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裴雪砚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动作,只见热茶莹白雾气缭绕,拢着妻子漂亮眉眼,待放下时,热气熏得妻子眼尾泛红,眸中含潮。

丽妃见他视线转过,随着看去,眼珠微微转动,似想起什么,挑起眉梢,对裴雪砚道:“砚儿,母妃近来得了对红玛瑙耳环,却枝皮肤白,想必很是相衬,放在偏殿妆台下面了,你去取来。”

裴雪砚眸光收敛,知道母妃这是有意支开自己,有问题单独询问妻子,但他并不在意妻子是否可以应对,左不过她露出那副柔润无辜模样,谁都能诓骗过去,是以应了声“是”,起身去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丽妃与林却枝二人,以及几个心腹宫人。

丽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见裴雪砚走远,脸上笑容也淡了两分。

对于林却枝,她心中称不上喜或者不喜,是以语气倒还算温和:“却枝,砚儿回京已经半月有余了。你们夫妻相处可还融洽?”

林却枝眼珠转了转,知晓丽妃问的是什么,微微垂下眼帘,故作羞涩,脸颊浮起一层薄红,装乖道:“殿下温润如玉,很好相与。”

“哦?”丽妃也不知信还是不信,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又问道,“那圆房之事呢?”

林却枝的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轻轻摇了摇头。

“呵。”丽妃冷呼出一口气,心中了然。周嬷嬷早已将王府诸事,包括裴雪砚至今未与林却枝圆房的事禀报于她。她此刻问,不过是想看看林却枝的反应。

见林却枝实话实说,神态并无不满,倒是有几分惭愧,丽妃心中倒也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淡淡的惋惜。

这林氏,模样是清秀,规矩也挑不出错,可就是太温顺,太规矩,向一杯白水,无趣至极。

她原以为自家儿子性情清冷持重,不像那些纨绔,喜欢妩媚妖娆的。林却枝就算只是庶女,或许也能博取裴雪砚几分眷恋,不想……如今看来,男人到底还是男人,便是砚儿这般冷肃的,也不例外。

不过也罢。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林氏做个贤惠正妃,主持中馈,已是合格。子嗣之事……

丽妃心思转了几转,面上笑容未变,反而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却枝,你是个懂事的,只是砚儿年纪不小了,子嗣关乎国本,可是耽误不得。”

“砚儿性子冷,你若不得他心,或可考虑,为他物色两个温良纯善的官家女子,纳为侧室,也好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林却枝瞳孔骤缩,捏着茶杯的指尖一颤,杯中茶水晃动,嘴里银牙都要咬碎了。

她原以为端王刚刚回朝,就算丽妃执着于有孩子,也该拖些个时日,可这才几天,便这般急不可待。

传入赐婚的皇帝耳中,不会觉得在打他的脸吗。这手段实在有些操之过急。

可于他人,错误是一时的,于她,错误却是长久的。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林却枝才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抬起头,露出温顺的神色,陪笑道:“母妃思虑周全,儿臣明白。一切但凭母妃与殿下做主。”

她可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利。

丽妃看着她顺从的模样,心中那点惋惜又淡去几分。

果然无趣,只懂得一味顺从的女子,是得不到夫君的爱意的。

这林氏还是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不过对于她这个母妃来讲,儿媳软弱却是好事,更好掌控。

“你明白就好。此事也不急在一时,且看砚儿的意思。”于是她挥挥手说道。

“是。”林却枝乖巧点头。

丽妃又自顾自说了那几家的女儿得体,可堪为侧妃,可堪为妾起来,见林却枝垂眸细听,还颇为给她面子地赞了两句:“却枝你这般识大体,真是砚儿之幸。”

林却枝看着面前这张风韵犹存的脸,心里好笑。

不知裴雪砚幸或不幸,于她,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面上恭敬地弯下头颅:“儿臣不敢当。”

正说着,裴雪砚从偏殿回来,听见脚步声,丽妃止住了纳妾的话题。

裴雪砚缓步走上前,手中拿着一个雕花盒子,想必便是丽妃所说装耳环的那个,“母妃。”

他把盒子递给丽妃,余光瞥了一眼林却枝,才道,“可是这个?”

