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苓订的花园餐厅在A区的河畔。
今日的黄昏并不昏暗，玻璃窗外飘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初雪。
“小姐，请问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再等等吧。”
“好的。”
沈云苓哈了口气，将玻璃上的雾气拂去。
包厢在二楼尽头，落地窗外是一片落满雪的平台。
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在忙碌地寻找着什么，地上印着它们的脚丫。
沈云苓不知道秦霄哲会不会来。
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她也不明白是什么的机会。
屋外的麻雀似乎被冻的有些受不住了，飞到屋檐下抖着羽毛。
沈云苓想起，和秦霄哲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天他们早上六点开车出发，下午两点抵达国家公园。
公园的入口立着一块深色木牌。
“原始林区步道 12km……”沈云苓拂去牌子边缘结着的薄霜，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热气在风中很快便散开了。
“走吧。”
他们顺着木栈道在山里前行。
“人好少，还没有动物多。”
不远处的木桩上停着一只硕大的乌鸦。
见有人走近，它扑扇着翅膀跃起，击落一树的雪尘。
“真可爱。”沈云苓凑近木桩。
雪面上留下两枚细小的爪印。
她将手套摘下，在旁边按也出一对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你也来吗？”她看向身后的男人。
“……行。”
他们继续朝着山上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有点像煮鸡蛋。”她皱了皱鼻子。
“硫磺，地热区。”他指指栈道的左侧，泉水在零度气温里冒着热气。
沈云苓用力挥手，热气下的泉水泛着浅蓝色和铁锈色的纹理。
“有种寻宝小游戏的感觉……啊！”她后退两步，撞进身后男人的怀里。
不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蒸汽边缘窜过。毛色几乎和雪融在一起，只剩下两只黑亮的眼睛。
“啊……是雪兔啊……”
“别太靠近。”秦霄哲伸手拉住她的背包。
雪兔后腿蹬地，在滑溜溜地栈道上滚了两圈，狼狈逃走了。
“呆呆的。”沈云苓捂嘴偷笑。
“是啊，跟你一样。”
“怎么就跟我一样了！”沈云苓挣开秦霄哲抓住他背包的手。
“呆呆的。”
“你才呆呆的！反弹反弹！”她将一捧雪扔向秦霄哲。
秦霄哲没有躲，他停住脚步：“别动。”
沈云苓还在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怎么了……”
栈道前方百米开外，灌木丛边，一团深棕色的影子缓缓抬起头。
雪覆盖在它背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那并不是一块甜点，是一头熊。
巨大的棕熊。
沈云苓攥住秦霄哲的衣服，隔着百米与熊对视。
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国家公园曾因接连发生熊袭击事故而登上新闻。
熊嗅了嗅空气，鼻息在寒气里化成一团白雾。
它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木板轻微震动。
秦霄哲的手已经搭在沈云苓的肩上。
“慢慢退。”他说得很轻。
沈云苓反而往前一步。
她张开双臂，和小时候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游戏里的那只母鸡一样，将秦霄哲拦在身后。
“别怕，等一下你先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熊停住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们。
秦霄哲怔了一秒，随即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站后面。”
他动作很快，从腰侧取下防熊喷雾，拇指顶开安全扣。
空气里的硫磺味变得刺鼻起来。
十步？二十步？
两个人，一只熊。
雪落在熊的耳朵上，又滑下来。
沈云苓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别跑。”秦霄哲低声说。
熊再次往前踏了一步。
木栈道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霄哲抬起手，喷雾对准它的方向。
他没有按下去。
熊再一次嗅了嗅空气，鼻尖轻颤。
