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付夏迟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伸手挡了挡从窗帘缝隙漏出的阳光。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吓到那个小姑娘了?”她自言自语,“要不…一会去找她道个歉吧。”
说干就干,付大小姐翻身下床,洗漱了一番后,她顶着素颜就去了张楠楠房间。
敲了几下门后,这位“被吓到了”的小女孩出来开了门。
她一见付夏迟就急忙往后退,还差点摔了一跤。
付夏迟愣了愣,急忙上前扶着,可张楠楠刚站稳就把她的手拿开:“对不起姐!我没有碰到你什么贵重物品吧。”
付夏迟顿了顿,刚准备解释一股坏水却涌上心头——她想逗逗这个小女孩。
“啊~你把我的法国香水盖子弄丢了。”她装模作样地把香水在张楠楠面前晃了晃,“所以…罚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话!”
张楠楠本来都掏出手机准备赔偿的,结果这位大小姐的发言把她听的一愣一愣的。
“啊…啊好,我我坐下来听。”她颤颤巍巍地坐到了床边。
付夏迟把门关上,然后转身也坐到了床边:“我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啊?你…你知道我偷听的事啦?”说到这里,张楠楠又连忙摆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昨晚准备下楼拿奶茶的时候碰巧路过听到的。”
“啊~碰巧路过,然后把所有的都听到啦?”付夏迟挑了挑眉,“再说了,这有什么偷听不偷听的?你要是没听到的话我今天不还是要和你讲嘛。”
张楠楠放松了一点:“是这样的,但是我昨晚听到你自我介绍时,觉得你好凶哦,所以一直没敢去找你说话。”
付夏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刚进队不得装一下高冷?万一他们欺负怎么办?你说是不是?队里就你一个女生,所以我来找你聊聊天。”
“啊,是这样啊,那…聊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比如说我比较爱看小说。”
提到小说,张楠楠瞬间来劲了:“巧了!我也超爱看小说!!你…喜欢看什么题材的呀?”
付夏迟听到这顿了顿:“额…我怕你不感兴趣。我比较喜欢看…双男主。”
本来以为眼前的少女会一脸失望,结果张楠楠简直高兴地要把天花板掀起来了。
“双男主?!!!太有品了!我也超级爱看!!没想到这里也能见到原耽姐!”
她心想:这哪是什么高冷娇气的千金啊!!这分明是阳光温柔有钱长得帅的大姐姐呀!!!
“哟,还有同道中人啊!!太好了!这样我以后就可以跟你聊八卦了!”
突然,她压低声音:“哎,那个…叫文什么的和那个什么繁晋是什么关系呀?”
没有对形象的维持欲,只有对八卦的执着欲。
张楠楠托腮想了一会:“emm…好像就只是朋友哎。”
付大小姐瞬间瘪了气:“好吧,我以为他俩是一对,我第一眼看的时候觉得他俩有夫妻相。”说到这她又改口,“不对,应该是…夫夫相!”
张楠楠瞬间给她竖了两个大拇指,当然,如果她有十只手的话可能会竖十个。
“太对味了付姐!我也这么觉得。但文简看起来像直的。”
付夏迟突然一本正经地揉了揉她的头,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懂,我最喜欢看绝望的直男了。”说完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我们俩看起来好邪恶啊……”
“嘻嘻。”
这时,溪纽来叫张楠楠下楼吃早饭,他现在几乎把张楠楠当作自己的干女儿了。
当老头子第一眼见到付夏迟时,还以为是刺客,抄起棍子就准备干,还好张楠楠及时拦下来了。
大小姐捋了一下头发简短介绍一下就下楼吃饭了。
她刚来到餐厅就看见了熬夜“三兄弟”都快吃睡着了。特别是雾野,头都快撞桌子上了。
啧,这三人昨晚干啥去了,感觉跟没魂了一样。
“哈喽几位帅哥,需要我帮你们找个招魂的来吗?”她挑了挑眉。
这倒是把其中两位吓了一跳,章繁晋打一激灵头狠狠撞到了桌角,正一只手捂着头“嘶”。
“不是,你走路没声音的吗?吓我一跳。”雾野捏了捏眉头。
“你自己耳聋怪我?话说你们昨晚干嘛去了困成这样。”她翻了个白眼,突然注意到一旁一动没动的文简,“哎?那个叫文什么的,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额好吧,其实某位文大少爷已经睡死过去了,啥都听不见。
章繁晋试图抽开被文简枕地发麻的手臂,可刚抽出来一点又被拉回去了,还被文简下意识掐了一下。
“啊,他…没事,就是额…昨晚锻炼的太累了。”章繁晋清清嗓子。
“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昨晚应该是十一点到的旅店吧?你们回去的时候都快零点了,锻什么炼?俯卧撑吗?”她一边递了个面包给张楠楠,一边上下打量着三人的脸色。
文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章繁晋刚要开口就被他狠狠踩了一脚:“你要敢说出来你就完了。”
他的声音很小,刚好控制在两人能听到的范围之内。
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啊,他额,长个子呢,晚上连跳绳来着,你就别管了。”
21岁还长个子?忽悠谁呢。
不过她也没再揭穿了,只是留下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就去吃意大利面了。
等她走远了章繁晋才把自己的脚给“救”了出来。
“疼死我了!不是,你熬夜打游戏为什么不能说啊?”