丽妃接过打开,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笑道,“正是。”

她拉过林却枝的手腕。

林却枝会意,顺服地俯下身去。

露出一条白皙柔顺的颈,裴雪砚眼神一深,挪开视线。

无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丽妃无比自然地将给林却枝耳环带了上去,打量道:“果然还是年轻的小娘子带着最为合适。”

血红色的玛瑙剔透莹润,烈烈如火,林却枝肤色本就白,戴着毫不违和。

想来是她人老珠黄了……看着年轻女人姣好的面容,丽妃心下黯然。

林却枝轻动脑袋,不远处的铜镜上映出她修长的玉颈,红玛瑙熠熠生辉,她心中自嘲。谁能想得到,不过一年时间,她成了真正穿金戴银的贵女。

可看着丽妃脸色,她作势要将耳坠褪下,惶恐道:“这太贵重了,儿臣不敢……”

“让你收你就收着。”丽妃挡住她的手,制止住她的动作,有些不悦道,“你啊,若真想孝敬我,早些给我生个孙儿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却枝身体僵硬了一下,余光不受控制地往裴雪砚身上飘去,对上他霜寒冰冷的眸子,假装出来的绮思散了一半,收回视线,红着脸应了一声,“是……”

裴雪砚这个当儿子的立在一旁,看着二人如同作戏般的举动,唇角弧度冰冷。

丽妃知道儿子不是那种喜欢将内宅之事放在明面上说的人,如今几句敲打已经足够,是以也不再多说,转了话题:“时辰不早,传膳吧。”

用膳间,丽妃这才直接点破自己的心思,只是却变了些意思:“方才与却枝闲聊,说起子嗣之事。”

她看向裴雪砚,“砚儿,你如今回京,府中只有却枝一人,恐怕也是孤单寂寞,不若添些人了,也是却枝贤惠,主动想为你物色些家世清白的女子,早日绵延子嗣。你觉得如何?”

林却枝本在专心用膳,猝不及防听到这话,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往丽妃沉沉地瞥去一眼。喉咙发涩,没想到丽妃竟然将这主意推到她身上。

裴雪砚闻言,抬眸看向丽妃,又瞥了一眼身侧安静用膳的林却枝。

敏锐地发现妻子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妻子那么想要博取他的欢喜,巩固地位,如今尚未有成效,怎么可能这么快主动为他纳妾。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主意必然是母妃提起,只是妻子她竟然不反对,未免有些过于隐忍了。

“母妃,”思及此,他放下筷子,淡淡道,“儿臣暂无纳妾之念。兵部初掌,事务繁杂,无暇分心于旁事。子嗣之事,将来再议不迟。”

丽妃有些意外,看了看儿子冷峻的侧脸,转过头,又看看林却枝。心里有些不解。

林却枝此刻也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温顺,只轻声道:“殿下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

她也是没想到,这端王对她没意思,却也不纳旁人。不过既然端王给了台阶,她自己要立刻下来。若是晚些恐怕就没这个机会了。

丽妃见状,心中微叹,拂袖,到底没再说什么。儿子这话虽驳了林氏的好意,却也未见得多维护她,或许只是当真无意纳妾罢了。

也罢,既然他眼下不愿,且由他。

一顿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用完。又略坐片刻,裴雪砚便起身告辞。

丽妃也不多留,只嘱咐他们常进宫请安,又赏了林却枝些旁的首饰布料。

林却枝连连谢过,才跟着裴雪砚走出坤宁宫。

宫外,红墙高耸,雪后空气清冽,吸入鼻中,化作一腔寒意。

林却枝跟在裴雪砚身后半步之遥,想着刚刚坤宁宫内发生的一切,莫名觉得几分古怪。

皇室看重子孙是常事,只是端王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倒也不至于这般急切吧,另外,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丽妃与端王虽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实际却并不亲近。

算了,林却枝摇摇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这些事儿同她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丽妃今日虽搁置了纳妾之事,保不齐哪日再度提起,裴雪砚如今虽拒绝了丽妃,可改日就未必了,所谓暂无此意,大概也是为了皇帝旨意。

纳妾之事对于林却枝而言便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何时就会当头落下。所以还是要尽快有孩子傍身。

她暗暗下定决心。

裴雪砚走在前方,步履沉稳,很快察觉到身后之人的迟滞,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大。

又怎么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身回望。

只见妻子正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慢吞吞往前挪,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略微恍惚。她走得太慢了,与他之间已经隔出来三四步距离。

这不是第一次了。裴雪砚挑起眉梢,忽然意识到,与妻子相处这几次,她似乎总是习惯性地落在他身后几步,保持着一种下属般的距离。即便是如现在这般只有他们二人的宫道,她也未曾试图与他并肩。

他们是夫妻,名正言顺的夫妻。即便没有寻常夫妻的恩爱,在外人面前,至少也该有并肩而行的体面。而她这般总是跟在身后的姿态,无端透着一股疏离与卑微。侯府便是这般教育她的?

