有一段段落。

祝余微蹙眉头,不解其意,静待变化。半晌,所有旋转、漂浮之物静止下来,最终,这些文字段落变换成了一个个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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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
连载中山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