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了第二下。
铁皮门框发出沉闷的嗡鸣,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往下落。时忆昔的后背抵着冰冷的药柜,能感觉到那一下撞击顺着墙壁传过来,震得她牙根发酸。
颜知遇站在门后,一只手死死压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药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应急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把颜知遇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慌。时忆昔看得出来——颜知遇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抖,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第三下撞击来了,比前两次都重。门锁的螺丝松了一颗,哐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颜知遇低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回头对时忆昔说:“过来,帮我顶住。”
时忆昔腿有点软,但还是撑着药柜站了起来。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能感觉到另一侧有东西在撞——不对,在推。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肩膀在拱门。伴随着一种黏腻的摩擦声,像湿抹布抹过玻璃。
“多重?”她问。
“不知道。听动静就一个。”颜知遇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眉头拧起来,“不对……它在闻。”
门缝底下,应急灯的绿光被一道影子切断了。那影子贴着地面,缓慢地左右移动,像一条蛇在嗅气味。时忆昔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听过太多幻听里的动静,哭声笑声嘶吼声,但从来没有一种声音让她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胃在缩,手指在抖。这是本能在报警,和发病不一样。
颜知遇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松开把手,退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药房内部。两排铁皮药柜,一张办公桌,角落里有把折叠椅,墙边立着一个输液架。
“窗户。”她指了指药房尽头那扇小窗。防盗栏焊死了,但栏杆间距比病房的宽,大概……一掌多宽。
“我过不去。”时忆昔说。
“你比我瘦。”颜知遇已经开始搬桌子了,动作很轻,桌腿蹭地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立刻停住,等外面的动静。那东西还在闻,暂时没撞。她继续搬,把桌子推到窗下,“你先上,挤挤能过去。出去之后别跑,贴着墙等我。”
时忆昔看着那扇窗,栏杆间距最多十五厘米。她的肩宽……大概能过,但要蹭掉一层皮。
“你呢?”
“我随后。”颜知遇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在弯腰搬折叠椅,把它架在桌子旁边当垫脚。她的语气太顺了,顺得像提前想好的台词。时忆昔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两秒。
“你过不去。”时忆昔说。
颜知遇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肩比我宽。”时忆昔的声音很平,病号服袖口里攥着拳头,“你让我先走,然后呢?你从正门冲出去?”
门外那东西突然不动了。安静得诡异,连黏腻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颜知遇直起身,转过脸来看着她。应急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映上来,把她的下颌线勾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她没笑,也没说“你想多了”,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时忆昔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犹豫。
“忆昔。”颜知遇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我进来之前看了一眼走廊,东边安全出口的牌子亮着,距离这里大概二十米。如果我先上窗,你在这等着,万一外面还有别的东西,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所以你让我先走。”
“你动作快。”颜知遇说,“你跑起来比我快,你自己知道。”
这是实话。时忆昔躁狂期的时候能绕着病区走廊跑二十圈不带喘,护士都追不上她。但这不是跑得快慢的问题。
“颜知遇。”时忆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抖,但她压住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出去之后会乱跑?会发病?会拖累你?”
颜知遇的嘴唇抿了一下。
就这一下。时忆昔看懂了。
“我没发病。”时忆昔说,嗓子发紧,“我现在很清醒。比你想象中清醒。你让我先走可以,但你得跟我一起。从这扇窗挤出去,你肩宽也能过,蹭破皮总比被那东西啃了强。”
颜知遇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门外突然又响了——那东西又开始撞门了,这次更急,连撞两下,门锁剩下的那颗螺丝发出一声不祥的嘎吱。
“行。”颜知遇说,“一起。你先上,我跟着。”
时忆昔没再废话,蹬着折叠椅爬上桌子,把身体侧过来往栏杆缝里塞。铁锈蹭着她的肋骨和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气。颜知遇在下面托她的腰,用了把力气,她整个人从栏杆缝里滑了出去,肩膀最后卡了一下,颜知遇从里面推了一把,她摔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她立刻翻身爬起来,贴着墙站好,回头看窗户。颜知遇已经在爬了,动作比她利落,侧身的角度也更聪明——但她的肩确实宽,卡在栏杆中间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往里收。”时忆昔伸手进去拽她的胳膊,“收肩,吸气。”
颜知遇照做了,蹭着铁锈挤出来,落地的时候胳膊上划了一道长口子,血珠子立刻渗出来。她看了一眼伤口,没管,拉起时忆昔的手就往东跑。
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在走廊尽头亮着,但走廊中间那段路,灯全灭了。浓雾从天花板缝隙里往下渗,灰白色的,像煮开的稀粥在空气里慢慢扩散。时忆昔跑过那段路的时候,鼻子里灌进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铁锈泡在温水里,又腥又闷。
她听见了。
杂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嘶吼声、哭声、笑声,层层叠叠,和之前病房里一模一样。但这次她学乖了,没有停下来分辨,脚步没乱。颜知遇攥着她的手很紧,指节都发白了,这只手的温度是真实的,和她脑子里那些虚的东西不一样。
“东边。”时忆昔忽然说了一句。
颜知遇跑着扭头看她:“什么?”