“因为我晚上排位连跪,难受,不想被别人知道。”
“那你以后别打第五人格了。”
“管好你自己,少操心别人。”
说完他又偏头靠着椅子想睡觉。
“你困成这样要不我送你回去再睡会?”雾野把玩着扇子。
“不用,谢谢。”
“话说他昨晚得输成啥样会让他气的一晚上都在打?”见大少爷好像睡着了,雾野凑过来低声和章繁晋八卦。
“好像是什么…打先知被队友坑的输了好十几局,直到排位时间结束都没赢,找车队又不想社交,气的练了一晚上自定义测试是不是自己技术有问题。”
“好惨啊。”
“嗯,所以我劝你最好别吵醒他,不然我感觉我俩都要完。”
“他有那么凶吗?”
“可凶了!昨晚拿我出气给我抓了好几道痕!”章繁晋说完还特意掀起袖子给他看了一眼,语气都有点委屈。
“跟小猫似的。”雾野轻笑一声,然后起身去拿烤箱里的培根。
文简一直睡到两点才醒,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他揉了揉有点凌乱的头发:“章繁晋…几点了?”
“两点了。”
“下午两点?”
“第二天的凌晨两点。”
“?”
大少爷猛地坐起身来,打开手机发现日期真的过了一天。
“你的意思是…我睡了一天??”
“嗯。”章繁晋无聊地刷着手机,“饿不饿?要不要点夜宵?”
“不饿,我下楼走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就起身换好衣服下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隔老远才亮一盏,死寂沉沉,也就外头的雨声吵得慌。
文简缩着肩膀慢悠悠挪电梯,通宵熬完本就浑身发软,后背伤口还隐隐发酸,动作跟偷跑出来开小差的学生似的,半点不敢闹出动静。
大堂前台店员脑袋一歪趴在柜台上睡得打呼,整间旅店静得离谱。
刚推开玻璃门,潮湿冷风扑脸,街对面便利店暖黄灯光直晃眼睛,关东煮那股鲜甜味顺着风一股脑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当场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夜里格外清晰。
文简左右瞟了一圈,确认没人,小跑过街钻进便利店。汤锅咕嘟咕嘟滚着热汤,萝卜、魔芋结、脆骨肠泡得油润鲜香,他挑了满满一纸杯,生怕汤汁洒出来,又抓了瓶温乌龙茶,付完钱揣紧纸杯,活像偷藏零食的小孩,低头快步往旅店溜。
电梯叮的一声到楼层,他刚踏出轿厢,转角一道身影倚墙站着,手机屏幕亮着。
文简脚步当场刹死,手火速把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往背后一藏,动作僵硬得好笑。
章繁晋抬眼瞥他,视线精准锁定他后腰飘出来的白雾,似笑非笑:“醒了听见电梯响,就知道某人要半夜溜出去开小灶。”
文简耳尖唰地发红,底气不足地往后缩了缩:“你大半夜不睡觉蹲走廊干嘛?”
“等一个偷吃的小偷。”章繁晋缓步走近,一眼看穿他藏东西的小动作,伸手轻轻勾出那杯关东煮,“通宵熬得胃空,伤口还没养好,居然敢偷偷跑出来吃热汤,等会儿扯到伤又要皱着脸喊疼。”
“跟你有什么关系,睡觉去。”他一本正经地说,“还有,你这样容易吓到别人,我差点把热汤泼你脸上了知道吗?你就等着毁容吧。”
“欧呦~想不到你还会被吓到啊。”
“闭嘴,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汤泼你脸上。”文简用力地揪了他胳膊一下。
“啊~好疼啊。对不起啊文大小姐,我不应该大声说出你晚上偷偷跑出去买关东煮的~”少年欠揍地边笑边往后缩。
疼是真的,文简手劲很大,看得出来是真有点生气。当然,章繁晋喜欢犯贱也是真的喜欢犯贱。
“老子是男的。”
在被某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后,章繁晋也是彻底地被“拒之门外”。
他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只能回了自己房间睡觉。
第三天早上,付夏迟提出要去附近的超市逛逛,几个人也就都同意了。
但很不巧的是——去的刚好是文简买关东煮的那家便利店。
刚一进店,那位前台大叔就开怀大笑地叫住文简:“哟,小伙子又来了啊?还是来买关东煮的吗?这次可以给你打折!”
此时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是,就随便买点生活用品。”
“你来过这家店?”付夏迟八卦似地望了望他,“还来买过关东煮?”
