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义利谳

楔子·义利碑

江左有富邑名“阜财城”,城东“义利台”上立“义利碑”,碑分四面,分镌四训:正面“生财有大道”至“则财恒足矣”,字迹朴拙如老圃耕田;左面“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字体峻峭如悬崖勒马;右面“畜马乘不察于鸡豚”至“宁有盗臣”,笔意冷峭如寒冰映日;背面“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气势恢宏如泰山压顶。相传为前代大儒集《大学》章句所刻,百年风雨,字字如凿。

邑中三大豪族:沈氏掌盐铁,家主沈公,生财无道,苛征暴敛,致“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文氏为世宦,家主文公,不仁敛财,以身为财,行“不仁者以身发财”事;赵氏为将门,家主赵公,聚敛成性,府中“聚敛之臣”如蚁。三族皆务财用,然皆失“以义为利”之旨,邑中民不聊生。

是年谷雨,义利碑忽生异象:“生财有大道”五字龟裂如枯田;“仁者以财发身”六字渗血如泪;“聚敛之臣”四字发黑如炭;“以义为利”四字黯淡无光。三姓家主观碑,各怀鬼胎。

四月十八,城隍诞,邑中演“陶朱公”商戏。正演至“三聚三散”一节,忽闻台上那尊作为道具的“聚宝盆”发出“嗡”然震鸣——铜盆中本盛着铜钱,此刻铜钱无风自旋,一人自钱眼中踏光而出,如财气化形。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笠檐垂及肩的月白轻纱,面覆同色鲛绡,眸光清冷如秋水;着一身云纹素罗深衣,衣摆以银丝绣着四幅图景:前为“大禹治水”,左为“范蠡散财”,右为“晏子拒车”,后为“子罕辞玉”,暗合“义利”之辨。外罩一件无袖素纱氅衣,氅角缀四枚铜钱,钱孔方正,相叠无声。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算盘珠串,隐现锱铢必较。足踏素锦步云履,履尖微翘,不染尘埃。

身形清瘦,立于飞旋的铜钱之上,帷笠轻纱与钱影同舞,竟似从利欲中化出的清魂。台下观者哗然,分不清是戏是真。

来人以木剑轻点铜钱,声如珠落玉盘: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又点:

“畜马乘不察于鸡豚!”

再点:

“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诵罢,木剑遥指义利碑:“三姓家主,可愿登台观碑?”

沈、文、赵三公相顾愕然。来人飘然下台,衣袂如流云舒卷:“某有三桩‘义利’公案,可请三公分观。观毕,再论贫富。”

一、 生财大道谳(沈氏)

沈氏掌盐铁之利,家主沈公。生财无道:盐场灶户,课以重税,致“生之者寡”;府中仆役,冗员如蚁,成“食之者众”。更兼急征暴敛,“为之者疾”;奢靡挥霍,“用之者舒”。去年大旱,沈公反抬盐价三倍,饿殍塞道,有灶户李三,不堪重负,投灶**。

来人引沈公至“生财有大道”碑前。五字龟裂,以手触之,裂痕如刀。沈公蹙眉。

“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来人问,“沈公生财,可合此道?”

沈公强道:“吾…依法课税…”

“法乃人定,道乃天成。”来人取账簿两册:一册记灶户百人,年产盐万石,课税七千;一册记沈府仆役三百,月耗粮千石。“生之者寡,食之者众,公之谓也。为之者疾——催税如狼;用之者舒——挥金如土。如此生财,财可恒足否?”

沈公汗出。来人又引至盐场,见灶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问:“公锦衣玉食,彼等饥寒交迫。同为人,何异也?《大学》云‘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公不仁,灶户安能好义?”

指李三焚身处:“此灶余温尚在,人已成灰。公以苛政杀人,是生财,是生孽?”

恰此时,灶台“轰”然坍塌,灰烬飞扬。沈公骇。来人道:“今有一法可解:减税三成,汰冗员半数,开义仓济贫。生之者众,则产增;食之者寡,则费省;为之者缓,则民安;用之者俭,则财足。”

沈公从之,即行四事。是夜,“生财有大道”五字裂痕渐合。来人教“生财法”:生财在道,不在术。道正,则财足;道邪,则财竭。沈氏自此薄赋轻徭,灶户感恩,盐产反增三成。

二、 发身发财谳(文氏)

文氏为世宦之家,家主文公。表面清高,实则贪鄙:受贿卖官,以财发身;克扣军饷,以身发财。去年河工,文公虚报款项,中饱私囊,致河堤溃决,淹田千亩。有灾民告状,文公反诬其“诽谤”,杖毙于堂。

来人引文公至“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碑前。六字渗血,以袖拭之,袖染殷红。文公色变。

“仁者以财发身——以财行仁,而身名俱显;不仁者以身发财——以身为赌,而财命两空。”来人问,“文公以何发身?”

文公嗫嚅:“吾…诗书传家…”

“诗书传家,而身染铜臭。”来人取账册两本:一本记受贿十万,卖官七员;一本记克扣军饷五万,致河工偷减。“公以受贿之财,买‘清名’;以克扣之银,筑‘功德碑’。是仁者发身,是不仁者发财?”