“安全出口往东,后门那条路没护栏,能出去。”时忆昔喘着气说,“我住院两个月,每天下午放风走那条路。”
颜知遇没问“你确定吗”。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方向偏了十五度。
穿过安全出口的门,是一条水泥坡道,通向病院后门。坡道两侧堆着杂物,一辆翻倒的推车,几把散架的椅子。后门的铁栅栏半开着,外面就是街道。浓雾在街道上已经积了半米深,贴着地面滚动,像干冰铺了一地。
两人冲出后门的时候,时忆昔的肺已经烧起来了。她蹲在路边喘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天已经暗得像傍晚了。灰雾从城区方向推过来,把远处的楼和树全吞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颜知遇松开她的手,蹲下来检查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那道口子不深,但挺长,血已经顺着小臂淌到手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按上去。
“你包呢?”时忆昔问。
颜知遇顿了一下。
“水果袋……落病房了。”
时忆昔看着她按着伤口的手。颜知遇进病房的时候拎着一袋苹果,削到一半末日来了,那袋水果和那把水果刀都留在了病房的床头柜上。
“我也没带。”时忆昔说,“手机在枕头底下。”
两个人蹲在后门外的水泥台阶上,喘着气对视了一眼。颜知遇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她说,“俩穷光蛋。”
时忆昔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喉咙发酸,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往哪走?”她问。
颜知遇站起来,往街道两头各看了一眼。西边通向主城区,雾浓得看不见路。东边是一条窄巷子,雾薄一些,能看见巷子尽头有一排小商铺的招牌。
“东边。”颜知遇说,“先找地方搞点水和吃的,再看情况。你那病房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算了,你也没有。”
“我有一颗糖。”时忆昔说。
“一颗糖。”颜知遇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糖,“行,关键时候救命用。走。”
她们沿着巷子的墙根往东走。时忆昔走在里侧,颜知遇走外侧,这是颜知遇的习惯——从病房时代就这样,她来探视的时候永远走靠走廊的那边,把安全的一侧留给时忆昔。以前时忆昔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这个习惯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走到巷子中段,颜知遇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时忆昔立刻压低声音。
“前面有声音。”颜知遇侧了侧耳朵,眼睛眯起来,“车……发动机?”
时忆昔也听见了。巷子尽头拐出去是一条稍宽的路,那边传来发动机的怠速声,还有人在说话,嗓门不小,语气急躁。
“车。”时忆昔说,“有人有车。”
颜知遇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墙根又按了按:“先看看。别急着出去。”
她们贴着墙角挪到巷口,颜知遇探头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
“一辆面包车,三个人,两男一女。在搬东西,像是从旁边便利店往外搬。”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有家伙。那个高个子腰上别着刀。”
时忆昔靠着墙,感觉到后脑勺贴着砖面的粗粝触感,踏实,真实。她需要这种真实感。那些杂音还在远处嗡嗡作响,但她能分清哪些是脑子里的、哪些是外面的。
“我们没东西。”时忆昔说,“过去也没用。”
“嗯。”颜知遇应了一声,沉默了两秒,“但我看见他们车里有一箱水。”
两人对视。
“等他们搬完。”颜知遇低声说,“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他们要来回搬,总有空档。等他们进去搬下一趟,我上去摸两瓶水。”
“你胳膊上有血。”
“所以需要你。”颜知遇看着她,“我上去拿,你在巷口盯着。他们出来你咳嗽一声,我立刻撤。你咳得出来吗?”
时忆昔想了一下。“我幻听多的时候喉咙会痒,平时没事。咳得出来。”
“行。”颜知遇拍了拍她的肩,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纹,“忆昔,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有用。”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时忆昔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地面,水泥缝里长出一小截草,绿得扎眼。她忽然想起颜知遇在病房里说的那句“以后有我”,当时听着像安慰,现在听着像承诺。
“颜知遇。”她叫了一声。
“嗯?”
“……出去之后,你本来要跟我说什么?”