“不会昨晚半夜在房间偷吃关东煮的人是你吧,好大一股味。”
什么玩意,我买的清汤的,哪来的味。
但他还是尽力狡辩:“不是我,我…可能只是之前来过,昨晚肯定不是我,我不爱吃关东煮。”
说完朝老板稍微眨了眨眼。那大叔好像心领神会,也没再说了。
“行了,赶紧买吧,明天又要进副本了。”雾野出来结束了这段尴尬的对话。
付夏迟和张楠楠买了一些洗衣液和沐浴露,文简只买了几个便携工具包和几瓶水。
雾野又买了把扇子,章繁晋则是买了把雨伞,至于溪纽嘛,他只买了几根蜡烛。
一一付过钱后,六人就一起回了酒店。
“哎…明明感觉还没休息几天呢,怎么就要准备进下个副本了…”张楠楠抱怨道。
“早通关早结束,不过…下一个副本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怎么说也是个B级或A级,很小概率还会抽到S级。”付夏迟揉了揉她的头顶。
“S级??那不就是第二难度的副本吗?听说特别恐怖。”
“嗯,不过也就只能听天由命喽,别焦虑,先享受当下。”
时间过的飞快,零点时,系统的果然又在上空响起:【休憩时间已到,请玩家准备进入下一副本。】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随机匹配着什么,只听“滴”的一声,系统声音再次响起:【本次匹配到的副本为:S级副本:红妆断轿】
【请玩家做好准备,我们将随便抽取一名玩家作为NPC,抽取结果:溪纽。】
一阵强光过去,冰冷机械提示音在空旷山间缓缓响起:
【S级副本·红桥落轿开启】
【副本背景:落轿村,悬崖红桥婚俗。百年前,村内一名待嫁新娘婚前困于密闭婚房,大婚当日被强行抬上悬空红桥栈道,连人带轿坠落深渊,怨气封山,循环百年。】
【身份规则:全员自由自主挑选副本身份。】
【隐藏机制:NPC溪纽持有轿夫碎片化目击记忆,为唯一真相突破口。】
【核心角色:执念鬼新娘(可玩家认领扮演)】
“原来…S级剧本是会指定NPC和自己选身份的,和剧本杀差不多嘛。”张楠楠拿起身份卡看了看,“郝福?就是那个新娘吧,谁扮演啊?”
“这个身份是解密关键,恐怕是要一个细心并且洞察力记忆力强的人来。”付夏迟边说边瞥了瞥文简的脸色。
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默读着副本背景。付夏迟见暗示没用,干脆直接凑到文简身边说白了:“哎,队长,要不…您来扮吧,您最厉害了。”
文简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队长,还有,我男的,要演也是你这个刑侦大警察演。”
他本来以为推开了,结果付夏迟一句话把他噎地说不出话来:“不行!我不能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有意思。
“那…张楠楠?”
“张楠楠就是我女朋友。”
文简一脸诧异地看着张楠楠。
付夏迟轻咳一声,张楠楠瞬间读懂了暗号:“对啊,我和她很早之前就处上啦。”
最后百般无奈,“新娘”这个身份还是落到了文简身上。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不情愿和无可奈何。
等前面三人走远,付夏迟才压低声音对张楠楠说:“等着吧,有了这个身份,姐直接带你前排吃瓜!”
张楠楠也向她挤了挤眼睛跟上了队伍。
强光散尽,几人睁眼时已经站在落轿村布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上。
四周是层层叠叠黑瓦矮屋,家家户户门框都挂着褪色泛灰的红绸,山间风裹着潮湿的草木腥气,混着一股陈旧胭脂粉的闷味,压得人胸口发沉。
村口空地上停着一顶破败红轿,轿身漆皮大块剥落,木纹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污渍,四根轿杆磨得光滑发亮。
溪纽已经被动换上粗布短打,正是百年前抬轿轿夫的打扮,指尖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回忆。
“该上轿了。”远处传来村民模糊沉闷的吆喝声,听不清单个人影,只在雾里晃出几道灰扑扑的轮廓。
章繁晋快步走到文简身侧,指尖下意识碰了碰他小臂,压低声音安抚:“别怕,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喊我。”
他瞥了他一眼:“不用,我能解决,你们搜线索破迷就行了。”
文简身上已经被套上厚重暗沉的大红嫁衣,衣料磨得脖颈发痒,繁复刺绣沉甸甸坠在肩头,付夏迟也认真起来,伸手将一块绣着残缺鸳鸯的红盖头轻轻盖在他头顶。
视线瞬间被一片密不透风的赤红遮住,周遭光影骤然昏暗,耳边所有声响都隔上一层闷响,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
他弯腰矮身,钻进狭小逼仄的花轿里坐下。
轿内空间狭窄得转不开身,四壁贴着褪色喜字,边角爬满细碎蛛网,身下垫着硬邦邦的喜褥。
指尖一摸,褥子深处还沾着一小块干透、发硬的泥垢,正是只有后山悬崖底才有的青黑矿泥。
盖头挡走所有光亮,唯有轿缝漏进几丝微弱天光,把红布染成血色。
张楠楠在外头小声起哄,被雾野用折扇轻敲了下肩膀才安分下来。
“溪纽”与另外几名轿夫,分别攥住四根轿杆,肩头受力一沉,红轿晃晃悠悠离地而起。
靠,怎么真跟送嫁一样。
花轿刚抬起来,耳边就飘来村里老妇唱哭嫁歌的调子,唱腔拖沓又凄冷,字句缠在山间浓雾里往轿内钻。
“红桥悬万丈,红轿断人肠,锁闺三日静,落崖无归乡……”
