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州西郊草市,午时正人来人往。
偏僻一角,几名算命先生也忙着算命测字。
臧意有模有样地学着他们摆了一个观寿摊,坐了一上午也没捞个馒头钱,手里随意玩弄的狗尾巴草都蔫吧了。
臧意是从小被疯婆娘收养的孤儿,前几日疯婆娘去世,她花光钱买了副薄棺报了养育之恩,如今不得不出来凭本事挣钱糊口。
那一束狗尾巴草无聊地随风摇曳,任谁也看不出臧意已经端坐着睡着了。
“姑娘,骗钱也是有门道的,你这样做生意可行不通。”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
臧意没动。
“我看你有几分天赋,不如拜我为师如何?我教你如何算命祛灾求福。”
那声音又近了些,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
臧意这才睁开眼睛。
面前站着一个行头最好的算命先生,他刚结束一单生意,手里还抛着刚挣来的二十文钱。
臧意抬起头,一双杏眼干净明亮极了,她好奇地接话:“先生是如何看出我身份的?”
语气里没有一丝被揭穿的窘迫,白皙脸上更是稚子般的坦荡。
那贼眉鼠眼的算命先生愣了一瞬。
回过神来却是大喜,心道这是做骗子的奇才。他就是吃了相貌的亏才缺了几分功力,当下改主意,不打算骗这姑娘的拜师钱了,改收作徒弟,往后替他挣钱,岂不更好?
“你虽穿男装,但白净无须,没有喉结,我一眼就瞧出是女子。”他捋了捋须,故作高深,“这是相术。相术是算命先生的基本功,就这点本事,半个时辰就能挣这么多。”
说完,又晃了晃手里的二十文钱。
臧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在算命先生的指导下,从摊上翻出一块招牌布,围住脖子,然后冲他抱拳,一本正经地道谢:“多谢先生。不过我不算命,只观寿,作为答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双杏眼像是要把凡人的皮囊透穿,直至人的灵魂。
算命先生不自在地握紧钱袋子。
“我观先生还有三载寿命。”
算命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一时摸不准这姑娘是不是在扮猪吃虎,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一番臧意,还是判断不出臧意的意图。
算命先生自讨没趣,哼地一声挪远了摊子。
至于臧意说的三载寿命,只当臧意骗到他头上。
过了会,算命先生没等到生意,忍不住回想臧意的话,越想越生气,决定报复臧意。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声音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
正昂首挺胸地等生意上门的臧意好奇地望去,她看见一位枯瘦的老妇人牵着一匹枣红马走过来。那马生得极为壮硕,与老妇人瘦弱的身形极不相称,但它走得极其缓慢,耐心地迈着与老妇人一致的小步子。
臧意原本一扫而过,却突然转回视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那匹马的身体里,藏着一团灵魂。
青天白日里,她看见妖了?
忽然老妇人对上臧意视线,臧意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翻桌上的招牌。
此时,马已到近处,各算命摊子前一阵骚乱,排队的百姓立即闪开。
其他算命先生也纷纷别过脸去,或装睡,或装忙。
那贼眉鼠眼的算命先生反应最快,直接闭上眼睛,鼾声都打出来了。
老妇人却像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臧意摊前,坐了下来。
枣红马也跟着停在一旁,鼻子喷出的气息将有观寿二字的布幡吹得翻过来。
臧意浑身僵硬,不得不抬起头,正对上老妇人浑浊的眼睛。
老妇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黑色的钱袋子和一张字条,颤颤巍巍地放在桌上。
“先生,这是我儿的钱袋子和生辰八字。可否算出我儿是生是死,如今位于何方?”
臧意没有伸手去拿。她小心地将自己的招牌翻了过去,指着上面的字,声音尽量平稳。
“我只观寿,不算命。”
老妇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遇到如此摆烂的算命先生。
但她很坚持,将东西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观我儿子还有几年寿命?”
