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放心谳

楔子丢鸡记

大凉乾元二年,洛州有富户朱守财,晨起失鸡,阖府翻找,三进院落掘地三尺。至午,鸡自后院柴垛出,朱守财抚鸡喜极:“失而复得,幸甚!”

是夜,朱府宴客庆贺。席间有老儒叹:“朱公重一鸡,轻一心,可叹也。”朱守财不悦:“先生何出此言?”

老儒曰:“孟子云:‘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今公鸡失而知求,心失久矣,可曾求乎?”

满座愕然。朱守财拍案:“我心在此,何曾失?”

忽闻梁上有人轻笑:“心在否,扪心自知。”

众惊视,见一白衣人斜倚梁间,斗笠面纱,木剑横膝,不知何时而至。

一、 求鸡与求心

朱守财怒道:“阁下何人?竟效鼠辈潜梁!”

白衣人飘然下地,点尘不惊:“行道之人。适才闻孟子语,心有所感,特来一问:朱公寻鸡,遣仆几人?”

“十人!”

“费时几何?”

“半日!”

“若寻心,当遣几人?费时几何?”

朱守财语塞。白衣人踱步堂中,朗声道: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今观朱公,心在何处?可是在算盘珠上,在田契账册中,在金银窖藏里?此非心,是心外之物。真心安在?”

朱守财强辩:“我…我仁心常在!上月还施粥…”

“施粥时,心在粥棚,还是心在‘乐善好施’名?”白衣人截道,“孟子谓‘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公舍仁义之路不由,放仁心而不求,却为失鸡大动干戈。此非本末倒置?”

一客起身揖问:“敢问先生,心如何放?又如何求?”

白衣人指堂外月:“诸公请看,鸡犬放,在柴垛,在街巷,有形可寻。心放,在何处?”

众皆茫然。

“心放,在名利场,在是非堆,在得失计较中。”白衣人声转清越,“鸡犬放外,身不安;心放外,神不守。今朱公坐拥万金,可曾夜半自问:我为何喜?为何忧?喜忧为外物所牵,便是心放于外。孟子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谓学问不在穷经,在将放逸之心收回本位。”

朱守财冷汗涔涔,跌坐椅中。

二、 三放心

白衣人邀众至庭中,指月下三物:

“今效孟子,设三喻,明‘放心’之状。”

其一,指金鱼缸:“此缸中鱼,朱公以珍珠粟米饲之。鱼终日绕缸,争食嬉戏,以为天下尽在缸中。此是放心于‘安逸享乐’,忘江河之广。”

其二,指账房窗:“窗内算盘声日夜不绝。朱公心在锱铢,毫厘必较。此是放心于‘得失利害’,忘仁义之本。”

其三,指门前石狮:“石狮威严,朱公出入见之,自觉体面。此是放心于‘虚名浮誉’,忘赤子之心。”

言罢,问朱守财:“三放心,公占几样?”

朱守财颤声:“三…三样俱全。”

“既知放心,当知求心。”白衣人自怀中取一铜镜,“此镜名‘鉴心’,公可自照。”

朱守财对镜,初时只见己面,渐觉镜中影模糊,竟现种种过往:少年时拾金不昧,还人钱袋;壮年时为三厘利,逼死佃户;上月施粥,心中算计“可抵税银”…

“啊呀!”镜脱手,碎作数片。朱守财掩面泣:“我…我心竟如此污浊!”

白衣人拾碎片,拼凑成圆:“镜碎可圆,心放可收。公今知放心,便是求心之始。”

又对众客:“诸位可愿自查?”

有客讪讪退,有客垂首。唯老儒上前:“老朽…亦有放心处。放心于诗词虚文,忘日用伦常。”

白衣人颔首:“能知便是求。今夜月明,诸公何不暂放外物,静坐片刻,问心在何处?”

满庭三十余人,竟真各寻角落,默然静坐。唯闻虫鸣风吟。

一炷香后,朱守财睁眼,泪流满面:“我…我见十岁时,父教我‘做人要心安’。今几十年,何曾安过?”

白衣人温言:“心放久矣,求之非一日功。公愿从今日始,每日静坐求心否?”

“愿!”

三、 求放心

白衣人留洛州七日,开“求心草堂”,不授经,不讲课,只教“求放心”三字。来者不问身份,皆可入坐。

第一日,来三十人。白衣人教“静坐观心”:闭目,不想过去,不思未来,只观此刻呼吸。有富商坐片刻即躁:“不想生意,心慌!”白衣人曰:“此正是心放于生意。且观此慌,从何起,往何去。”

第二日,来五十人。有衙役坐中频顾腰牌,白衣人问:“心在牌否?”衙役赧然:“总想缉盗立功。”白衣人曰:“心放于功,则见人皆盗。收心回腔,方见人皆人。”

第三日,来百人。有寡妇泣诉:“心放亡夫,日夜煎熬。”白衣人道:“心放于过去,如舟系枯桩。非不让念,是莫为念所缚。且观此念,如云过天,不拒不随。”

至第七日,草堂内外坐满三百人。朱守财忽起身,对众长揖:“诸君,我有一事忏悔。去岁城南王二欠租,我夺其田,致其自尽。我放心于利,害人性命。今愿还田于其子,并偿百金。”

