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幼儿园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铺着浅色地垫的地面上,映出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教室里满是孩童的嬉闹声、积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老师轻声维持秩序的温柔叮嘱,一派热闹又鲜活的模样。
谢星瑶独自坐在教室最靠角落的位置,小小的身子陷在矮矮的儿童椅里,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的面前摆着一小筐彩色积木,却始终没有动手去碰,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在这个喧闹的集体里,他永远是最安静、最不合群的那一个。
自从来到这所幼儿园,谢星瑶就很少主动和别的小朋友搭话。他性格内敛敏感,又因为从小只有江彦宁一个依靠,对周遭陌生的人和事都带着本能的疏离与胆怯。平日里课间活动,别的孩子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追逐打闹、搭积木、玩角色扮演,只有他,总是孤零零地缩在角落,看着别人热闹,自己始终融不进去。
江彦宁送他来上学时,总是温柔地叮嘱他,要试着和小朋友好好相处,多交几个朋友。
谢星瑶把干爹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今天午休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格外漫长,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教室里的欢笑声一波接着一波,像细小的浪,一下下拍在谢星瑶心上。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站起身。
他要主动去交朋友。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教室中央一群围坐在一起搭积木城堡的小女孩身上。那群女孩子叽叽喳喳,笑声清脆,看起来格外热闹友善。谢星瑶抿紧了唇,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每走一步,心脏都跟着砰砰直跳,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他停在那群女孩身后,犹豫了很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声开口,带着孩童独有的怯懦与小心翼翼。
“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话音落下,那群小女孩纷纷回过头,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最活泼的小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直白又干脆,没有丝毫委婉。
“不要,我不和男生玩。”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灭了谢星瑶心底刚刚燃起的勇气。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指尖猛地蜷缩起来,难堪与窘迫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包裹。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在一众小女孩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里,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回角落。
刚才鼓起的所有勇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不甘心。
江彦宁说,交朋友要主动。
谢星瑶咬了咬下唇,再次抬起脚步,朝着教室另一边两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小男孩走去。那两个男孩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开怀,看起来很好相处。谢星瑶站在他们旁边,等他们停下脚步,才再次鼓起勇气,小声询问。
“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孩童式的漠然与不耐烦,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不要,我们已经有朋友了,不缺人。”
另一个男孩也跟着附和,随手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走开啦,别挡路。”
接连两次被毫不留情地拒绝,谢星瑶的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潮湿的棉花,难受得厉害。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不愿意和他玩。
他只是想有个朋友而已。
谢星瑶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目光落在教室另一侧围坐成一圈的一群孩子身上。那一圈孩子人数最多,有男有女,看起来包容性会强一些。他攥紧了衣角,吸了吸鼻子,再次迈开步子,朝着那一群人走去。
他刚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群小孩就齐刷刷地停下了交谈,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还有几分莫名的恶意。
紧接着,毫不避讳的议论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谢星瑶的耳朵里。
“快看,是那个谢星瑶。”
“听说他没有妈妈哎,从来没人见过他妈妈来接他。”
“不止呢,我听我妈妈说,他爸爸早就死了,他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天呐,好可怜,我们才不要和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一起玩。”
“万一他身上有坏毛病怎么办,离远点。”
一句接一句尖锐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细小又锋利的小刀子,密密麻麻地扎进谢星瑶的心脏里。那些话直白又残忍,是孩童之间最纯粹、也最伤人的恶意,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遮掩,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原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难堪、委屈、羞耻、难过,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将他小小的身躯彻底淹没。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只能任由眼泪模糊视线,任由那些刺耳的议论声在耳边盘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里面,无处可逃。
他想跑,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不开脚步。
就在谢星瑶浑身颤抖、几乎要崩溃大哭的瞬间,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凛然的少年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恶意与喧嚣。
“你们干什么?欺负人很好玩吗?”
话音落下,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谢星瑶身前,将他牢牢护在了身后。
谢星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清了眼前的小男孩。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个子比他略高一些,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套装,眉眼生得格外明朗,五官端正,眼神清亮,身上透着一股天生的自信与从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帅气。
男孩皱着眉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围在一起的那群小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随便造谣别人,欺负同学,你们很厉害吗?”
