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梦落

温柔?那自是没有的。

祁思昏睡良久,周简亦静思良久。

周简望着外头的风雪,如今无恙,可她神思却不畅。

若无昨夜之事,她恐难以思及此关节,只会以为先前对他迁就,乃是因他与自己一般同出身于南洲,又曾救过他。

在她眼里,他便是小辈,差了百余岁的小辈。

可事实就在眼前,并不与她之念同。

在危机关头还念着他的生死,若是按往常,有人敢如此对她,她定是即刻杀心顿起,速下重手,再唤师兄前来解此危局,可并未如此,甚至连师兄给她保命的爻杳丹也忘了。

为何独独对他例外?好似不管在何处,面对他皆有些束手无策,就好似一遇他,她之神思不再清明,更会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来,心中对他更是毫无排斥。

她此时亦对他起不了杀心。

这与她之性情而言略显荒唐。

在他未醒之前,她将心反反复复剖了好些遍数。

对他,她确无情爱之心。

或许真有抑人神思之术呢?

没听闻,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醒了。”平静的声音随杳杳天光飘入祁思耳中。

只见周简云袖一挥,茶桌茶具摆了长长一桌:“天光雪色,值饮一杯。”

祁思见此,自无不应,昨日之事如幽帘绮梦,尚存记忆,师姐此时还能静下来与他一谈,他的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茶已烹毕,言语方始。

周简倚在洞口一动不动,看着祁思摆弄着茶具。

行云流水,宛若浑然天成的一幅画卷。

天光透过厚厚的冰壁,在洞里婆娑。

有情还是无情,实在是难说的很呐。

摄杯入手,袅袅热气升腾,一卷失去光泽的玉简出现在祁思眼前,那是一卷情报,关于祁思的情报,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大道如此之长,如此之广,总会遇见一些人,一些事,似惊鸿一瞥,又光怪陆离。

大道辽阔,能行之途却是寥寥无几。”

周简望着杯中茶水,见祁思眸色微凝,其中神光微微黯淡,她想起了南洲初见之时的那双眸子甚是好看,周简继续开口:

“感情之事,妙法难断。

道侣还是夫妻,亦是难断。

你与我之间,是恩情长还是爱意深,更难追寻根究源。

你心悦我,是你一人之事,旁人不好苛责,亦难阻止。

若使你强抑心性,未免过于残忍。

毕竟喜欢谁,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管谁是谁,谁又是谁。

我辈修士行于天地之间,见辽阔浮沉,观天地之色无穷,察天下之情万千,便知男女之情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而这与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种。

你有深情厚谊,我却无相承之心。”

道侣,那是大道相伴之侣,夫妻,那是心心相印之人。

周简挥袖将书签和簪子还于祁思。

祁思望着她,只觉她好似云雾霭霭中那抹清冷的苍翠。

她简洁明了地将他绵长深切的爱意拒绝。

那失去光泽的玉简上记载着他身材样貌,性情如何,每日练了多少炉丹,又废了多少炉丹,将一个他,完完整整呈现在她眼前。

他知此时伪装已无任何用处。

师姐定是有所察,才有所为。

她说不好苛责,未免残忍,便是不究前尘,后如陌路。

他的心既意外,亦死寂。

师姐若是将他一剑斩杀,若死于师姐剑下,那也算是能瞑目,毕竟他这条命,早该亡于南洲。

若此后皆为陌路之人,这般活着,于他而言也只不过是行尸走肉。

有些话,此时再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也定会抱憾终身。

他想为这份独属于他的兵荒马乱的情愁求一线生机,哪怕这份生机将静默百余年。

祁思低头敛了敛神色,不再似平日在周简面前的模样,抬头时神色沉静,是周简未曾见过的模样:“我见着师姐第一眼,才信了那些说书人口中的神妃仙子是真存在的。

南洲师姐救我之时,我见了师姐第一眼,那一眼,是在双目相阖前的一瞬,师姐想必是未察觉到的。”

周简并未打断他,毕竟救命恩人的话本,一见钟情的戏码,实是很多,她并未觉得惊讶。

原来眼前气静神闲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他,哪怕他之情已被心仪之人判处死刑。

只见祁思目光沉入往事长河,继续开口:“因此在九曲回廊,我与师姐相见,面上并未显露出惊艳之色,而是显出恰到好处的戒备之色。

那日我醒来,从日至中天等到树影微长,在我以为师姐不会来之时,外头鸟雀飞起,便知终于等到师姐,可我却不知如何面对师姐,只得装睡。”

祁思抬眸望见周简此时神色有些复杂,心中苦笑,面上却是不显,温声开口:

“后至东洲,原以为能见上师姐一面,却被师兄带走,初到清净峰的那些日子,常常梦中呓语,一是离开了花掌柜身边再无相熟之人,二则更与师姐再难有相见之机而心神暗伤。”

