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称呼

裴桉铭白着张脸站起身,行尸走肉般跟着医生走进一间生理室。

医生将针管扎入他腺体提取信息素时,那股穿透皮肤带来的钝痛才让他稍稍回过神。

医生说打麻药会影响到信息素,所以抽出信息素的一瞬间,痛觉便攀上了脊椎骨,他很重地喘口气,低头皱着眉。

他不记得医生是怎样把信息素装入试管,不记得医生叮嘱他要轻揉腺体片刻,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出的生理室,更不记得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找到的路淮漫。

裴桉铭推门进去时路淮漫已经醒了,他半个身子靠在床头,半个身子盖着被子,出神地看着病房的某一处。

裴桉铭愧疚极了,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愣在原地好久。

知道两分钟后,路淮漫才看到他,张嘴叫了声:“哥”

裴桉铭倏地回过神,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

对方的脸色尚且未好,身子本来就瘦,这么一看尤为心疼。

裴桉铭抿了一下唇,绷紧背肌,缓慢地踏入病房:“什么时候醒了?”

路淮漫眨了一下眼,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散漫道:“没多久,五六分钟吧。”

“一直在发呆?”裴桉铭低声问。

这间病房在走廊最末,占地面积很小,但面朝东边,光线要比其他任何一个房间好,清早的太阳爬上遮挡它的山峰时,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懒洋洋的。

下午也不例外。

路淮漫的动作似乎扯到了腺体周围的皮肤,他用力吸了口气,伸到一半的手臂又僵硬地放下了。

他点点头:“嗯,我手机在书桌里,没来得及拿。”

裴桉铭看着他紧皱着的眉头,心里酸软一片。他知道路淮漫从小就好面子,现在都快十七岁了还没叫过裴林度和叶萍一声“爸妈”,也知道他清醒时不愿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但他现在很希望路淮漫能向他示示弱,能依赖依赖他哥。就想上次他说的,没有裴桉铭信息素他活不了一样。

裴桉铭的信息素又向外放了些,不过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医生有说什么吗?”路淮漫打断他的思绪,“比如我腺体为什么会流血。”

裴桉铭站在床边垂眸看了他两秒,在心里挣扎片刻后松了口:“医生说,你的腺体里还长着一个没有成型的alpha腺体……”

路淮漫报了个最坏的想法,但到头来却远比这个好得多了。他愣在原地好久,只觉得周围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声。

裴桉铭的心像被刀刃捅了一下。

病房里漫着一阵安静。

裴桉铭不想让他担心,便把医生的话说出来了。但他嘴笨,他对路淮漫说的话不加任何隐瞒,全照着说完了:“闻不到和你信息素匹配达97%或以上的alpha信息素,可能还得做手术。”

他的语气放得足够轻了,但每一句都像重石般砸在路淮漫身上。他眼神无焦点地盯着空中的某一点,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裴桉铭的话听完。

裴桉铭还想说什么,房门却被人从外边推开了。医生拿着路淮漫的体检报告单站在门口,冲里裴桉铭叫了一声:“出来一下。”

“很快回来。”裴桉铭不知道报告单是好是坏,但医生叫他出去的那一句仍旧令他脑子有一空白。

裴桉铭推门离开,被医生拉到房门最左边。

医生把报告单递上去,面色不是很好。他点着那张X光片,和裴桉铭科普:“omega腺体中之所以还会长有alpha腺体可能是二次分化时身体同时产生了这两种激素,但omega的激素大过alpha的激素,所以他本质上是omega。”

“第二种可能就是他被注射了催化剂,就是提前分化的药物。”医生把手收回口袋里,抬眼看向裴桉铭:“催化剂仅需5毫升就可以使得omega强行分化成alpha,不过这种药物很多年前就被禁用了。”

裴桉铭目光越过手里的报告单,从身高、体重、年龄到心脏检查、骨骼检查、头部检查……

每一排后面都带有两个字——合格。

直到最后一项——腺体。

信息素乃至腺体周围的血管,每一项都落下三个血红的“不合格”。

他又把报告单翻回来,看X光片

路淮漫的情况是他上生理课从未见过的,人怎么能同时长有两个腺体?他若是A就是A,要是O就是O,怎么会同时存在。

裴桉铭愣了好久,才渐渐回过神。

他早在路淮漫说闻不到他信息素那会儿就怀疑他身体不对劲了,但没料到居然严重到连发色都会被影响。

“我们排除第一种。”男医生的声音响在狭窄的走廊上:“正常的二次分化是不会影响到发色的。”

裴桉铭仰起头,斜眸瞟了眼玻璃门后边的人,颤声道:“意思是他被人注射过那种催化剂?”

