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蔓延，地面凝冰，建筑的墙壁底部已经爬上霜花的纹路。或许曾有过宁静祥和氛围的小镇，如今全然是黑白的死寂。这样的黑白，已经持续了将近百年。
真冷啊。
褚宁裹着大衣，默默地将下半张脸缩进高高立起的衣领，宽大的帽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些许，旁人看来，她只剩下厚重刘海之后那双暗沉阴郁的眼睛算是露在外面。
不过没人会用异样或是探究的眼神观察她。这个小镇，或是整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这副穿搭，更重要的是，不注视他人是这方世界的铁律。
加厚的大衣都似乎挡不住风雪，褚宁抱紧自己，依旧感觉无处不在的寒冷蚕食着她身上所剩无几的温热。
“我真服了！”她在心底暗骂出声。
也不知道那对夫妻怎么想的，早些年不把她遗弃，偏偏选在她成年这天。
——或许是还良心未泯，怕她年纪太小，活不下去？
她心底自嘲一笑，还没等有下一步动作，就被突然的一声惨叫定在了原地。
来源在她前方不足五米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痛苦的捂住肚子，蜷缩在地面上不住扭动。不过须臾，冰霜从地面漫延而上，将他整个人冰封住，而后碎裂开，成为散落的一摊碎雪。
暗紫色的小蝎子泛着毒光，从那摊碎雪中钻出来，飞快地爬行一段距离，隐匿在一个黑袍女人宽大的衣摆里。
杀，杀人了？
褚宁睁大眼，无法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时，除了加厚那处地面的冰层，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她垂头不敢多看，但能够察觉到那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让她汗毛耸立。
她听到一声哼笑，又或许是幻听，等她再抬眼，视线中只剩下翻飞的黑袍，和兜帽下随着步幅晃动着的黑色长卷发。
随后吸引她目光的是一旁建筑物之后的女孩，同方才女人如出一辙的黑袍兜帽，不同的是，那女孩打着手势让她过去。
褚宁原地动了动被冻到麻木的腿，随后朝她走去，想着大不了就让这地面的冰更厚一层。
谁知她刚走到女孩附近，脑海中就突然浮现出一段关于这个世界笼统的认识——
请不要同别人说话！
请不要与别人对视！
请不要长时间注视他人！
请保持安静、守序！
……
不要违反秩序，你不会想要知道后果。
几乎是一瞬间，褚宁就想起了那个男人死前未拉拉链的外套。
——衣衫不整，也算不守序的体现吗？
“当然！”
少女清越的声音传来，褚宁震惊于她触犯了规则，想抬头却怕跟少女对视，最终还是低着头一动未动。
随后，她悚然一惊，少女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念头刚起，脑海就响起了一声轻笑，随后是她的解释：“不用诧异，我们离得太近，识海已经产生了链接，这时候我们就可以直接通过意识交流。”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这下，褚宁听见她的声音在识海清晰的想起。
“我可以断定，你根本不了解这里的秩序，你是什么人？”
少女说的不错，在这之前，她确实对外界一无所知。
自称她父母的夫妻将她带大，但三人之间从未说过话。
不过，他们之间倒是有所交流，那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与其说是语言，倒不如说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她听不懂，学不会，却无端觉得诡异。
他们将她带大，更像是默许了家中她这个“异类”的存在。
而她便一直在家中的角落，尽量不起眼地存活了十八年。
偏偏今天，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她赶出去不可。难道是因为她长大了，角落里存不下，看着碍眼了？
这些想法只是瞬息而过，褚宁试着在脑海中开口：“我是……公民。”
她忘了，或者是没考虑过，刚才的想法都已经顺着识海进了少女的脑子。
那阵清冷的音色分析出的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险些让她笑出声来。
“执序者，闻惊。”
她在识海中回复道，而后正色：“公民褚宁，私自进入新纪禁地，我要探查你的个人信息，麻烦配合。”
褚宁没有再出声，点了点头。
这里居然是禁地？可是她似乎从小就生存在这里。
闻惊把手指放在褚宁眉心位置，片刻后狠狠蹙起眉头：“你居然和混乱一同生存了十八年？”
混乱？那是他们的名称？
“不错。新纪之下，公民势弱，混乱趁虚而入，横行肆虐。新主不得已下令，全体公民务必遵守序律，违者当做混乱处置。”
“我有疑问，公民是怎么知道这些序律的。”为什么她不久之前才刚知道。
她想说的话语和心中所想一并传入闻惊识海。
闻惊顿了顿，回复道：“如果我的设想没出错，你被混乱当成了试验体。”
“新纪公民都被登记在册，一出生就会得到序律的精神烙印，他们将毕生遵守，无法违弃。而混乱不同，它们没有烙印，也就无从得知序律的具体内容。”
难怪，难怪……它们从不与她交流，更是抹除她的存在，让她无法得到烙印，以便达成试验的目的。
“执序官，我想知道，我的信息是如何被记载的。”
“褚宁，十八年前，非正常原因死亡。”
黑袍之下，闻惊神色复杂。这是第一个从出生开始就成为试验体的公民。
“褚宁，我以执序者的身份通知你，混乱的试验不会终止，除非试验体死亡。”
还没终止？褚宁一惊，她还以为自己木讷无言的前半生，已经让混乱找不到她身上的价值，以至于放弃了她。
现在想来，它们是想要观测，一个没有烙印的公民如何能够存活下去，然后进行模仿和伪装！
“你的猜想不错，这正是它们几十年来想要破解的东西。”
“同样，你的运气也很好，在没有烙印的情况下，衣衫守序，行为合规，没有被巡逻的毒女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