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近开学季,江城的气温逐日减凉。
暂且停滞在北回归线上的太阳划破湛蓝的高空,从天而降。
红旗车身绕出郊区,驶入四通八达的主道。
路淮漫抱着书包坐在后座,耳朵里塞着一条有线耳机,无聊地看着物理网课。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结束后,裴家在江城的工作逐渐减少,裴林度和叶萍难得休息一日,却在整理养子旧课本时发现里边夹着一张挑战书。
想起回到家的第一天晚上,原本该是个放松的时刻,路淮漫把书包扔到沙发上时,却不曾想从书包里就掉出一封粉红色情书。
叶萍那会儿举着一封粉色的情书,温和地问过他是怎么一个事儿,但路淮漫死活不告诉,叶萍就误认为路淮漫早恋了,再后来搜到了一封挑战书。
于是,路淮漫便迫不得已转到了一中。
一中是江城资金会机构同各慈善家联合建设的,简单点说就是私立高中,坐落在江城靠北的步行街附近,其环境堪称仙境。
绝大部分家庭将孩子送进里边的目的就是让自家孩子混个毕业证,后边的路早就铺好了。
裴家养子路淮漫和裴家儿子裴桉铭同极少部分同学是真的需要好的环境去学习。
*
一路上,前排开车的裴事长手机就没安静过,总是在接电话。与他不同,边上的叶萍则是抱着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地打着字。
“行……”
最后一通电话被裴林度黑着脸挂断。
叶萍觉察不对劲,仰起头看过去,金丝眼镜下那双眼睛透着疲惫,她温声询问:“怎么了?”
裴林度瞟了眼后视镜里的omega,路淮漫正歪着身子坐着,额头垂靠在玻璃上,暖阳从侧边懒洋洋地射在他脸上,那张精巧的脸显得无比温和和乖巧。
裴林度收回视线,解释道:“慈善机构那边传来消息,上个月给盐城灾区小孩捐款的那几十万元有部分金额流失,数目不小,可能得快点赶过去。”
红旗宽阔的车身里飘着香草味,混杂着淡淡的信息素味裹在路淮漫鼻腔里,闻得有些难受。
他把车窗往下摁了些,夏末的风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甚至温暖。
耳里的物理网课渐渐没了声。
车子很快停在一中内部的停车场,路淮漫喘了口气,把车窗关上,背着书包下了车。
停车场建在一中内部,但从停车场往高二教学区走还需一段时间。
裴林度锁好车门,和叶萍绕到地下停车场的出口。他抬手掂量了下路淮漫的书包,笑着问:“重不重?”
路淮漫攥着书包带,垂眸盯着地上从出口溜进来的光,摇了摇头:“不重,就几支笔。”
裴林度看了眼他轻飘飘的书包,又摁了下书包中部,确认里边没重量才松开手揉了揉路淮漫的头发。
三人走出停车场,一路绕过几处花坛。
叶萍走在路淮漫右侧,瞥了一眼他的发色,又回问路淮漫已经拒绝了很多次的问题:“小漫,我们找个时间带你去染头发吧?”
路淮漫稍稍侧过头看过去,有点儿自恋:“我觉得我白发挺好看的。”
裴林度本以为这小孩会因为转学而难过,现在看到他这个笑容,悬着的心可算是落了地:“是挺帅的,不染就不染,学校也没这规定。”
叶萍看着丈夫这么纵容这小屁孩,有点儿无奈,但更多的是欣慰。
在路淮漫三岁以前,他的头发并不是白色的,那会儿还是个有些炸的刺猬头,头发乌漆麻黑。
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竟一夜之间白了头。
十年前被裴家收回来,叶萍他们就带路淮漫去过医院检查,但医生检查不出源头。
只知道对身体没有坏处,路淮漫又觉得帅,裴林度和叶萍就都没再管过了。
现在就是怕他的头发太鲜艳,会招来更多事儿,对他学习没有帮助。
十分钟后,三人走到了高二教学楼下,路淮漫老远就看见有两位老师正站在楼梯口等着。
路淮漫望着那栋高楼和教学楼对面的食堂。这儿一切都比以前好,设施好环境也好,就他们走来的这条路,人不算很少,但地板上一只蚂蚁都没有。
有钱真好。
这所私立高中比他原本读的普高要大上十来倍,就是不知道教育水平如何了。
两位老师上前几步,对裴林度和叶萍鞠了躬,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他们朝电梯走:“这边请。”
路淮漫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对着他们有个敞开的电梯门。没见过世面的他下巴差点儿脱臼:学校怎么还能有电梯……?