文公面赤。来人叹:“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公不仁,下属安能好义?故河工偷工减料,堤溃人亡。此非天灾,实乃**!”

又引至河堤溃处,见浮尸累累,怨气冲天。问:“公之财,可买命否?公之身,可抵罪否?以身发财,终至身财两空。公读圣贤书,可知此理?”

恰此时,堤上“功德碑”轰然崩裂。文公惧。来人道:“今有一法可解:退赃补堤,抚恤亡者,自劾其罪。以财赎身,或以身殉财,公自择之。”

文公泣,即退赃补堤,设“抚孤堂”,自削官职。是夜,“仁者以财发身”六字血渍渐淡。来人教“发身法”:财为用,身为本。以财行仁,则身名俱泰;以身为财,则人财两亡。文氏自此清廉,民颂“文青天”。

三、 聚敛盗臣谳(赵氏)

赵氏为将门之后,家主赵公。府中聚敛之臣如云:有“钱谷师爷”盘剥田租,有“刑名师爷”讹诈讼银,有“外庄管事”强占民产。赵公常言:“聚敛之臣,胜于盗臣。”昨日,有农户王二,田被强占,告至府衙,赵公反判其“诬告”,下狱致死。

来人引赵公至“聚敛之臣”四字前。四字发黑,以指弹之,其声如朽木。赵公缩手。

“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来人问,“赵公府中,可有聚敛之臣?”

赵公强笑:“皆…能干之仆…”

“能干聚敛,是能,是罪?”来人取三本账册:钱谷师爷年刮地皮三千两;刑名师爷年诈讼银五千两;外庄管事年夺田百亩。“聚敛之臣,搜刮民脂民膏;盗臣不过窃府库之财。公宁有聚敛之臣,是真爱财,是真害民?”

赵公颤。来人叹:“孟献子言: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何也?聚敛之臣损民,民怨则家危;盗臣损己,不过失财。公舍盗臣而取聚敛,是爱家,是毁家?”

又引至王二坟前,新土未干。问:“公之聚敛,一条人命值几两?民怨沸腾,公之家业可安枕否?”

恰此时,府中库房“走水”,火光冲天。赵公骇。来人道:“今有一法可解:逐聚敛之臣,还民田产,抚恤冤魂。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然盗臣亦不可有,当以义为利。”

赵公从之,即逐三师爷,还田抚恤。是夜,“聚敛之臣”四字黑色渐褪。来人教“义利法”: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家国同理。赵氏自此以义治家,民颂“赵义门”。

四、 义利会

三姓悔改,聚于义利台。来人指碑全文:

“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今三公去利就义,是去小人而近君子。”

沈公问:“吾等已改,然邑中仍有苛征、贪墨、聚敛之事,何以化之?”

“以义利化之。”来人召邑民聚台下,令三公自述其过。

沈公述苛征:“吾苛征暴敛,生财无道。今知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愿薄赋轻徭,与民休息。”

文公述贪墨:“吾贪墨敛财,以身发财。今知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愿退赃赎罪,以财行仁。”

赵公述聚敛:“吾畜聚敛之臣,害民肥己。今知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愿逐聚敛,以义为利。”

邑民闻之,多有感泣。有苛吏惭,有贪官悔,有聚敛者羞。三月间,邑中风清气正。

来人教“义利化民法”:择邑中贤者,立“义利堂”,每月朔望,聚于台下,以“以义为利”相劝勉。又制“义利榜”,彰善罚恶。

五、 灾害谳

中秋,阜财城办“义利祭”,三姓共主祭。忽有流寇大军压境,声言“取不义之财”。邑民欲抗,来人止之,召三姓家主并邑中耆老,会于义利台。

是日,祭典方启,主祭人正诵“以义为利也”,忽闻祭坛中央那尊青铜“义利鼎”发出“轰”然震鸣——鼎内本焚着香木,此刻青烟凝聚,竟自鼎腹中化出一道人形,踏烟凌虚,如谪仙临凡。

来人帷笠素纱,白衣胜雪,木剑悬腰,立于鼎耳之上,衣袂与香烟同舞。

“善哉!三公已得义利之辨。”来人朗声道,“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今流寇来取‘不义之财’,而我已无‘不义之财’,彼将奈何?”

飞身而下,如白鹤掠地,点尘不惊。取木剑画地成策:“开城门,示府库。沈公盐税薄,文公府库清,赵公无聚敛。流寇见无利可图,必退。若逞强,则邑民同仇,以义为甲,何寇不摧?”

三公从之。寇首入城,见盐场灶户拥戴沈公,问:“盐利厚,何不重税?”沈公答:“生之者众,食之者寡,则财恒足。重税则灶户逃散,反无利。”见文公府库清简,问:“官无余财,何以自处?”文公答:“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吾不欲以身发财。”见赵公逐聚敛之臣,问:“聚敛可富,何故逐之?”赵公答:“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今以义为利,不畜聚敛。”又见邑民同心,寇首叹:“此邑以义为利,无可掠也。”遂退兵。

邑中文士叹曰:“昔三公务财用,灾害并至;今三公以义为利,寇退民安。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来人登台顶,临风而立,诵全章经文,声清越如钟。诵罢,谓众曰:“生财有大道,在生众食寡,为疾用舒。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今三公上好仁,下好义,何事不成?”