他的笑显出几分无奈,继续言道:“师姐自出现便如天边之云,缥缈遥远,触不可及,非我所能肖想,可人之情实是难抑,每每午夜梦回时分,令人思之如狂。

师尊曾说天大地大,我不知何时才能与师姐相逢。若以凡人之身,哪怕等待也只有百年时间,我想若见不上师姐一面,哪怕与世长辞也无法阖目,方启修道之端。”

周简未曾料到他竟如此开门见山,眸色动了动,见他继续将赤忱的爱意诉说。

她没有打断他,他在方才亦未曾打断他。

而往事光阴爬进祁思眼中,迸出几分光彩:“我一日一日地修炼,每炼一炉丹,每挥一次剑,便告诉自己离师姐又近了一分。

不管我与师姐相聚多远,总有相见的一日,哪怕千里万里,行则将至。

我每一日都会与木橘说,今日炼了几炉丹,有什么心得,师姐看到我这般刻苦,想必也会夸我一句认真勤勉吧。”

祁思见周简平静的脸色,明澈的眸子有些湿润,搭在膝上的手亦握成拳,他望着周简继续开口:

“花掌柜曾言说,师姐定不喜修炼懈怠之人,自我拜入师尊门下后,师兄陪我见过她几回。她辞世之时,我炼丹恰遇瓶颈,闭关静修,错过见她最后一面之机。

那日嵇秀与师姐初见,我亦在旁,可是却不敢与师姐大方相认,心想万一师姐早将我遗忘怎办,那我定会伤心的。

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因为我的道,就是师姐。

故我将木橘改名为云胡。

再次相见那夜,师姐打趣我时,望着心仪之人却难开口,便是怕如今这般,往后或许连念头也没有了。

外出历练时遇见的女修再婀娜多姿,也及不上师姐的千千万万分之一。

师姐赞我烹茶手艺上佳,我心中欣喜若狂,却不敢表露。

后我知师姐以身入局,杀那柳姓女子,我只叹自己无用,若我修为能如师姐一般,师姐便不必涉险。

我对师姐的情,绝不会比任何人淡薄一点点。

雁关时逾矩,原以为师姐也是对我有稍稍一点喜欢的,假装醉酒想缠着师姐,却未想到弄巧成拙。

天晓得我见师姐戴着那竹叶时心中是有多欢喜,又情难自禁为师姐挽发,事后却后怕只怪自己唐突。

后在雁关之时,有几位修士格外关照我,我便想通为何师姐那日为何纵着我胡作非为。

那糖葫芦是酸,入我口中却是甘甜无比,这一甜,便甜了百余载。雁关那些日子,虽嵇秀天天叫苦连天,可我却似春风拂面,直到昨日再遇。

师姐疑我对你之心是恩情长还是爱意深,我自有一法可证我心之纯。

若我与师姐再次相见,那必是一眼万年,生生世世。

既妙法难断,便当随本心。”

泪水如叹息外流,不知能否搏得一线生机?

周简望着祁思,自今日始,她才真正开始认识眼前之人。

是,她疑祁思之情,爱恨情愁本就是缥缈之物,何况还有救命之恩在前。

爱应纯粹,就像我喜欢你,便是我喜欢你,不关你是谁,也不关什么感动、愧疚什么事儿。

她不知祁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种话的,她目光明明灭灭,心头涌上几分感动。

爱意不会因为一人卑微而减轻一分,轻与重只不过是人之观感而已。

将心中的光与影悉数与他人说出,本就需要莫大勇气。

可感动归感动,却不是她动心之由。

祁思见周简的模样便悉数明了。

“师姐定会觉得我那时年幼,所思所念影响了今日之我,如今我也许只是身陷恩情囹圄罢了。”

祁思从袖中取出一丹瓶,里头装着淡紫色的液体:“此物唤称雨道晴,可使人忘记最爱之人,只不过下回相见,师姐能否给我一个机会。”

祁思将书签与簪子收回储物袋,望了一眼周简,仿佛要将此处天光与眼前之人深深刻入心中,即使徒劳无功,转瞬即忘。

也不待周简回答,祁思仰头将称雨道晴一饮而尽,他此时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此间情愁暂消。

周简见他喝下那称雨道晴,便知他想必是早已准备好今日这遭。

倒是准备周全,心思缜密。

此间事终是了了。

下回,那是下回之事,再说了,那遥远的下回也不知在何时。

情深还是情浅,那便交于岁月光阴吧。

*

晴日雪色极为好看,远处冰崖将天光淬取,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

周简向南,祁思向北。

路上虽依旧风雪扑面,周简却觉着心中轻畅,直到,她遇见一雪中阁楼。

阁楼不高,亦不雅致。

可冥冥之中似指引她入内一观。

周简推开积满风雪的木门,外头冰天雪地,里头却温暖如春。

一楼无人,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二楼亦无人。

而在三楼,她见着一缥缈的身形,那模样,可不是坐忘山中曾被师兄收起的画像中人吗?

最近换工作 由于通勤需要小毛驴 晚上需练习小毛驴(对 世界上还有不会小毛驴的仙女) 月底再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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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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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插柳
连载中云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