他哥,不,狗东西居然享了一年的福。
众人进入电梯,叶萍开始拉着路淮漫开始唠叨:“我们知道你很乖,既然你不想和我们说那些事,我们不在问。”
她理了一下路淮漫的衣领:“我和你……裴叔叔送你来这儿确实是因为那些事,但也有私心的。毕竟是同住一个屋檐,你和裴桉铭的关系不可能一直那么僵硬的,我们想让你们关系近一些,他好照顾你,你们的关系也好缓和些。”
他刚被领回去时的确很老实,但没过多久就被惹毛了,后边的七年裴家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天天在家里怼天怼地。
现在来谈要让自己去和裴某好好相处?
狗都不做。
电梯里冲刺着一股消毒水味,伴随着电梯上升带来的失重感,路淮漫头莫名有些沉。
裴林度和叶萍跟着其老师进入校长办公室整理一些资料,路淮漫则是被学生会送到了高二八班教室。
走廊被太阳直照,少年清瘦的身子被光打过来,投在洁白的墙上,影子被往前拉得很长。
路淮漫今天为了帅一点,特地在黑T恤外套了个白色外套。
帅是帅了,但属实也热。
走了没几步,他就看见八班的牌号。
路淮漫停下脚步捋了捋头发,刚刚还认为“就转个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心态瞬间紧张起来,心脏提到嗓子眼。
正在讲台上填写资料的女老师瞥了一眼门口,瞧见他后神情微愣,过了两秒后才问:“怎么不打报告?”
路淮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深吸一口气:“刚到。”
老师眉梢微挑,然后勾了勾唇角:“路淮漫是吧?进来吧”
路淮漫“嗯”了声,攥着书包迈进去。
一中要比其他学校提早开学半个月,但现在极大部分同学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没人愿意抬起头看一个转校生长什么样,所以路淮漫的心态渐渐平了。
老师把资料用力往讲台上一拍,巨大的声响将台下闷头大睡的三十余名学生惊醒,困倦地仰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女老师身上扫了一眼,才散漫地落在路淮漫身上。
“我是你的班主任,梁粒,米字旁的粒”女老师温和一笑,随后往边上挪了一步:“上来和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靠”前排闷头大睡的女生困意全无,抬手肘了肘后桌的书桌,视线却稳稳落在路淮漫脸上:“喇叭,这次的事儿怎么没透露一丁点儿呢?你不行啊”
男生同样看着路淮漫:“你也不看看老班那表情,她都不懂,我能懂?”
“草,校草都来我们这儿了,那个学校要怎么活?”
裴桉铭被他们谈论的声音吵醒,眼皮底下浮着一层青灰,抬眼的动作看上去磨磨唧唧的。
他往讲台上瞥了一眼,嘴角瞬间绷直,脸色比被人砸了十个臭鸡蛋还要臭。
别说老班了,就连他这个自家人也不知道这件事。
靠。
路淮漫眼神一扫,突然瞥见死对头吃瘪一样的表情,嘴角实在压不住,往上扬了扬:“路淮漫。”
裴桉铭见他这种表情,脸颊一抽,无奈地笑了笑,偏开头。
“兄弟,多高哦?”有个长得很不咋的omega笑着问他。
路淮漫朝他那边看过去:“一米七九。”
“不是吧?”裴桉铭看戏的同桌突然一口水喷出来,咆哮道:“我靠,我一个alpha,S级,才175!”
路淮漫被他这大嗓门弄得一激灵,险些站不稳摔下讲台,尴尬得不得了。
旁边的老师却没有什么动静。
裴桉铭皱着眉头揉了揉耳朵,一副“我快聋了”的表情。
他扫了眼边上的男生,面无表情地怼道:“你不说谁知道你175。”
路淮漫脑子卡机,两秒后才迟钝地得到一个答案:裴桉铭不针对他,对每个人嘴都毒。
男生不可置信,眼前那位正经的学霸居然也会因为美色而对昔日相处的好兄弟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眼前一黑,半死不活地坐下去。
老师被这动静弄得笑出声,随后台下是断断续续的鹅叫,教室里沉默严肃的气氛慢慢化了。
梁粒抬手指了指第四组的第三桌靠窗的位置,对路淮漫说:“你先将就将就,后面位置会调的。”
路淮漫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过去。
从过道穿去时omega敏锐地发觉裴桉铭一直盯着自己,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吞。
路淮漫故作不自在地把书包放到靠窗的位置,却乘老师不注意时转身冲裴桉铭竖了中指,无声道:看你爸爸。
坐在靠过道的同桌起身给他让路,路淮漫道了谢,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教室外种有多棵梧桐树,盛夏长得很茂盛。里边开着空调,正对着他们这边,冷空气时不时溜进他的鼻孔里。
路淮漫还没有课本,坐在教室里发了十来分钟的呆。
这节课比往常都难熬,他感觉全班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路淮漫咬了咬牙,干脆趴在椅子上睡觉得了。
在路淮漫在脑子里编了一篇九百字的论文后,教室外的广播突然响了,下课铃声像解咒语一样叽叽喳喳地传来。
八班人像解除封印的恶鬼,一蜂拥朝外走。
“裴哥,走不走?”刚刚那位为自己身高打抱不平的男生叫贺凡,此刻正勾着旁边一个alpha的肩膀叫裴桉铭。
“你们先走吧。”裴桉铭拿上书包起身,走了几步到路淮漫旁边。
omega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指尖微微蜷缩,身子绷得很紧。
裴桉铭知道他没有睡,弯腰叫道:“回家了,还是说想睡在教室?”
