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体谳

楔子双生店

大楚景和八年,江宁府有孪生兄弟开店,兄名大体,弟名小体。二人生得一般模样,同在长街开绸缎庄,门对门户对户,生意却有天壤。

大体店中,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有小吏来索“常例”,大体正色道:“小本经营,但凭良心,不设常例。”生意清淡,然老主顾不绝。

小体店中,花样繁多。有掺丝混纺充全绸,有以次充好标高价。逢官必贿,遇富则谀,日进斗金。常笑兄愚:“这世道,良心值几钱?”

是年端午,有老妇来大体店,欲扯布制寿衣。大体见其贫,暗将足尺添作九寸,收半价。妇感泣而去。

小体在对面窥见,嗤之以鼻,转身对伙计道:“记下,下月那批潮州麻,可掺三成草絮。”

忽闻店外有人抚掌:“好个‘从其大体’、‘从其小体’!”

二兄弟齐望,见一白衣人倚门框,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中捻着一缕丝线。

一、 耳目蔽物

小体不悦:“阁下买布?不买勿扰。”

白衣人踱入店中,指架上绸缎:“此杭绸,标价几何?”

“三两一尺。”

“实价呢?”

“这…这便是实价。”

白衣人取铜钱一枚,掷于布上。但见那“杭绸”遇铜,竟微微缩皱,显是掺了麻。小体色变,白衣人却笑: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店家以此绸炫目,客以目观之,便以为真。此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绸引目,目引欲,便成交。然心若不思,安知其中诈?”

小体强辩:“市面皆然…”

“然大体店中,为何不如此?”白衣人转身,隔街指大体,“同是绸,同是人,何以彼货真价实?”

小体语塞。白衣人出店,径入大体铺,问大体:“店家,何以不学令弟手段?”

大体揩汗道:“非不能,是不为。家严在世时常教:生意是小,做人是大。若为小利失大体,终是得不偿失。”

“善哉!”白衣人拊掌,“此便是孟子所言‘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大体从心,以心思辨真伪;小体从目,为物欲所牵引。然则——”

他朗声问街坊:“诸位可知,何以兄弟二人,一从大体,一从小体?”

众皆茫然。白衣人自袖中取竹简,展之,诵孟子曰: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今小体店主,非天生好诈,是放纵耳目,为货利所蔽,心官不思,故从小体。大体店主,能用心思,辨得生意之本在诚,故从大体。”

小体在对面闻之,面红耳赤,欲辩无言。

二、 心官则思

白衣人邀二兄弟至中庭,设席对坐。问大体:“你平日如何思?”

大体沉吟:“每进一货,必思:此货可对得起主顾?每定一价,必思:此价可对得起良心?遇事不决,便思家严教诲。”

“此思,便是心官之用。”白衣人颔首,转问小体:“你呢?”

小体讷讷:“我…我只思如何多赚…”

“此亦思,然所思者小。”白衣人正色,“心官不思大体,便被小体所夺。譬如你看兄店冷清,便思‘他愚’;见自店红火,便思‘我智’。此思,是耳目之思,见表象而忘本真。若用心思,当思:为何老主顾皆往兄店?为何自家无百年客?”

小体怔然。白衣人又取那缕丝线,问众:

“此线,眼看是丝,手摸是丝。然若用心思,当如何?”

有老者道:“当以火试。真丝燃如发臭,假丝刺鼻。”

“然也!”白衣人道,“耳目只能见表象,心却能究其实。今世人多如小体店主,见利则趋,见亏则避,全凭耳目牵引,不思利从何来,亏往何去。此便是舍大体从小体,终成小人。”

他起身,木剑点地,划一圆:

“心之官,天所赐。用则得大体,不用则溺小体。今我设一局,试你兄弟心官。”

自怀中取两锭银,各十两,分置二兄弟面前:

“此银,可自用,可施人,可藏匿。一炷香为限,你二人各思其用,后当众言明。唯有一规:需说真心,莫违本心。”

香燃起。

三、 先立其大

大体对银沉思。小体眼珠频转。

香至半,大体忽道:“我已思得。此银当赠街口瞎眼婆婆。她子战死,孤苦无依,十两可活半年。”

小体急道:“我…我亦思得。此银当添作本钱,多进好货,让利主顾。”

众哗然。白衣人笑问小体:“此是真心思得?”

小体汗出:“是…”

“非也。”白衣人摇头,“你见兄说要施贫,恐落人后,故仓促说‘让利’。然让利是虚,添本是实,仍是生意经。此思乃耳目之思,见兄行善,便思效颦,非出本心。”

又大体:“你思时,可曾想‘此银可周转铺子’?”

大体坦言:“想过。然转念思:铺子虽紧,尚可维持;婆婆无此银,或至饿死。两相权衡,救急为先。”

“善!”白衣人拊掌,“这便是‘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大体店主先立仁心为大,故利欲之小不能夺。小体店主先立利欲,故见人行善,方仓皇效之,是本末倒置。”

他取回小体面前银锭,却将大体之银推前:

“此银仍赠婆婆。然我要问大体:若此银是你最后十两,铺子将倒,可还赠否?”

大体长考,终道:“仍赠。铺倒可再起,人死不可复生。且…且我相信,存此仁心,天不绝人。”

话音落,有老主顾起身:“陈掌柜(大体本姓陈),我明日便订百尺绸,先付定金!”

又有多人呼应。小体见状,羞惭无地。

白衣人叹道:“诸位见否?大体先立仁心,小体不能夺,反得人和。这便是孟子所言‘此为大人而已矣’。”

又对小体:“你非无仁心,是被利欲蔽心官。今愿立大体否?”

小体扑通跪地:“愿!求先生教我立大体!”