那群原本议论纷纷的小孩,被男孩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男孩不好惹的模样,面面相觑了几秒,一个个面露怯色,不敢再继续挑衅,纷纷低下头,各自散开,瞬间作鸟兽散。
喧闹的人群一哄而散,原本刺耳的议论声消失无踪,四周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所有的恶意都被隔绝在了那道小小的身影之外。
男孩转过身,脸上的冷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干净的笑意。他看着还在掉眼泪、眼眶通红的谢星瑶,没有丝毫的嘲讽,也没有半点轻视,反而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奥特曼贴纸,递到了谢星瑶面前,语气温柔又真诚。
“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得无聊,喜欢乱说话。”
谢星瑶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像雨后沾了露水的蝶翼,脆弱又无助。
“我叫周宇恒,你叫什么名字?”周宇恒笑得格外友善,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对他伸出手,主动想要和他做朋友,而不是带着嫌弃、漠然与排斥。
在被全世界排挤、伤害、孤立的时刻,周宇恒像一道骤然闯入灰暗世界里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谢星瑶孤寂又敏感的内心。
那一瞬间,心底所有的委屈、难过、难堪,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也有了被抚平的暖意。
谢星瑶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小声回答。
“我……我叫谢星瑶。”
“星瑶,很好听的名字。”周宇恒笑得更温柔了,直接拉起谢星瑶冰凉的小手,将那张崭新的奥特曼贴纸塞进他的掌心,“走,我们去搭积木,不理他们。”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谢星瑶身上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谢星瑶没有拒绝,任由周宇恒牵着自己,被他带到了教室最安静的角落,也就是他平日里一直坐着的位置。周宇恒随手拉过一把小椅子,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筐子里的积木,动作自然地分了一半推到谢星瑶面前。
“我们一起搭房子吧,我搭房子很厉害的。”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周宇恒都耐心十足地陪着谢星瑶。
他话不多,却事事迁就,全程温和耐心,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与不耐烦。谢星瑶动作慢,搭积木总是歪歪扭扭,周宇恒就手把手教他,一点点引导;谢星瑶不爱说话,周宇恒就自顾自地说着话,分享自己喜欢的玩具、看过的动画片,语气轻快,像一缕温柔的风。
他从不追问谢星瑶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从不提起那些伤人的话题,也从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孤立他。
他只是单纯地、真诚地、不带任何条件地,对谢星瑶好。
在这个充满排挤与冷漠的幼儿园里,周宇恒是第一个接纳他、保护他、真心对他好的人。
谢星瑶心底,对周宇恒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依赖,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感。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脸上渐渐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浅笑意。
他终于有朋友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甜甜的糖,在他小小的心底里化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时间在安静的陪伴中悄然流逝,夕阳透过玻璃窗,将教室里的光影拉得悠长。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孩子们瞬间躁动起来,纷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朝着教室门口跑去,奔向等候在外的家长。
谢星瑶也立刻站起身,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身姿挺拔、眉眼温柔的江彦宁。
江彦宁永远是人群里最好认的那一个。他穿着干净简单的休闲装,身形清瘦,气质温和,眉眼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谢星瑶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彦宁眼底瞬间盛满了柔软的笑意,朝着他伸出了双臂。
谢星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迈开小短腿,像一只归巢的小鸟,飞快地朝着江彦宁奔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他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小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他带着淡淡清香的颈窝,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欢喜,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日最大的喜悦。
“干爹!干爹!我今天交到新朋友了!”
江彦宁顺势将他稳稳抱起,一只手温柔地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后脑勺,指尖细腻地安抚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哦?我们星瑶真棒,终于交到新朋友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独有的磁性,像春日里和煦的风,轻轻抚平谢星瑶心底所有的褶皱。
“嗯嗯!”谢星瑶用力点头,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光,语气里满是对新朋友的认可与欢喜,“他叫周宇恒,他人超级好!刚刚好多小朋友欺负我,说我是孤儿,他帮我赶走了他们,还主动和我做朋友,陪我玩了一下午积木,他一点都不嫌弃我!”