文简隔着盖头攥紧掌心,冷静梳理方才在村口捕捉到的线索,可花轿每晃动一下,盖头下的视线就会泛起重影,眼前不断闪过碎片化幻影——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红衣人影,在悬空栈道上死死抓着轿沿,指尖崩裂渗血,最终随着断裂的轿绳直直坠向无边白雾。
“吱呀——吱呀——”
木轿杆摩擦的刺耳声响持续不断,脚下路面从平整石板,慢慢变成颠簸窄窄的土路,风里的水汽越来越重,空气冷得刺骨。
他清楚,轿夫们已经抬着他往后山悬崖红桥走去。
文简微微掀起盖头一角,透过细小轿缝往外瞥。
前路两侧是望不到头的荒山,雾气浓得看不清十米外的景物,红轿倒影落在地面积水里,倒影中的嫁衣人影背对着他,安静垂着头,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他轻轻放下盖头,胸腔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凉。
红轿持续颠簸前行,轿底木板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文简垂眸打量身下垫着的喜褥,指尖细细抚过褥子边缘,摸到一块硬邦邦、已经干透发黑的泥块,触感细碎磨手,和村口、山路的泥土全然不同,带着崖底独有的青黑矿粉,他不动声色把这块泥垢悄悄抠下,收进嫁衣内侧暗袋。
他又伸手触碰轿壁内侧的绳索固定处,木梁上留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切割痕迹,一道浅淡、一道切口平整锋利。
他皱了皱眉,心中已有了疑点。
山路陡然抬升,耳边传来水流轰鸣的空响,白雾稀薄几分,前方隐约露出一道通体朱红、架在万丈高空之上的木桥轮廓——落轿村的送嫁红桥。
轿夫们的脚步慢了下来,溪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却依旧机械地攥紧轿杆,一步步踏上悬空桥面。
木桥木板朽坏不堪,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惊悚的空响,桥下是深不见底的白雾深渊。
红轿行至桥梁正中时,四名轿夫同时停下脚步,周遭的哭嫁歌声戛然而止,山间静得只剩呼啸的崖风。
文简心脏骤然一紧,隔着盖头紧紧盯着轿外几人的动作,视线牢牢锁在四根承重轿绳之上,静静观察,等待能印证猜想的痕迹出现。
崖风穿过桥板缝隙,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女子压在喉间的啜泣,裹着湿冷的雾气钻进轿缝,浸透厚重嫁衣,冻得文简脊背发僵。
四周静得可怖,方才一路飘来的哭嫁小调彻底断了音,四名轿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溪纽站在左前侧,身形还是他熟悉的模样,一双眸子却空茫得没有半点神采,只有肩背细微地发抖,像是躯壳里封存的记忆在拼命冲撞副本强加的傀儡意识,却怎么也挣不出来。
文简不敢贸然掀开盖头,只借着布料缝隙窄窄一道光,死死盯住头顶捆住轿身的粗麻绳。
四根棕褐色轿绳紧绷着,牢牢拴在木轿四角横梁,表面遍布经年风吹日晒磨出的杂乱毛边,可方才他摸到的两道平整切口藏在横梁内侧,从轿外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他此刻只能心存疑虑,却没法笃定真相。
单凭两道切割痕迹,未必能断定是人为谋害——兴许是打造花轿时工匠修绳留下的印记;褥子里的崖底黑泥也解释不清,说不定是往日抬轿途经崖边,泥土偶然蹭落在被褥上。所有线索都只是疑点,没有一条能串联成完整证据链,反倒生出更多无解的谜题:
若是真有人刻意割绳,为何轿外看不见破损?当年的新娘被困轿中,又是如何提前沾到崖底独有的矿泥?溪纽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究竟是亲眼目睹了什么画面?
正暗自思索,外侧忽然传来木刃摩擦木头的细微“嗤啦”声,轻得几乎要被崖风盖过去。
文简浑身一绷,下意识抬手攥紧嫁衣衣角,耳朵死死贴向轿壁。可轿夫们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任何人抬手动作,仿佛那刺耳的摩擦声只是风刮过朽木产生的异响。
红盖头的赤红布料被冷风掀动一角,他飞快抬眼扫过桥面。
红桥两侧没有护栏,只有几根残缺褪色的红绳勉强拦在边缘,桥面木板遍布深浅裂痕,缝隙里卡着零碎褪色绣线、断掉的银簪碎渣,还有数不清细小的、风干发黑的指甲碎屑。
这些零碎遗物让一股浓重的压抑感死死压住心口,说不清是意外坠桥留下,还是另有隐情。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了?”他敲了敲轿门。
抬轿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僵硬地问了一个问题,说是问题但倒像是例行检查:“小姐,您的官人叫什么?”
新郎?
他愣了一下,突然又回忆到系统给的一个人名,也不知道男的女的。
算了,只能赌一把了。
“他叫赵钱弥。”文简说完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话音刚落,轿子往前移了一分。
蒙对了。
然后那轿夫的声音又在空中响起:“那你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吗?”
