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寒意透过门缝钻进阁楼,兰斯站在门外,指尖还停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深秋的霜打透了一般,浑身冰凉,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雷伊像是根本没有睡,又像是一直等着这一刻。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寝衣,黑发微松,看见兰斯脸色惨白、眼眶发红的模样,那双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第一次掠过显而易见的慌乱。
“小少爷?”
他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扶住兰斯微微晃荡的身体。指尖一碰到对方,就察觉到那惊人的冷 —— 兰斯连外衣都没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廊砖上,整个人像一段快要冻僵的暖玉。
雷伊心头一紧,二话不说,直接半扶半揽地将人带进阁楼,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冷与黑暗。
小阁楼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柔和的光铺满狭小的空间,比府邸任何一间华丽的寝室都要温暖。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简单朴素,却是雷伊整整七年的方寸天地,也是兰斯心底最安稳的角落。
兰斯整个人都是僵的,灵魂像是还停留在刚才窗外那场冰冷的争吵里,耳边反复回响着父亲那句 “这是你的命”。直到被雷伊带进温暖的阁楼,触到对方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他那根绷断的心弦,才终于撑不住,猛地一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下唇,金色的睫毛被泪水浸湿,一颠一颠地发颤。那双澄澈漂亮的蓝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委屈和茫然,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雷伊看得心口狠狠一缩。
七年了。
从八岁到十五岁,他看着兰斯从一个温柔软糯的小少年,长成如今温润挺拔的青年。他见过兰斯练剑时的认真,见过他读书时的专注,见过他被兄长刁难时的隐忍,见过他对着星空许愿时的明亮。
可他从未见过兰斯这样 —— 这样脆弱,这样无助,这样满身破碎地站在他面前。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不问你怎么了,不问谁欺负你了,不问你为什么深夜过来。
他只是沉默地把兰斯带到床边,按着他轻轻坐下,然后转身拿过自己床上那条厚一点的毯子,轻轻裹在兰斯身上,把他整个人都裹进温暖里。
“地上凉,先把脚抬上来。” 雷伊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近乎心疼。
兰斯茫然地抬头看他,眼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顺从地按照雷伊的话,把冰凉的脚缩到床上。
窄小的单人床,躺一个人刚好,躺两个人,就必须紧紧靠在一起,肩贴着肩,腿挨着腿,彼此的呼吸都能轻轻拂在对方的脸上。
这是逾越,是失礼,是违背主仆规矩,是府邸里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可此刻,没有人在意。
雷伊没有犹豫,在兰斯身边轻轻躺下,同样没有脱鞋,没有宽衣,只是安静地侧躺着,面对着兰斯,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狭小的阁楼里,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兰斯的眼泪还在无声地落,一滴滴砸在枕头上,也砸在雷伊的心上。
他终于控制不住,微微倾身,轻轻靠进雷伊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汲取那一点让他安心的温度。
雷伊身体微僵,随即轻轻放松,缓缓抬起手臂,小心翼翼、极其轻柔地环住兰斯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我听见了……” 兰斯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细碎又委屈,“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吵架了……”
雷伊动作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冽,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成温和的安抚,轻轻 “嗯” 了一声。
他大概猜到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肯给我觉醒药剂。” 兰斯闭着眼,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说我是次子,没资格,说我注定活在兄长的阴影下…… 说那是我的命……”
一句一句,碎得不成样子。
雷伊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双稳稳托住他的手:“那不是命。”
“是他偏心。”
“是他不公。”
“不是你的错。”
兰斯浑身一颤,把脸埋得更深,死死抓住雷伊的衣襟,哽咽道:“可是我努力了…… 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每天都在练剑,每天都在读书,我从来没有不听话,没有任性过…… 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行……”
为什么他就不配拥有一瓶觉醒药剂。
为什么他就不配拥有公平。
为什么他的梦想,从一开始就被人判了死刑。
雷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发泄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窄小的床铺,两个少年紧紧依偎在一起。
没有尊卑,没有主仆,没有礼教,没有规矩。
只有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
黑暗与温暖包裹着他们,外面是冰冷残酷的家族,门内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兰斯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声音沙哑,直到身体不再发抖,直到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在雷伊安静而坚定的怀抱里,慢慢沉淀下去。
他累了,倦了,也痛了。
可在雷伊怀里,他却觉得异常安心。
好像只要这个人抱着他,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雷伊……” 兰斯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在。”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雷伊的心猛地一紧。
兰斯微微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蓝眼睛里盛满了迷茫,却又藏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轻轻说:
“我想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