谢星瑶的语速很快,语气雀跃,一字一句,都带着孩童最纯粹、最真挚的欢喜。
这是他来到幼儿园以来,第一次如此开心,第一次如此主动、热切地和江彦宁分享自己在学校的事情。
他太开心了,太兴奋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完完整整分享给自己最亲、最信任的干爹。
然而,就在谢星瑶满心欢喜、滔滔不绝地分享时,江彦宁脸上原本温柔宠溺的笑容,在听到“周宇恒”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僵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他脸上所有的笑意。
江彦宁周身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下降。
他抱着谢星瑶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用力,骨节隐隐泛白,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僵硬之中。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周宇恒。
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当然认识这个孩子。
周宇恒,是周叙唯一的独生子。
那个在公司里对他百般骚扰、肆意拿捏、言语羞辱、肢体冒犯,将他的尊严肆意践踏,让他日夜活在屈辱、恐惧与压抑之中的男人——周叙,他的儿子,竟然和谢星瑶在同一所幼儿园,甚至,主动靠近了谢星瑶,还成了谢星瑶在幼儿园里唯一的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江彦宁的脑海里。
巨大的恐慌、惊惧、不安,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他几乎不敢去想,周叙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谢星瑶的存在?周宇恒主动接近谢星瑶,是单纯的孩童间的玩耍,还是周叙刻意安排、故意为之的算计?
那个阴魂不散、病态偏执的男人,会不会把所有肮脏龌龊的心思,从自己身上,转移到谢星瑶身上?
谢星瑶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想要隔绝所有黑暗与伤害的存在。他绝不能,绝对不能让谢星瑶,沾染上半点来自周叙的肮脏与阴影。
绝对不行。
江彦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痛难忍,几乎无法呼吸。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力克制,强行压下所有失控的情绪。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还在兴高采烈、满心欢喜的谢星瑶。
看着小孩清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欢喜与信任,江彦宁心底的挣扎与痛苦愈发浓烈。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狠狠伤害到这个满心欢喜的孩子。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保护谢星瑶,哪怕让孩子伤心、委屈、误解,哪怕亲手打碎孩子来之不易的快乐,哪怕让孩子对自己产生隔阂,他也必须这么做。
这是唯一的选择。
江彦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原本温柔宠溺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冰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强硬,是谢星瑶从未听过的冷漠与不容置喙。
“星瑶。”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温度。
谢星瑶正说得高兴,听到干爹突然变得冰冷的语气,脸上的笑容瞬间一顿,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江彦宁。
“以后,离那个叫周宇恒的小朋友远一点。”江彦宁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又强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要和他做朋友,不要和他说话,不要靠近他,在幼儿园里看到他,就要躲开,明白吗?”
轰的一声。
这几句话,像一盆骤然倾落的冰水,瞬间浇在了谢星瑶滚烫的喜悦心上。
谢星瑶脸上所有的欢喜、兴奋、雀跃,瞬间凝固、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一双漆黑干净的眸子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巨大的茫然、错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受伤。
他怔怔地看着江彦宁,看着干爹脸上前所未有的冰冷与严肃,看着那双平日里盛满温柔笑意、此刻却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无措之中。
他不懂,他完全不懂。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交朋友,好不容易在被所有人排挤、欺负、孤立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真心对自己好、保护自己的朋友。他满心欢喜地想要把这份快乐分享给最信任、最亲近的干爹,为什么干爹会是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干爹要让他远离周宇恒?
周宇恒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是唯一一个不嫌弃他、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为什么干爹不喜欢他的新朋友?
谢星瑶小小的嘴唇微微抿紧,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刚刚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委屈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为什么……”
他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颤抖,充满了不解与受伤。
江彦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浓浓的委屈,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
可他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不能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那些肮脏龌龊的成人纠葛,不能告诉孩子,周宇恒的父亲是一个多么阴暗、偏执、危险的人。
他只能硬起心肠,再次重复,语气愈发冰冷强硬,不给谢星瑶留下一丝幻想。
“没有为什么,照我说的做就好。”
谢星瑶怔怔地看着江彦宁,看着干爹冷漠严肃的侧脸,心底的难过与委屈,一点点发酵、蔓延。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说的隔阂感,第一次,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与江彦宁之间。
不要问为什么这么久没更新, 我喜欢先把文章开个文档,写完之后再发,对不起了,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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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