这次他文简犹豫了一下——如果说是的,那会不会让我死了下去陪赵钱弥?
但…如果说不是,那算不算违约……
靠,烦死了又要蒙,蒙错了就得完。
算了,先顺着他们心意吧,说“不是”恐怕更容易引起不满。
“是的,我是真心愿意嫁给赵官人的。”
果然,轿子又开始往前移,这次是一直移到了桥中间才停下。
“郝小姐稍等,等赵官人来接你。”
赵钱弥?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结的不是冥婚吗?他怎么来接我?难道…回答错了?让他来拉我下地狱?
崖风卷着白雾死死裹住四围,轿身停在红桥正中央不动,木缝钻进来的寒气顺着嫁衣布料往骨头里渗。
落轿村流传百年的说法全是“新娘失足、绳断坠崖”,可眼下桩桩件件的线索都和传闻相悖。
若是真的失足,桥板缝隙里不该嵌着那么多断裂银簪、指甲碎;若是绳索自然磨损断裂,横梁内侧那两道平整锋利的切割痕又无从解释。
方才轿夫盘问姓名、心意的两道关卡,答不对便要当场断轿坠渊,这根本不是寻常婚嫁的查验,更像是筛选“安分认命”的牺牲品。
方才随口答出赵钱弥的名字,轿子才得以往前挪动;若方才胡乱报一个错名字,此刻轿绳恐怕已经被利刃割裂,整顶花轿就要往万丈白雾底下栽。
村人对外只说意外坠崖,可这桥上暗藏盘问关卡,分明是早有预谋,但凡新娘有半分不愿顺从这门婚事,便要在此处了结性命。
可新的矛盾立刻堵死了思路:
若是不愿嫁就当场落轿,那被褥深处提前藏着的崖底黑泥又该怎么解释?新娘此刻还困在轿中,人尚且没靠近崖底,泥土绝无可能凭空沾到贴身喜褥上。
还有方才一闪而过、和他容貌别无二致的红衣虚影,那人分明是从崖底浮上来的,难不成百年前的新娘,曾经不止一次坠下深渊,又被这红桥幻境循环拉回送亲路上?
山间死寂,四名轿夫依旧纹丝不动,溪纽站在左前方,空洞的双眼直直盯着桥外翻涌的白雾,嘴唇无意识地轻轻翕动,像是在重复一段被封印的话,却半分清晰字句也吐不出来。
“时辰未到,先回闺房静候。”
苍老沙哑的人声自浓雾深处漫出,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
话音落下,四根轿杆同时受力,沉重的红轿缓缓调转方向,不再往桥的尽头走,反倒沿着来时的栈道往山脚折返。
木板摩擦的吱呀声响再次响起,崖风里凄冷的哭嫁小调又幽幽飘了回来,这一次歌词变了意味:“口说心甘情愿,魂留万丈深渊,红桥不渡真心,闺房锁尽残年。”
文简心头一震,方才那句顺从的回答,非但没有让他顺利走完送亲路,反倒触发了另一重幻境剧情——他不会坠崖,而是要被送回婚前禁闭的婚房。
传闻里只字未提“答对盘问会折返婚房”,所有人都说新娘是送亲途中失足落桥,可眼下亲身经历才知晓,这只是幻境第一层圈套。
所谓的意外坠崖,或许只是落轿村用来掩盖真相的幌子,真正藏着全部命案证据的密室,是那间钉死门窗、与世隔绝的婚房。
花轿一路颠簸下山,崖底独有的湿冷铁锈气味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陈旧胭脂、腐朽木料混合的闷味。
等轿身彻底停下,轿夫抬手掀开轿帘,刺眼却昏暗的烛火扑面而来。
眼前正是副本初始提及的禁闭婚房,四面木窗全被厚木板死死钉封,缝隙不透半分天光,满室褪色发灰的红绸层层垂落,妆台上摆着残缺不全的头面首饰,床榻上铺着和他身下一模一样的喜褥。
四名轿夫放下轿杆后,齐齐转身退出房门,“咔嗒”一声,木门内侧的老式木栓自动扣死,将他独自锁在了这间囚一般的婚房里。
屋内只剩一盏摇摇欲坠的红油烛,火光忽明忽暗,将文简一身红衣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投射在墙面的红绸上,竟分出两道重叠的人影,一道是此刻的他,另一道,正是方才红桥上看见、与他容貌相同的新娘虚影。
他缓步走到妆台前,指尖抚过铜镜冰凉的镜面,镜面上蒙着一层洗不去的淡红污渍,像是长年累月的胭脂血渍。
铜镜背后贴着一张折叠泛黄的信纸,边角被水浸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一半模糊,勉强辨认出零星几句:
【红桥盘问是劫,婚房藏骨是囚,顺从亦无生路,泥落方知缘由】
短短十六个字,瞬间推翻了他大半猜想。
他原本以为,只要顺着轿夫的问话、假意愿意出嫁,就能躲过坠崖一劫,可这句谶语点明,顺从与反抗皆是死局。
反抗者当场在红桥断绳坠崖,顺从者会被送回这间婚房,困在密室之中,等待另一重杀戮。
他弯腰掀开床榻被褥,再次摸到那块崖底黑泥,指尖碾开细碎矿粉。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婚房四面垂落的红绸无风自动,层层向中间聚拢,将文简困在狭小的圈中。
铜镜里的虚影慢慢抬眼,隔着一层蒙尘镜面,与他四目相对,唇瓣轻启,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在密闭婚房反复回荡:
“他们只说桥会吃人,却从不告诉你,婚房,才是藏尸的地方。”
文简皱了皱眉:“你就是郝福?”