颜知遇的动作停了半拍。她正在观察巷口外面的动静,侧脸对着时忆昔,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回去。
“等活过今天再说。”她说,声音很轻。
巷口外面,搬东西的声音停了。有人喊了一句“最后一趟”,脚步声往便利店方向去了。颜知遇吸了口气,回头看了时忆昔一眼。
“盯着。”
时忆昔点头。颜知遇弯着腰从巷口闪出去,脚步极轻,贴着面包车的侧面摸到后门。时忆昔的心跳撞在肋骨上,杂音又涌上来了,但她死死咬住舌尖,把注意力全部钉在便利店门口。
三秒。
五秒。
颜知遇从车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朝她比了个手势。时忆昔刚要松口气,便利店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那个高个子男人提前出来了,手里拎着半箱泡面。
时忆昔喉咙一紧,咳嗽声冲出来:“咳!”
颜知遇没有犹豫。她把两瓶水往巷子方向一扔,自己从车头方向绕回来,整个人压低身子冲刺,速度比时忆昔想象中快得多。水瓶滚到巷口,时忆昔弯腰捡起来,颜知遇已经蹿到她面前了。
“跑。”颜知遇喘都没喘匀,拉住她的手。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跑。身后传来一声喊:“谁?车那边有人!”然后是脚步声、骂声。
时忆昔被颜知遇拽着跑过刚才那段巷子,跑过后门坡道,跑进病院后门的铁栅栏。颜知遇没往病院里跑,她拐了个弯,把时忆昔推进后门旁边一个凹进去的杂物间里——里面堆着拖把和水桶,门一拉从外面看不见。
两个人挤在不到一平米的黑暗里,肩膀贴着肩膀。
外面脚步声跑过去了,骂骂咧咧的,没发现这个凹角。时忆昔攥着两瓶水,瓶身硌着她的肋骨。颜知遇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又热又急。
“你刚才跑得挺快。”时忆昔小声说。
“废话,不跑等着挨刀?”颜知遇的声音还带着喘,但语气已经松下来了。她把一瓶水拧开,先递给时忆昔:“喝。”
“你先喝。你流血了。”
“一人一半。”颜知遇把瓶子塞她手里,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然后靠着杂物间的墙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时忆昔喝水的时候,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见颜知遇正低头检查胳膊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边缘翻着皮,周围一片青紫。她从自己病号服下摆撕了一条布下来,递过去。
“绑上。”
颜知遇接过去,没说话,低头把伤口缠了。缠完抬头看时忆昔,嘴角动了动:“你衣服本来就不长,再撕就露腰了。”
时忆昔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下摆确实短了一截。她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在药房,本来打算自己留下的。”
颜知遇缠伤口的手停了。
“你让我先走,自己从正门冲。”时忆昔看着黑暗里她的轮廓,“你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杂物间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风吹过,铁栅栏吱呀响了一声。
“你是我带进这个世界里的。”颜知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低,“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去。”
“我不是你带进来的。”时忆昔说,“我本来就在这里面。”
“我说的不是这个。”颜知遇抬起头,门缝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睛上,时忆昔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入院那天,是我签的陪护人。你奶奶走了,村里拆了,你那个姐——你那个邻居姐姐联系不上,是我把你送进来的。忆昔,这两个月,你每次发病,护士第一个打电话的人是我。”
时忆昔攥着水瓶,没说话。
“我不是你亲人,也不是你发小。”颜知遇看着她,“但这两个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你别觉得你拖累我。我带出来的人,我负责到底。”
杂物间外面,浓雾贴着地面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灰白色的,一丝一丝地爬。时忆昔低头看着那层雾,忽然伸手,把颜知遇缠伤口的布条紧了紧。
“行。”她说,“那你负责到底。但现在先想想,今晚睡哪。”
颜知遇低头看了看布条,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务实了。”
“你说我比我自己以为的有用。”时忆昔靠着墙,把水瓶盖拧好,“我得对得起这句话。”
门外的雾还在蔓延,远处的嘶吼声时远时近。杂物间里很黑,很挤,有拖把的霉味和两个人大口喘气的声音。时忆昔摸了一下口袋——橘子糖还在,硬邦邦的,硌着她的指腹。
她没有掏出来。但她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手。
颜知遇在旁边闭着眼靠墙休息,胳膊上的布条渗出一点暗色。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了,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离时忆昔不到一拳的距离。
时忆昔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门缝里那一线灰雾。
今晚得找个能关门的地方。明天得找水和吃的。后天——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脑子里那些杂音好像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