臧意摸了摸鼻子,也有些不好意思。
“需要本人亲自来。”
“嗤——”
一旁装睡的算命先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往人心上扎刀子的本事可真了得,推脱的本事也了得。
若老妇人的儿子在,还来算什么生死?
老妇人沉默下来。
枣红马也沉默下来。
忽然,枣红马动了。
它猛地转过身,一蹄子踹翻那个笑出声的算命先生的摊子,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桌案上的签筒、招牌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那算命先生吓得跳起来,面色变幻不定,然而这枣红马凶悍暴躁名声远扬,这里的每一个算命摊子它都踢过,算命先生敢怒不敢言,只默默挪远摊子。
枣红马却不看他,重新转回来,安安静静地站在老妇人身边,像是方才那一蹄子不过是赶走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老妇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静静地收好钱袋子和字条。
臧意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老妇人却忽然开口:“那你观我还有几年寿命?”
原本暴躁凶煞的枣红马瞬间沉静下来,偌大的马头掉转过来凑到臧意眼前,一双铜铃大的马眼直勾勾地盯着臧意。
臧意整个人都被马笼罩着,她屏住呼吸不去瞧马身上的灵魂。
那团黑红色的灵魂已经快要消散了,却依然带着浓厚的血腥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臧意的眼睛生来就能看见人的灵魂,那些灵魂附着在肉身之上,有颜色,有形态,有将散未散的气息,后来她渐渐摸出门道。
通过灵魂的状态,她能判断一个人的寿数。越接近死亡,看得越准。
如今老妇人的灵魂已是茫茫一片灰白,堪堪吊着老妇人疲惫的身体踽踽行走。
最多还有一天寿命。
臧意小时候不懂人对生死的恐惧,疯婆子更是不惧。
她曾预测街上的老乞丐还有三天寿命,老乞丐追着她骂了三天,最后那一天老乞丐断气前还在骂她不详,一起收尸的老乞丐闹着说要打杀了臧意这个妖孽,疯婆子直接拿起刀说天要收人要他们上天去找天的麻烦。
她把臧意护在身后说,臧意是上天的恩赐,提前让你们做准备买棺材你们就该磕头感恩。
谁能如此洒脱豁达?
此后所有的老乞丐都避着臧意,懂事的臧意也不再随意观寿。
但偶尔有念头通达的老乞丐偷偷来找臧意观寿,有想趁着最后日子落叶归根的,有最后一日吃个霸王餐做个饱死鬼的,也有如疯婆子所说亲手给自己挖一个坟坑的。
寿数越长的人越能接受,只剩十天半个月的,无论是做好准备的还是侥幸的,都无法平淡地接受这件事,毕竟人生还有那么多缺憾。
面前老妇人的儿子生死不知,她肯定满身缺憾,难以接受。
臧意僵持着没动,不想惹上麻烦。
“那你观我还有几天寿命?”
老妇人喃喃重复了这个问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词。
枣红马忽然嘶鸣起来,那声音凄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悲怆。
突然,那马身上的灵魂猛地一震,黑红色的煞气剧烈翻涌,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哭泣,它挣扎着,几乎要从马身里挣脱出来,挣扎出一个人形灵魂骑在马上,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了回去。
马的眼中流出血泪,隐入红色的毛发,湮湿了,一滴一滴落在臧意的手背上。
滚烫。
臧意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滴血泪。
她心里翻涌着震惊和茫然。
她不明白马身上为何有人的灵魂,起初她以为是这马成了精怪,可她分明看见那灵魂奋力挣脱马身时,挣脱出人形。
她也不明白这马为何如此关心老妇人的生死。
老妇人已经起身,准备牵马离去。
“这马……”
臧意开了口,声音有些闷,“是你什么人?”