那女声又幽幽地传来:“是的。”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那些因‘失足’而坠崖的新娘们,是不是都还活着?”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笑:“怎么会呢?她们,当然都摔死了呀。”
文简勾了勾嘴角:“你在骗我。”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不是郝福。”
他的声音很从容也很肯定。
“咔”铜镜的镜面裂了一角。
“这是你的闺房吧,赵小姐。”
镜中人犹豫了一会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是赵钱媛?”
文简并没有直接回答她:“你和你的哥哥赵钱弥发生了关系吧。”
“你胡说!”
“你被安排了一件婚事,但你并不愿出嫁,于是在你悲痛欲绝的时候你的亲哥帮你退掉了这门亲事,你对他很是感激。可在一个晚上,他喝了酒提出要和你一起睡,你本想拒绝又不好意思,于是抱着那份信任允许他来你房间睡。”
“但是在床上你被他强制了,事后你觉得害臊和绝望,那份信任也全部崩塌。于是你上吊自杀了,死后成了怨鬼,他每次娶新娘你都会去隔断吊桥的绳子,让新娘跌下悬崖。”
“但是那些新娘根本没有死,只是被你带到了悬崖下的洞穴里生活,你告诉她们赵钱弥是怎样的无耻,愿她们死了这条心。”
“她们坐的轿子实际上是你以前坐的轿子,里面的碎指甲也都是你的。”
说完他抬眼望向镜子
“只是,我还有一个疑点: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赵钱弥索命,而是去祸害那些无辜的女子。”
镜子又裂了几分,那女声很久后才响起:“因为,我对他又爱又恨…我确实在很小的时候爱慕过他,可是那一晚我真的非常恐惧,我即使成了鬼也不愿他死,我…我控制不了自己,那份憎恨也默默淡去,我不想任何一个女人嫁给他——除了我。我确实没伤那些女人,后来还把她们放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几分:“那份变态的心理在我做鬼后变得愈加强烈了,我…我突然想他下来陪我。于是在第二年的这个晚上,我偷偷把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到了他的枕头底下,于是他第二天就死了。”
“可是当他见到我时,眼底全是不屑和厌恶,他问我:‘你这种贱货怎么还没去投胎啊,是没有资格吗?’我愣了很久,直到他去喝孟婆汤时才跪着拉住他的脚踝,求他不要丢下我。可他只是一脚踹开我,说我这种人不配投胎,转世也是个没娘的玩意。然后自己走了。”
“我的怨气涨了特别快,于是我开始收集其他新娘的怨气,希望有一天可以化形去找他,可也因杀人太多被封在了这个铜镜里。”
突然,密闭婚房里的红油烛火被一股凭空生出的阴风卷得几乎熄灭,跳动的橘红光斑在满墙褪色红绸上晃出层层叠叠扭曲人影,分不清哪些是文简的倒影,哪些是镜中被困百年的怨魂。
铜镜上蛛网般的裂痕还在无声蔓延,将赵钱媛单薄的红衣虚影割得四分五裂,她藏在裂纹后的脸一半模糊惨白,一半浸着似血的暗红,哭声裹着崖底湿冷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文简站在层层垂落的旧红绸中央,厚重嫁衣压得肩颈发酸,指尖死死攥着暗袋里那块崖底黑泥,矿粉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时时刻刻提醒他方才红桥上暗藏的杀机。
满屋都是陈旧胭脂混合腐土的腥闷气味,妆台上散落的断银簪、干枯发缕静静摊着,每一件遗物都沾着数代新娘被困于此的绝望。
“收集怨气……化形去找他?”文简的声音在死寂房内荡开回音,轻得像一缕飘烟,“可落轿村代代对外谎称新娘失足坠崖,全村人都在帮你遮掩。”
镜中的赵钱媛猛地抬眼,眼白翻涌着浑浊的灰雾,裂开的镜面顺着她的眼角渗下淡红水痕,像不断流淌的血泪。
“他们哪里是帮我,是怕真相公之于众,毁了赵家宗族脸面。”她的笑声尖锐又嘶哑,混着压抑百年的呜咽,“当年我吊死在这间闺房,族长连夜带人收拾尸首,对外编出红桥断绳坠崖的谎话,又定下走天桥出嫁的规矩,把所有不愿顺从婚规的女子推上那座索命红桥,借我的怨气压住所有人的反抗之心。”
烛火骤然矮下去大半,屋内光线瞬间暗沉,四面红绸疯狂翻涌缠绕,无数细碎的女子啜泣声从绸子夹层、木板缝隙、铜镜裂纹里一齐涌出来,层层叠叠,满是不甘与绝望。
文简余光扫过床榻底下,暗处隐隐露出半截绣鞋,鞋面上的鸳鸯纹样早已被泥土泡得发黑,正是无数被她藏在崖底、又被村民逼着重返幻境循环送死的新娘遗物。
“你说你后来放了那些女子,可桥上、这间婚房里,到处都是她们残留的指甲与碎发。”文简缓步朝妆台走近,冰凉的铜镜寒气透过布料沁上指尖,“崖底的洞穴根本不是生路,只是你困住她们、积攒怨气的囚笼。落轿村的婚规,你的执念,宗族的遮掩,三方合谋,才造出这百年不断的血色循环。”
赵钱媛的虚影在镜中剧烈挣扎,裂痕崩开更大一块,淡红血泪顺着镜面淌落在木质妆台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印记。