它又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慢慢转过身。
厚重的背影在雪里晃了晃，消失进树林深处。
秦霄哲保持着这个姿势，左手拽着沈云苓，右手拿着防熊喷雾，快步朝山顶走去。
他们在山道上沉默前行。直到腕间传来一阵钝痛，沈云苓才从恍惚里醒过来。
“秦霄哲……”
“没事了，没事了。”
“不是……我，手疼。”
秦霄哲松开手，这才注意到，沈云苓的手腕上一片通红。
“抱歉，我……”
他往前一步，将沈云苓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胸腔。
“对不起……”
“没事的，都过去了。”沈云苓抽出手，揉了揉秦霄哲的头发，发梢上有碎冰落下。
“沈云苓。”
“嗯？”
“我们在一起吧。”
“啊……”
“那个……不，”秦霄哲回过神来，又松开手。
他两步拉开和沈云苓的距离，用抓着防熊喷雾的瓶子挠着头。
“我的意思是……”
沈云苓第一次在秦霄哲的脸上看见名为“窘迫”的表情。
“这算是威胁吗？毕竟我们现在还在深山老林里。”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没有，当然不是。忘了我刚才说的……”
“我们试试吧。”
“什么？”男人停下脚步。
“我们在一起吧。”沈云苓偏头，只觉得耳根都在燃烧。
“不必勉强……”秦霄哲上前一步，又后腿一步。
“当然不是……”
好热，为什么这么热，明明已经是零下十五度的天了。
她蹲下身，用手捂住脸。
“你怎么了？”
笑声从沈云苓的掌中溢出。
“刚刚，吓死我了。”
秦霄哲也笑了。
“嗯，幸好熊跑了。”
“还走吗？男朋友？”沈云苓指尖松开一条细缝，透过那点空隙悄悄看向秦霄哲。
“嗯。”男人背对着沈云苓，伸出右手，“快到了……女朋友。”
“是啊，快到了。”沈云苓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他的。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沿着栈道慢慢往上走。
“秦霄哲。”
“嗯？”
“为什么是今天？”
“……”
“如果没有那只熊，你是不是会一直都不告诉我？”
“……”
“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我忽然发现，热泉周围的地上没有雪。”
“别试图转移话题啊。”
“……”秦霄哲停下脚步，沈云苓没反应过来，一头撞进他的背包里。
“到山顶了。”
空旷的地上白茫茫一片，野餐用的桌被雪覆盖了大半。
风不大，吹过再远一些的林子，松枝上的积雪滑落。
他们在雪地里踩出一块平地，又用脚把雪压实。
等帐篷搭好时，天空已经变成一整片深蓝色的玻璃。
沈云苓把风灯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在秦霄哲身边蹲下。
“今晚吃冻干牛肉面。”秦霄哲将小炉子下方点燃，锅里的水很快冒起细细的气泡。
“这里星星好多。“沈云苓从包里翻出折叠垫铺在地上。两人捞着锅里的面，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你看那边。”
她伸出手，在夜空里比划。
“那是猎户座。三颗排成一排的。”
“嗯。”
“旁边那颗特别亮的，是参宿四。”
“还有那边……北边那一排，是北斗。”
秦霄哲安静听着：“你会的真多。”
“没办法，画画要学这个嘛。”
沈云苓朝着他的肩膀靠过去，发梢带着雪的凉意。
“我最近在临摹《星空》。”她抬起手，在空中慢慢描出一条弧线。
“我那天看见了，和真的一样。”
“只是看起来，”沈云苓笑的狡黠，“我还差的远呐。”
“我拿给一个懂画的人看过，他没有认出来……你会把那幅画卖掉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我临摹的时候，一定会故意留一点破绽的。”
“为什么？”
“你问我这么多为什么，可我下午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
“这是什么回答？没头没脑的。”
“很认真的回答。”
……
“秦霄哲，又下雪啦。”沈云苓看着窗外，轻声说。
“是啊，很不错的初雪。”
包厢的门被人推开。
“你是？”沈云苓转头，来人并不是秦霄哲。
黑色的皮衣，内里一件花衬衫，头上还顶着副墨镜。
“沈小姐，这位先生说他就是您今天等的客人。”服务生跟在后面，一脸抱歉。
“也不算是，”男人眨眨眼，“只能说是秦霄哲的一个朋友。”
“他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男人关上包厢的门，“我姓赵，赵子熙。”
“赵家的赵？”
“沈小姐聪明人。”男人坐在沈云苓对面，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这次来，是想给沈小姐一个机会。”
“机会？”
“或者说……一个请求，与秦霄哲有关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