做一个永远站在夫君身后的妻子?

“为何总是跟在后面?”裴雪砚不喜所谓夫为妻纲之类的教条,便道,“过来些。”

林却枝被他的声音惊得回过神,这才发现他已停下,而自己竟落后了这么多。她心头一跳,慌忙快走几步上前,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停下,垂首道:“妾身失仪,一时走神了。这就跟上。”

她的回答总是避重就轻,只认错,却不解释,这一次也一样。仿佛连一句话都懒得浪费。

裴雪砚心中的火气莫名上来,盯了她好几眼,猝然冷笑一声。

呵,他也不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样正好。

林却枝被他笑得莫名,正想开口,却听他连那点阴冷气息也都收敛起来,淡淡道:“走吧。”

林却枝只得跟上,却发现,端王速度似乎放慢了些许。错觉吧。

总之不论什么原因,林却枝这一次跟得很紧,几乎与他只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两人的衣袖,随着行走的动作,偶尔会轻轻相触。

刚走过一处宫墙转角,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披着白狐裘斗篷,小脸埋在其中,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玉雪可爱,娇俏明丽,是安国公的嫡幼女,因安国公攻绩斐然,幼女被封婉嘉郡主。

婉嘉郡主幼年曾与裴雪砚算是玩伴,但到底算不上亲和,看到林却枝二人,婉嘉郡主表情一怔,她是活泼的性子,与裴雪砚又年龄相仿,按理是说得上话的,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无欲无求的脸,婉嘉郡主总是感觉隐隐的恐惧,仿佛他身上带着隐隐的杀气与暗火。

但避无可避,只能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端王殿下,端王妃。”

裴雪砚略一颔首,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这般已经让婉嘉郡主松了口气。

林却枝微笑还礼,将捏紧的袖口暗暗松开:“郡主今日穿得好生单薄,小心受了风寒。”

“我不喜穿冬衣,里三层外三层,厚重得压死个人。”婉嘉直言快语,但不敢与裴雪砚寒暄,索性只与林却枝说话,殷勤寒暄了几句,忽然瞧见林却枝腕侧露出一道细小的红痕,像是新划伤的。

“王妃,您的手腕……”婉嘉指了指,关切道,“可是伤着了?”

“啊……”林却枝故作惊讶,低头一看,只见方才在马车里被棱角划到的地方,血迹已干,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她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仿佛是在掩盖,温声道:“无碍,许是在马车上不小心划了一下。”

“在马车里怎会划伤?”婉嘉郡主面露疑惑,“可是车驾不稳?”

林却枝似乎不欲多言,眼神闪躲,只含糊道:“方才行至闹市,马车略有些颠簸。”

婉嘉郡主到底是经过事的,闻言立刻发现不对之处,蹙起秀眉:“闹市行车,何人敢如此放肆,惊扰王爷车驾?”

要知道,王府马车可是带有专门的徽记,怎会认不出来。

林却枝被这般追问,好似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裴雪砚,见他神色如常,并无表示,才稍稍安心,她上前半步,轻轻拉住婉嘉的手,压低声音道:“郡主慎言。不过是意外罢了,不必深究。”

她这动作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婉嘉郡主愣了一下,见她神色认真,眼中还带着一丝恳切,顿时明白其中必有隐情。她虽性子直,却也不傻,是以不再追问。

只是腮帮子微微鼓起,显然还是气不过。她看着林却枝,低声道:“王妃您也太好性儿了……”

林却枝垂眸一笑,更显无奈,“一点小意外,郡主不必挂怀。倒是郡主这是要往何处去?”

婉嘉郡主这才记起自己进宫是为何,匆匆道:“我可不能再同王妃说了,公主殿下邀我去御花园折几支梅花。眼下可是误了时辰。”

是指皇帝唯一的女儿平安公主,因是独女,养得金贵,纵出一身矜傲的脾性,林却枝见过两面,知晓那位公主殿下对她不甚欢喜,便道:“那你快些去吧。”

待婉嘉郡主一行人走远,林却枝才舒了口气。她自顾自地揉捏几下袖口,没注意到,身侧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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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雪
连载中5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