“我哪里想害她们……我只是不甘心。”她的声音碎得支离破碎,“我被亲兄毁掉一生,求而不得,恨而不能痛下杀手,只能抓来和我一样要嫁入赵家的女子,一遍遍看着她们走上我当年走过的绝路。我以为积攒足够怨气,就能拉赵钱弥一同坠入深渊,可日复一日,我只困在这方寸铜镜、这间囚我至死的闺房里,重复当年的痛苦。”
她抬手抚上镜面,冰凉的虚影隔着一层玻璃触碰文简的倒影,两张一模一样的红衣面孔在烛火下重叠,分不清谁是现世闯入的玩家,谁是困死百年的怨魂。
“你穿的这身嫁衣,和我当年自尽时穿的毫无二致。落轿村的幻境会把每一个闯入此处、扮演福小姐的人,都化作我的影子,重复红桥盘问、折返闺房的轮回。”
话音未落,床榻后方的木板传来沉闷的“咚咚”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被封在夹层里拼命叩打求救。
无数根纤细、干枯的发丝从木板缝隙缓缓渗出,缠绕住垂落的红绸,顺着布料慢慢朝文简的脚踝攀来。
铜镜“咔嚓”一声,又裂开一道横贯镜面的长纹,赵钱媛大半身形都被裂纹吞噬,只剩一双浸满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文简。
“全村人都在说谎,传闻全是假的。红桥不会只吞掉反抗的新娘,顺从之人会被送回这间婚房,困在镜中永无止境循环;崖底不是葬身之处,是囚禁无辜女子的牢笼;所谓失足坠崖,不过是宗族为掩盖一桩兄妹□□、一桩百年冤案编出来的谎话。”
缠绕脚踝的发丝越收越紧,刺骨的阴冷顺着小腿往上爬,文简低头看去,那些发丝里还混着细碎、发黑的指甲屑。
满屋女子的哭声愈发凄厉,红油烛火挣扎几下,彻底熄灭,整间婚房瞬间坠入无边黑暗,唯有铜镜裂痕里,缓缓透出一点惨淡的血色微光。
黑暗里,赵钱媛幽幽的低语贴着文简耳畔响起,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癫:
“我困在这里百年,恨哥哥,恨宗族,恨这吃人的婚俗,到头来困住的只有我自己。如今你顶替我的身份踏入轮回,要么解开所有冤案,与我一同解脱;要么,就永远留在这红绸囚笼里,做下一个重复悲剧的镜中鬼!”
文简稳稳立在原地,指尖隔着衣料捏紧那块崖底黑泥,粗糙矿粉硌着掌心,维持着清醒。
“你反复诉说苦衷,可依旧困住无数女子循环往复承受绝望。”他声音平稳,穿透满屋纷乱的悲声,“你怨恨赵钱弥,怨恨宗族,可长久以来,你也成了这场悲剧里加害者的一环。”
镜面猛烈震颤,蔓延的裂痕又撕开一道长口,淡红色血泪顺着镜框源源不断流淌,在木质妆台上积起一滩浑浊暗红。
赵钱媛爆发出一阵嘶哑破碎的惨笑,笑声裹着无尽疲惫与偏执:“加害者?我从没想过要折磨她们。崖底洞穴有干净的泉水、吃食,我只是想留她们陪我,等我了结执念便放她们走。可落轿村的人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抬着新花轿上红桥,硬生生把更多女子推入循环,是他们,把我仅剩的一点心软,尽数磨成了怨毒。”
缠绕在文简小臂的枯发骤然收紧,无数发黑的细小指甲碎屑簌簌落在地板。
床榻后方的木板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数只苍白枯槁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指尖抓挠木板,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仿佛渗血的划痕。
“崖底洞穴算不上救赎,只是另一座牢笼。”文简目光沉静地望向镜面里扭曲的人影,“她们没能拥有选择,逃离红桥坠亡的结局,却落入你的执念之中,永世困在轮回。”
赵钱媛的身形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被镜面的裂纹彻底撕碎。
“我又能如何?”她的语调陡然下沉,悲凉浸透每一个字,“铜镜封印锁着我,我走不出这间闺房,踏不出落轿村。我穷尽百年,都无法靠近赵钱弥分毫,只能抓住唯一能触碰到的东西——和我命运相似的女子。我只是……不想独自承受这份永无止境的孤单恨意。”
血色微光忽明忽暗,房间里层层垂落的旧红绸无风狂舞,绸布之间浮现出无数模糊的女子剪影,沉默地悬浮在黑暗里,无声地望着文简。
那是百年间所有被困在此地的新娘亡魂。
“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它们吓不到我的,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满室凄厉的呜咽、阴风与躁动的枯发,在这一刻骤然骤停。
所有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落,黑暗褪去,铜镜狰狞的血色裂痕缓缓敛去微光,连缠绕在文简四肢的枯发黑丝,都软成一缕缕轻絮,悄无声息落回地面,消散无踪。
婚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你希望我帮你做些什么呢?”