路淮漫被这话弄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和他刚刚进教室前一样,甚是毒辣。
他回过头,对上裴桉铭那漆黑的眸子,omega皱着眉头,疑惑地问:“不上课了?”
裴桉铭忍笑直起身,淡淡地垂下眸看他,半晌才道:“我们周五只用上早上两节,如果没有老师占课,那其中一节就是自习。”
路淮漫喉咙滚了滚,意识回笼后立即起身背上书包,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爽”——在他八中,他们周五还要上到周五晚上九点,一周的课程满到连课间都没有。
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每回他回家时裴桉铭都会坐在客厅里了。
以前因为路淮漫一直不屑于问裴桉铭的生活,所以真不知道他会有这么爽的好事。
从一天要上十二三节课转到只用上两节,甚至一节是自习课,路淮漫那苦命的学生党真是一个高兴,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放个鞭炮庆祝一下。
“爸妈呢?”裴桉铭一把揪住正想跑路的路淮漫,垂着眸冷冷地盯着他。
路淮漫被他这力道扯得重心有些不稳,右腿撞到桌角,准备跌坐在地。
裴桉铭心脏骤停,还没等他脑子反应过来,手臂就自觉抬起,揽住omega的腰往自己这边拉。
后背贴上一个炽热的而有力的胸膛,omega呼吸一滞,两秒后快速推开他:“办公室!”
alpha被他这么一推,脸瞬间冷下来,他单肩背着书包,扭头就走。
裴桉铭继承了裴林度的所有优点,身材高大挺拔,眉眼极俊,利落的黑发下是一双看人极其冷淡的眼睛和立体的五官,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模样。
人已经走出了前门才记得回头看路淮漫有没有跟上,见人还愣在原地,裴桉铭皱了皱眉,冷声道:“不走就睡这。”
路淮漫闻言不情愿地跟上去。
以前他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回去的,裴桉铭有自己的跑车,倒不是说裴父裴母不喜欢路淮漫,只是他们终归不是路淮漫的亲父母,他们的钱路淮漫都懂事地没花太多。
电梯还在运行,裴桉铭是个没耐心的人,所以懒得等,从口袋里拿出跑车钥匙后就下了楼梯。路淮漫跟在他身后,刚走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他在八中好朋友发来的语音。
linhfpin:“还没来学校?”
路淮漫盯着那一串字母看了许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八中今天才收假回去。
路淮漫同样在今天才来上课。
他贴着扶手走,抬头看向三楼走廊,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配文:【我转学了。】
“linhfpin”先是对他的配文字幕感到不可置信,点进去照片时更是天黑了。
他退出来,连发两个问号:【??】
linhfpin:【一中?】
路淮漫低声笑了下,解释道:【嗯,让我来和死对头增进感情。】
对面好久都没回复,前面的人倒是先开口,语气冷不丁:“走路看手机,怎么不摔死你?”
“我会比你晚一点的”路淮漫收起手机,没好气地怼回去,“你放心。”
裴桉铭收好脾气,走出教学楼。
梧桐树上停着两只麻雀,太阳从茂盛的树叶间的缝隙打下来,落在它们身上。
裴桉铭斜眼再一次确认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爸妈今天还要回首都开会”裴桉铭把肩上挂着的书包拿下,从里边掏出超跑的钥匙,“你跟我?”
这个时代法律规定年满十五岁方可考机动车驾驶证,所以裴桉铭在十六岁就提了车,基本上是自驾上下学的。
路淮漫抬起头,才发觉已经跟着他走到了学校停车场外了。他干巴巴地问:“那我自己打车回去?”
裴桉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把他拽回车里,淡淡地说:“浪费钱。”
“又不是你的生活费。”路淮漫表面上不情不愿地关上副驾驶的门,但还是沉默地系上安全带。
裴桉铭嗤笑一声,没理会他,转身进了驾驶座。
车子准备向后倒时,omega忍不住道:“你别把车开进沟里了。”
裴桉铭把车开出停车场,把油门踩到底:“放心,会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