沈公拜问:“先生将去,何以长保此义?”

来人指心:“义在汝心,利在汝行。但时时自问:此生财可合大道否?此用财可为仁否?此取财可称义否?若然,则以义为利矣。”

言毕,纵身跃上义利碑顶,足尖一点“义”字,身形如白虹经天,没入云霄。众人仰观,唯见碑文光华流转,义利之辨粲然。

尾声义利谣

十年后,阜财城更名“义利邑”。三姓互通婚姻,无分贫富。邑中设“义利塾”,童蒙入学,先诵此章。有游商过境,见邑中“仓廪实而民知礼,衣食足而民知义”,问:“此邑何治若此?”

老者答:“以义为利。”

“何以至此?”

童子诵《义利谣》:

“治国平天下在利,

义利之辨要深知。

生财有大道要循,

生众食寡为疾舒。

仁者以财发身名,

不仁以身发财愚。

上好仁则下好义,

好义事成府库实。

畜马乘不察鸡豚,

伐冰之家畜牛羊。

百乘之家聚敛臣,

宁有盗臣无聚敛。

国不以利为利也,

以义为利是真谛。

长国而务财用者,

必自小人灾害至。

沈氏苛征生财悖,

文氏贪墨发财迷。

赵氏聚敛畜奸臣,

三姓迷途各倒颠。

白衣点破义利理,

碑前指醒梦中贤。”

游商叹服。是夜,宿邑中,梦来人踏月而至,以木剑点其额:“子为商贾,可知义利之辨?生财可合大道否?以财发身,抑以身发财?好义事成,抑好利事败?若明此理,则商亦道矣。”

游商惊寤,汗透重衣。翌日,焚债券,平物价,以义为利。后成“义商”,富甲一方而民不怨。

邑中义利碑,后人建“义利阁”护之,阁悬联:“生财大道在生众食寡,治国真谛是以义为利”。有重利轻义者临碑,碑面自现箴言。人传:“此乃白衣仙人所留义利鉴也。”

本章诫世

一、 义利四训

- 生财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

- 发身发财: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 上好下义:上好仁则下好义,好义则事成

- 义利之辨: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

- 破解法:为官为商,自问“此生财可合大道否?此用财可为仁否?此行可致下好义否?此利可称义否?”

二、 三姓三失

- 沈氏失“生财大道”——苛征致生之者寡,冗员致食之者众

- 文氏失“发身发财”——贪墨是以身发财,非以财发身

- 赵氏失“义利之辨”——畜聚敛之臣,是以利为利,非以义为利

- 惕世:多少豪强苛征暴敛,而民不聊生?多少官吏贪墨敛财,而身败名裂?多少世家畜养聚敛,而怨声载道?

三、 大道真谛

- 深层隐喻:利者,义之和也。合义之利,方为真利;背义之利,终成祸害

- 终极指向:治国平天下,在以义为利。义利合一,则民富而国治;义利相悖,则民贫而国乱

义利偈:

阜财城里三姓偏,各迷利欲失本原。

沈氏苛征悖大道,生寡食众财难全。

文氏贪墨以身发,不仁发财身名颠。

赵氏聚敛畜奸臣,宁有盗臣无聚敛。

三姓迷途不知返,义利碑现血泪涟。

白衣点破义利理,碑前指醒梦中贤。

生财大道生众寡,为疾用舒财恒足。

仁者以财发身名,不仁以身发财愚。

上好仁则下好义,好义事成府库实。

畜马乘不察鸡豚,伐冰不畜牛羊群。

百乘之家聚敛臣,宁有盗臣无聚敛。

国不以利为利也,以义为利是真诠。

后世叹:

生财大道在生众食寡,为疾用舒财恒足。

仁者以财发身名扬,不仁以身发财愚。

上好仁则下好义彰,好义事成府库实。

畜马乘不察鸡豚,伐冰之家畜牛羊。

百乘之家聚敛臣,宁有盗臣无聚敛。

国不以利为利也,以义为利是真谛。

三姓当初迷此理,各逐利欲失本原。

义利碑前现异象,白衣指点义利篇。

正是:

治国平天下在利,义利之辨要深知。

生财有大道要循,生众食寡为疾舒。

仁者以财发身名,不仁以身发财愚。

上好仁则下好义,好义事成府库实。

畜马乘不察鸡豚,伐冰之家畜牛羊。

百乘之家聚敛臣,宁有盗臣无聚敛。

国不以利为利也,以义为利是真谛。

沈氏苛征悖大道,文氏贪墨发财迷。

赵氏聚敛畜奸臣,三姓迷途各倒颠。

白衣点破义利理,义利碑前指玄机。

创作灵感:

《大学》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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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义利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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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案海录
连载中檀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