四、 立大日记

白衣人引小体至自店库房,指那批掺麻绸:“此货当如何?”

小体咬牙:“尽焚!”

“焚乃小仁。”白衣人道,“当思:此货从何来?供货者知否?买者谁何?”

小体恍然,即命伙计:一、退掺假货于供货商,追还货款;二、已售者,按址寻客,退一赔一;三、张榜告罪,自罚三月利。

又至大体店,长揖谢罪:“弟从此学兄,立大体,从小人改作大人。”

大体扶起,兄弟相拥泣。

白衣人遂开“立大讲堂”于长街,不授经,但教“用心思”。每日晨,聚商户百姓,同思三问:

一、 今日所为,从大体否?

二、 所见所闻,用心思否?

三、 若遇两难,先立其大否?

初时人稀,渐有小贩思“短斤少两不该”,有工匠思“偷工减料不当”,有书生思“抄袭剽窃不耻”。半月后,长街风气一变,吆喝实在,买卖公道。

有外郡客商奇之,问:“此街物价,何以比他处廉一二成?”

街坊笑答:“用心思,便知虚价无益。但守大体,利反长久。”

客商不信,暗访三日,果见童叟无欺,乃叹:“此地有大人之风!”

是时,有衙役来索“街铺捐”,张口五十两。往昔商户皆忍气,今则聚议。大体为首,对衙役正色:

“捐应有度。今请出告示,明列款项,街坊自当乐捐。若空口索取,恐非大体。”

衙役怒,欲锁人。小体忽挺身出:“我兄弟愿代全街见官,与老爷论此大体!”

众商户皆呼应。衙役见人多理正,悻悻而去。后知府闻之,责衙役,明定捐额。长街欢声雷动。

白衣人暗观,颔首道:“此谓‘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今众人同心立大体,宵小岂能夺?”

遂于街心立“大体碑”,刻孟子语。碑阴有白衣人题:

“耳目蔽于物,心官贵在思。

但得立大体,小人亦能移。

莫随流俗转,当从本心为。

寄语长街客,晨昏三省之。”

立碑日,小体忽问:“先生,我从此永为大人否?”

白衣人笑:“大人小人,非标签,是选择。每日每事,皆可择从大体或小体。但得常思常省,便是大人功夫。”

言罢,踏歌而去:

“同是爹娘生,同是血肉躯。

何以分大小?在心用思虑。

耳目逐物欲,心官明天理。

先立大体者,风雨不能移。

寄语世间人,莫被小体欺。

但得常返照,便是向上梯。”

歌声渐杳,众人肃立,若有所思。

尾声大体街

自后,长街改名“大体街”。商户皆悬“心官”牌,上写“三思而行”。有童蒙入学,父母不嘱“中状元”,但嘱“立大体”。

小体果改前非,与兄合并店铺,名“大体祥”,专营货真价实。遇贫者常赊欠,竟成口碑,生意反超昔时。

景和十二年,江宁大水。大体兄弟开仓放粮,全街商户效之,救活数千人。知府上奏请旌,大体辞曰:“此乃行所当行,何功之有?”

后大体无疾而终,街民葬之于西山。小体为其守墓三年,撰《立大记》,述已身之变。中有警句:

“吾昔为小人,非性恶,是心官废弛,为耳目所奴。

幸遇白衣先生,以孟子之言唤醒。乃知大人小人,不过一念思否。

今愿世人,常扪心自问:此刻所思,从大体乎?小体乎?

但得念念从大,虽贩夫走卒,亦是大人;若时时从小,虽卿相帝王,终是小人。”

书成,刻于大体碑侧,名“醒心石”。

后百年,大体街成江宁名胜。凡来者,必抚碑读石。有顽劣子,父携至碑前,不问功课,但问:“儿今日所思,大体耶?小体耶?”

童或懵懂,然此问种心田,日久发芽。

有游学士子观碑叹:“但得此街在,何必读《孟子》?”

守碑叟笑:“此街便是活《孟子》。”

是夜,月明如昼。有白衣人影现碑前,抚石微笑,轻吟:

“百年大体街,

依旧月明时。

但得心官在,

何处不孟轲?”

吟罢,化入月色。

唯碑上“心之官则思”五字,在月下熠熠生辉。

似在提醒每个过客:

你有心,会思么?

思,便是大人。

不思,便是小人。

本章诫世

一、 大体小体之辨

- 从耳目之欲为小体,从心官之思为大体

- 破解法:遇事莫随耳目,当问本心

- 示例:大体货真价实,小体掺假欺客,同是营商,一念之别

二、 心官之贵

- 耳目不思,蔽于物;心能思,明于理

- 惕世:多少人沦为耳目奴隶,见利则趋,见欲则逐,全不思辨?

- 反思:可曾让心官放假,任耳目当家?

三、 先立其大

- 先立仁心为大,则利欲不能夺

- 深层隐喻:人生锚定在“大体”,方不随波逐流

- 终极指向:人人皆可为大人,只需“先立乎其大”

大体偈:

景和八年江宁秋,兄弟营商各异谋。

大体从心思货实,小体逐利混丝麻。

白衣振聩明官窍,街众归心弃诈偷。

至今大体碑前月,犹照行人辨薰犹。

后世叹:

大楚江宁孪生店,同根异路令人嗟。

兄守诚实质且朴,弟行奸巧混丝麻。

白衣一席醒耳目,长街百日正风斜。

莫道世人心官废,但得思之即圣涯。

正是:

兄弟同根各经营,一从大体一从小。

耳目蔽物心官废,利欲熏天本心杳。

幸有白衣明孟子,能教愚顽醒昏晓。

但得常思常自省,贩夫亦是大人表。

《孟子·告子上》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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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案海录
连载中檀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