医生点头:“嗯,但催化剂要注射三次才能强制改变他的性别,患者还处于初期,可能只注射过一次。”

“那都过去那么久了,做手术还有用吗?”

医生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大体看了下omega的身型:“那么久是多久?”

裴桉铭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好似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路淮漫就是这种发色了,但他也不好说,也不确定路淮漫的发色是一岁还是两岁就发生变化。

他对医生说:“我进去问一下?”

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裴桉铭顺势推开房门,返回路淮漫旁边。

路淮漫见他折返,垂在身侧的手指紧张地蜷了蜷,哑声问:“怎么了?”

裴桉铭把报告单往背后放,在他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

即便是开了窗,omega的信息素还是没有彻底散去,空气里依旧飘着一股果香,缠得裴桉铭有些难熬。

他看着路淮漫的眼睛,喉结很轻地滚了滚,问他:“你的发色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路淮漫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件事,以前裴家人带他来检查时裴桉铭也跟着一块儿来,那时他从未问过这件事。

路淮漫一时语塞:“三岁前……怎么了?”

“我知道。”裴桉铭捏紧手里的纸条,又更加精确地问了他一次:“是两岁还是一岁?”

路淮漫的记忆力堪称时光机,选择性记住的时光机。那些平淡的事儿或者那些不值一提的人,他会忘得很快;那些令他难以忘怀,留下过创伤和美好的人或事,他则会记得很深。

路淮漫只是想了一秒,就脱口而出:“两岁。”

裴桉铭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和爸妈说一下。”

话毕,裴桉铭又转身朝着门口走。

医生看着眼前这位十来岁的alpha,张了张嘴:“什么时候开始的?”

路淮漫在里面呆呆地坐着,他的腺体有些肿,刚刚被医生拔出针头的手臂还有些发麻。

两岁那年,他和妈妈住在一个偏僻的郊区,或许是时间久远,又或许是路淮漫不愿意记得,房子的布局和屋外的场景都糊完了。

只记得周围有很多座山,说是郊区更像是野外,站在楼顶只能见到一条宛如大蛇般的盘山路。

他两岁前都没离开过那儿,直到三岁,家里来了两个高大的alpha,说是他感冒了,把他摁在地板上打了一针药。

等他再醒来,就得知妈妈不要他了。

也就是那会儿认识的裴桉铭,还把他规划到黑名单内。

他不愿意记得他爸,因为那件事情渐渐的也忘了妈妈,这两个人没给他留过任何值得让他记住的东西,甚至一张照片都没有。

路淮漫记得爸爸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妈妈也没给他看过照片,这么多年,他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生父。

想着想着,omega的眼皮忽然很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裴桉铭给叶萍和裴林度打完电话进门,见到的第一眼是面朝他睡觉的omega。

他长得很乖,睡得很熟很安静,像家里那只缅因猫一样,头发毛茸茸的。

确认门后的医生走远,裴桉铭轻轻带上门,绕过病床走到窗户前,把窗帘拉上。

这个房间的灯光不是很好,屋外的光线其实站了一大半,拉上帘子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头顶的灯开的暖色,柔和地照在病床上。

裴桉铭绕过病床再次回到路淮漫面前。

风把窗帘吹得张牙舞爪,东飘西荡。他在路淮漫边上蹲下,借着摇摆不定的光阴抬手撩开路淮漫额前的碎发,凑上前在眉心落了一吻。

*

裴林度和叶萍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驱车往回赶,晚上九点就到了医院。

裴桉铭早就给他们报了房门号,到时他们并没让裴桉铭下楼接。

循着门牌号走到病房外,叶萍已经焦急到手开始发抖了。

夫妻俩推开门,抬眼看过去时发现他们的两位儿子正一个人喂着另一个吃饭。

他们的关系难得这么好,叶萍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担忧。

路淮漫还在打吊瓶,不方便自己去拿粥,于是裴桉铭就伺候起这位少爷。

少爷张着嘴,低头咬起勺子上的粥咽下去,抬眼便和叶萍那双不可置信又很欣慰的眼睛对上视线。

他的粥卡在喉咙,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裴桉铭还在吹着粥,忽然听见少爷朝门口喊了一声:“爸,妈。”

他的手一抖,粥又掉回了碗里。

裴桉铭抬眸看向omega的脸,一时语塞。

明明以前盼望着他能叫叶萍一声妈,叫裴林度一声爸,叫自己一句哥哥,但现在听到这些称呼,就像在梦里被人破了一层冷水,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裴桉铭:

他们是兄弟。

叶萍激动得鼻尖一酸,踩着双高跟鞋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路淮漫。

路淮漫愣了好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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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戒指
连载中木池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