满场肃然。王二子恰在座,闻言大哭,竟扶起朱守财:“朱公既悔,我父可瞑目矣。”

又有多人起而忏悔:有书生认冒名文,有商贾认以次充好,有胥吏认索贿刁难…草堂竟成“悔心堂”。

白衣人叹道:“诸君能悔,便是求心。孟子言‘求其放心’,非求外物,是求回本心。本心在,仁自在,义自行。”

取木剑,于草堂土墙刻:

“鸡犬放外尚知求,

心放利名不知收。

但得片刻回光照,

便是人间第一流。”

刻罢,对众一揖:“诸君已得求心之法,可自修持。我当去矣。”

众挽留。白衣人指心:“我在诸君心中,莫向外寻。”

飘然出城。

四、 草堂薪传

白衣人去后,朱守财真还田赔金,散家财之半设“求心义仓”,荒年借贷,丰年偿还,不收利息。又改宅邸为“求心草堂”,容人静坐。

王二子感其诚,助管义仓,后成洛州善人。

那老儒号“悔庵居士”,长住草堂,撰《求心录》,记忏悔事百余则,中有警句:

“求放心,如牧羊。

羊放山坡,易逐草远;

心放欲海,易随波逝。

牧羊者时时点数,

求心者刻刻回光。”

草堂渐成风气。每逢朔望,士农商贾皆来静坐,半日不语,但求放心。有顽童问:“静坐何用?”守堂叟答:“如磨镜。镜蒙尘,照物不清;心蒙尘,行事皆昏。静坐是磨心镜,磨得清明,自见仁义。”

乾元五年,洛州大疫。草堂人皆出,施药施粥,不避疫秽。有问:“不怕死乎?”答:“心在救人,何暇怕死?”疫过,草堂无人染病,人皆称奇。

朱守财寿终,遗命薄葬,墓碑只刻“求心人”三字。送葬者数千,皆白衣静默,不哭不喧,但合十心送。路人叹:“此真求心之效。”

尾声心灯碑

又十年,草堂老儒卒。门人于堂前立“心灯碑”,刻孟子“求放心”章句。碑阴有跋:

“昔有白衣客,振聋发聩,教人求放心。朱公首倡,悔庵继之,洛州风气为之一变。今立此碑,非颂其人,乃警来者:鸡犬放,不过失财;放心放,则失人本。

学问之道,在求放心;处世之道,在安此心。愿见碑者,每日自问:心在否?放何处?可求回否?

但得一念回光,便是心灯复明。”

碑成夜,有童子见白衣人立碑前,以手抚字,轻笑:“善。”

童子问:“先生,心可永不放乎?”

白衣人答:“心非木石,焉能不动?然放则知,知则求,求则回。如灯被风拂,明灭不已,然灯芯在,终可复燃。但莫让风大熄芯,便是功夫。”

又指碑上“求”字:“此字最要。不因放过而馁,但因求回而勇。千古圣贤,不过是个肯回头、肯求心的常人。”

言罢,踏月而去。童子追出,唯见碑上月影,澄澈如水。

自此,洛州人家,多悬“求心”字幅。有子弟远行,父母不嘱“发财”,但嘱“求心”;有友朋相聚,不劝酒,但劝“回光”。

时有游学士子过洛州,见满城清肃,问乡老:“此地无讼狱乎?”

乡老笑指心灯碑:“有讼,先求心。心平了,讼自息。”

士子叹服,临行掬“心灯井”水一壶,曰:“归乡若迷,饮此水,或可求心。”

井水甘冽,至今不竭。

似在说:

心放了,不怕。

怕的是,放了不知,知了不求。

求,便是回家的路。

本章诫世

一、 鸡心之喻

- 人重失鸡,轻放心,是本末颠倒

- 破解法:遇事焦躁时,先自问“心放何处”,莫只外求

- 示例:朱守财大张旗鼓寻鸡,对放心数十年浑噩不觉

二、 放心之态

- 放心于安逸、得失、虚名,皆失本心

- 惕世:多少忙碌,实是“放心”奔逐?多少焦虑,实是“心放”难收?

- 反思:终日外求,可曾片刻内观?

三、 求心之功

- 求放心非玄虚,是日常功夫

- 深层隐喻:教育根本在教人“求放心”,非填塞知识

- 终极指向:人人皆有本心,只需肯回头、肯求索

放心偈:

乾元二年洛州秋,朱公失鸡闹不休。

白衣振聩明放心,草堂静坐悟回头。

鸡犬放外尚知觅,心放利名竟忘收。

至今心灯碑前月,犹照行人问沉浮。

后世叹:

大凉洛州朱氏门,失鸡求索动四邻。

白衣指心破迷障,士民静坐洗尘昏。

放心容易求心苦,回光艰难守真淳。

莫道圣贤遥难及,一念肯求即道存。

正是:

洛州富户失鸡喧,白衣论心醒愚惛。

鸡犬放外尚知觅,仁义舍焉竟忘源。

静坐草堂观呼吸,回光尘镜鉴本源。

至今心灯碑犹在,长照人间放心魂。

创作灵感:

《孟子·告子上》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 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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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放心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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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案海录
连载中檀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