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好问题。
贺温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空杯子，看了眼身边贺萧萧灰色的眼睛。
“应该不会，这要看研究所的那帮人怎么想。”
贺萧萧撇嘴：
“研究所的人并不喜欢我。”
100年前那三个人，在谈判的时候都要去缝上这位统帅的嘴巴了。
“不过他们看起来十分喜欢你，所以你应该还能活很长一段时间。”
她笑嘻嘻地放松身体躺在椅子上，去想医生，万研究员，他们都会救他的。
不过。
“在你死之前，可以教我开飞行器吗？”
贺萧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天空，那上面刚刚划过了两架闪烁着警示灯的飞行器。
小乌鸦早就闲不住了，她总是能想出些奇奇怪怪的请求。最开始是陪着她出门，然后是出去吃些东西，看电影，再然后是开俱乐部，让他当走私的同伙，给家里买酒柜。
现在是要开飞行器。
先前由贺温亲手给人画上去的条框，在这100年里被他一条条慢慢抹掉。贺萧萧被吊足了胃口，每一次他点头，小乌鸦都能真心实意地高兴上好一阵子。
“理由呢？”
贺温并不太在乎理由，他的评判标准只有贺萧萧现在对人类社会的接受程度。
但是他想听听。
“下次你再找我当监护人之类的，我万一一个人在外面就不方便了。”
“或者你可以教我像秋那样用一个机械臂挂在飞行器下面。这样我就可以搭别人的。”
贺温没说话。
于是贺萧萧继续说准备好的下一个理由：
“你要是死了，我就可以迅速开着你的飞行器逃跑。”
“我得在研究所的人引爆我的脑子之前迅速离开，我看反叛军的西-4区就很合适。”
“芯片的引爆范围是整个约塔。”
贺温纠正道：
“跑哪里来得及，你得想办法拿到控制器关掉，然后赶紧做个手术把它取出来。得小心一点，芯片遇到外力也会自动引爆，脑子里的创面会很难看。”
他甚至慷慨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26楼那位除了器官移植以外，这种精密的手术也很擅长，你可以去找他。”
说完，贺温晃了下杯子，可惜里面已经没有酒了。
“停停停，不同意就算了。”
贺萧萧不乐意听他说这些交代后事一样的话。
贺温笑笑道：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教你开飞行器，下次医生再给你打电话，你就告诉他我睡了。”
“顺便再给我倒杯酒。”
贺萧萧用一个早上的时间确认了一件事情：贺温是一位很好的老师，至少比大胡子要强上许多。
“你说队长也教你开过飞行器？”
贺温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贺萧萧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在家里的泊位上起起落落。
她已经熟练的有些无聊了，就顺口提起郝队长的事。
“嗯哼，上次在西区作战回来的路上，就是队内频道的那次，他带我开着玩儿。”
“他还说。”
贺萧萧学着大胡子的惊恐样子开口：
“以后让我开你名下的飞行器就得了，直接报你的通讯号。说你已经在调度局的黑名单上了，不会吃罚单。”
不过，好像贺温对郝队长连他也一并骂进去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
军用飞行器除了中央控制器外，主要使用的飞行操纵杆在驾驶位右手边，副驾驶伸长手臂的话也能勉强够得到。
这种设计是为了驾驶员被击毙的情况下副驾可以迅速接管。
此刻正在副驾驶上的贺温伸出手握住操纵杆的下半部分，左手拇指紧贴着萧萧的小指。
“萧萧，右转把飞行器开出去。”
起降练得差不多了，贺温指挥着贺萧萧做低空障碍飞行训练。
障碍就是公寓附近的无辜楼宇。
贺萧萧有的时候转弯不及时，就会感受到操纵杆上传来贺温的力道，还有几句简单的纠正：
“转晚了。”
“转弯速度要压低一点。”
“飞行器仰角不要太大。”
“加速减速拉反了。”
贺萧萧突然福至心灵地转向贺温道：
“你从来不让我坐副驾驶是因为副驾驶能碰到操纵杆吗？！”
“嗯。”
她居然现在才发现。看来小乌鸦的脑子里从来都没有正经思考过如何跟他同归于尽。
至少说明他对乌鸦的人类融入教育也没有太失败，贺温很满意这一点。
他指了指面前出声提醒：
“看前面，抬升。
萧萧回过头，大厦已经在她眼前，飞行器在玻璃幕墙中的倒影正在极速变大。
她手忙脚乱地拉起操纵杆，飞行器贴着大厦平行飞上去。