老妇人和枣红马都愣住了。
一旁竖起耳朵的算命先生们也愣住了。
臧意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枣红马再次凑过来,马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那眼神太过人性。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措辞:“这马有几分灵性。它如此护着你——”
“好像你的家人一般。”
老妇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
“在我儿子失踪那年冬天,一个过路人把它交给我,让我好好照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算不上什么家人,只是这么多年,只有这匹马陪着,倒真如你所说,不似亲人,胜似亲人了。”
臧意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望着枣红马眼中那近乎祈求的神色,又看了看它身上那团挣扎的、黑红色的灵魂,斟酌着开口:“或许……是你儿子看出这匹马有灵性,有事不能回家,又念母亲孤单,希望这匹马能代替他陪着你。”
有希望,总是好的。
那团灵魂沉寂下来,枣红马低下头,将脑袋低到老妇人手掌心,一动不动。
老妇人愣了很久。
她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摸着马的脖子,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过了许久,她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然后扶着马,慢慢走了。
“好马,好马,是匹孝顺的马……”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臧意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那团黑红色的灵魂徒劳地拼尽全力向老妇人靠拢,还有那一掬一点一点消散的灰白魂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过了许久,那个被踢翻摊子的算命先生又挪了过来。他望着老妇人和马消失的方向,语气酸溜溜的:“你是唯一一个没被那匹战马踢过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酸了:“也是唯一一个拿到算命钱的人。”
臧意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十文钱,又看了看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更多的,她无能为力。
高兴的是,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她收好那十文钱,想了想,从里面摸出两文,递给那个算命先生。
“谢礼。”
算命先生瞪大眼睛:“谢什么?”
“谢你教我扮道长。”
世上只有男道长,没有女道长,为谋生,臧意莽撞地借了道长身份。
虽是隐瞒,但她拿出的是真本事,可是能够挣钱又是另外一回事。
算命先生张了张嘴,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还他方才指点的人情,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把夺过臧意给的钱,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钱丢还给臧意,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你惹上麻烦了。你说一个逃兵还活着,你是不是窝藏逃兵了?上一个算出他儿子是活的算命先生,可被人抓走了。”
臧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没有露出算命先生预想中的惶恐不安,想了想,淡定道:“这话是你说的。我只是宽慰她。”
她指了指自己的招牌:“你看,我只观寿,不算命。”
没有恐吓到,又被反将一军,屡次吃瘪的算命先生脸色都青了,终究是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臧意抬头看了看日头,饿了一整天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决定收摊,买个馒头犒劳犒劳五脏庙,十文钱,省着用够她过两天了。
她在街边买了个馒头,边吃边走。
回家的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她几次停下来,回头张望,什么也没发现,又故意拐进一条小巷,躲在一堵墙后面等了许久,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大约是今日被那匹马惊着了。
她这样想着,不再理会,径直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是一座荒废的庙,疯婆娘活着的时候住在这里,她跟着住了十几年。
她进了门,先拿出两个馒头,在疯婆娘的牌位前供上,又去后院打水,给疯婆娘留下的菜地浇水。
水瓢舀起水的时候,那种如影随形的视线又粘了上来。
臧意烦了。
她握紧水瓢,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喊:“到底是谁?不要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打一场!”
凉风吹过。
树叶沙沙响。
没有任何动静。
臧意磨了磨牙,决定关门睡觉。
她刚转身,余光瞥见院墙外的树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握紧水瓢,盯着那片白色。
那东西从树后探出头来。
是一头白鹿!
身上泛着温润似莹的白光,随着它的形体缓缓的流动起伏。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它生得极美,身形修长,四蹄轻盈,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兽,一双眼睛温润如水,安静无害地望着她,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
臧意愣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
白鹿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眨眼间就到了她跟前。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荒庙里陈旧的气息,带着暮色将临时天地间最后的微光。
臧意握着空了的水瓢,站在暮色里。
她张了张嘴,带着一股隐秘的不可思议与惊喜。
“白鹿,你是来找我吗?”
请了老师看文,坚定了一些写文想法,改完后支棱起来。
章纲已全部写完,试图日六,我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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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草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