“再拉，军用飞行器尾焰温度很高，离太近的话玻璃幕墙会因为过热而爆炸。”
贺萧萧不觉得刚开始学习飞行器驾驶的人就在摩天大楼之间穿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贺温也不觉得。
反而在一天之内经历过几次险情后，她几乎已经可以熟练掌握高速飞行器的最小转弯半径。
贺温的左手仍然搭在操作杆附近的位置。
“萧萧，现在戴上调度局的耳机。我们按照规定飞一遍。”
“左手边旋钮，顺时针旋一格是公共频道。”
一阵撕拉声后，贺萧萧听到了清晰的电子音女声提示：
[AZ717驾驶员您好，请您立即停止危险驾驶行为。现对您再次发出警告，请严格按照调度局统一调度航道航行。
如持续该危险行为，工作人员将依据联合政府调度局法规对您的飞行器实施追捕。]
萧萧左手把头戴耳机稍稍拉开一点，对贺温道：
“调度局说要来追捕我。”
贺温眼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
“没关系，应该是调度局的统一提醒。现在登陆的是我的通讯号，不会有人来追你。”
“那现在我们要去哪里？”贺萧萧没看到贺温在通讯器上输入的目的地。
“临渊。队长他们在临渊等我。”
贺萧萧睁大了眼睛。
“秋也在吗？！”她又道：“大家都在吗？”
“对，他们过来开作战会议。”他道。
萧萧有些迫不及待地说：“…调度局的最高限速是多少？”
贺温：“随意。按照航道开就好。”
军用飞行器机身微震，尾部拉出大片锥形的音爆云，迅向四周扩散开。
贺温的目光朝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看了眼毫无所觉的贺萧萧。
一直到萧萧把飞行器停稳在临渊楼顶，原本安静放在下面的那只左手突然翻上来，压住了她正准备从操纵杆上收回去的手。
“萧萧，飞行器速度表在哪里？”
贺萧萧闻言指了指仪表盘挑眉，她早上很认真地听了贺温的飞行器小课堂，倒是不怕他问。
“飞行高度显示？”
贺萧萧又指对了。
“嗯。速度表里面的那圈小的是马赫数。”
贺温松开了压着贺萧萧的手，解释道：
“下次如果要飞这么快，记得打开高空模式，然后接调度局要一条高空航道，至少要一万三以上的。”
“在生活区引起音爆的话，我会收到很多投诉。”
去206号包厢的路上，贺萧萧一直在愧疚投诉的事情。她本人坐在飞行器上，并没有听到音爆，而且严格来说，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正式开飞行器。
尽管贺温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的意思，她还是跟在贺温旁边絮絮叨叨地要给他交罚款。
贺温被她念得没办法，站在206门口叹气道：
“不如你去帮我们倒几杯酒？”
贺萧萧迟疑了片刻。
感觉贺温好像真的开始有点不高兴了。
她转身朝着酒吧的方向去。
现在临渊的酒吧里面正热闹得很。
半小时前方经理接到酒吧工作人员慌慌张张的通讯连接，说是酒吧里有人闹事，闹得很凶。
他印象里，陆小姐和朋友今晚就在酒吧里谈事情。
所以他赶紧跑去酒吧，一路上还解开了两颗包裹的太紧的西装扣子。
等他赶到酒吧的时候，陆轻禧正在卡座里托着腮帮子低调地看热闹。见到他进来，还朝着他招了招手。
方经理不得不过去打个招呼。
酒吧的公共区域一团糟，他勉强能分辨出是一波明显喝多了的人和另一波人在打架。桌子被掀翻了两张，吧台上的高脚杯被扫落一地，有几个围观的像是被划伤了，捂着受伤的手臂，周围也围着小半圈人。
他迅速叫俱乐部的医生过来处理。
然后一边连管制局，一边弯下腰给陆轻禧和她朋友们微笑致歉：
“抱歉，让陆小姐的朋友们也看笑话了。今天的费用我们临渊全包，烦请各位移步到顶楼餐厅坐坐。”
这话说得妥帖又礼貌。
陆轻禧时常好奇，贺萧萧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么一号人。
“不用不用，我们就坐这里…方经理，你也坐呀。”
说完还熟络地按掉了方经理通讯器上的连接。
“…？”
方经理看着被挂断的通讯器一头雾水地看向陆轻禧。
“陆小姐？什么意思？”
陆轻禧咧着嘴，看对面飞来飞去的玻璃瓶子和高大男人被砸花的脸，笑道：
“只要不出人命，就不要管。”
说着瞧了一眼方经理蹙得紧紧的眉头，颇有所指道：
“今天你们老板的小情人也在临渊里，不怕他们闹，闹得大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