这一句话好像压灭了“赵钱媛”的戾气,她也渐渐平静下来,没过一会,一个少女的幻影在他面前出现。
少女身形纤细窈窕,一身正红嫁衣崭新平整,没有霉斑、没有尘垢、没有被百年怨气侵蚀的破败暗沉。
衣身绣着细密工整的缠枝莲与鸳鸯纹样,金线浅浅流光,在昏微的烛光余影里温柔闪烁,红得端正、喜庆、鲜活,是待嫁少女最期许的模样。
她不再是镜中面目凄红、泪痕斑驳的怨魂。
眉眼干净温婉,眼尾微微轻垂,睫羽纤长柔软,像敛着一捧初春的晚风。
肤色是冷白通透的瓷色,唇色浅淡温润,没有半分狰狞死寂。
一头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净银步摇,珠穗轻垂,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细碎光影落在她白皙的颈侧。
百年戾气尽数剥离,此刻站在婚房中央的,只是一个当年满心期待婚嫁、温柔纯粹、本该安稳顺遂过完一生的落轿村少女。
她周身没有刺骨寒意,反倒萦绕着浅浅淡淡的旧胭脂香,清淡绵长,压过了百年腐土腥气。
少女垂着眼,姿态轻柔端庄,像静立闺中待嫁的大家闺秀,安静得近乎易碎。方才所有的偏执、疯癫、悲凉、怨恨,统统消失殆尽,只剩下沉淀过后的平静,和藏在眼底深处、无人知晓的遗憾。
她抬眸,目光轻轻落在一身红衣、与自己容貌重合的文简身上,音色轻柔,褪去了嘶哑凄厉,是最清甜温柔的少女声线:
“我不需要你替我报仇。”
“也不需要你替我积攒怨气,更不需要你陪我困在这里轮回百年。”
晚风从木板细缝钻进来,拂动她嫁衣的宽大袖口,珠穗叮咚轻响,极轻极细。
赵钱媛轻轻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大白。”
“帮我找出赵家宗族封存的所有证据,撕碎落轿村骗了百年的‘失足坠崖’谎言。”
“让所有人知道,一代代新娘不是死于天意、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宗族包庇、死于陋习枷锁、死于藏不住的肮脏人心。”
她透明的身影微微晃动,像随时会随风消散,温柔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极淡的惘然:
“我困在这里太久,恨模糊了,执念麻木了。百年往复,我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让我、让所有和我一样枉死的姑娘,得以堂堂正正,沉冤得雪。”
“也…替我与她们道一声歉。”
赵钱媛垂下眼,目光扫过这间囚禁了她一辈子、也困住无数姑娘一辈子的婚房。四壁褪色红绸曾是她少女时期亲手绣的喜意,到头来,成了裹住她尸骨、缠住她魂魄的囚衣。
“你不懂的。”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死寂空房里,字字皆悲。
“我们那个年代的姑娘,生来就没有选择权。婚事是宗族定的,命是族人说了算的,心意、欢喜、不甘、委屈,全部都不值一提。”
“兄长犯错,宗族遮掩;女子反抗,便是罪孽。”
她抬手,虚虚抚过身侧崭新的嫁衣,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惘然与心酸。
这件她曾满心欢喜、偷偷期待了无数日夜的婚服,从不是幸福的开端,是宗族为她量身定做的棺衣。
“我当年不敢恨世道,不敢恨族规,只能恨一个毁了我的人。可百年轮回看下来,害死我的从来不是赵钱弥一个人。”
“是全村闭口不言的纵容,是代代相传的吃人陋习,是那套‘女子当顺、宗族为天’的封建规矩。”
落轿村的红桥从不是一朝一夕落成的,这场杀戮也从不是一人所为。
是一代代人默认、一代代人包庇、一代代人盲从,把鲜活的少女,活活逼成了崖底枯骨、镜中怨魂。
“我见过太多和我一样的姑娘。”赵钱媛的身影微微晃动,透明的眼底漫上水光,“有的偷偷心悦旁人,被查出后强行送上红桥;有的温顺听话、事事顺从。
可依旧被折返婚房,无声困死;有的胆小怯懦,临上花轿瑟瑟发抖,最终依旧落得坠崖结局。”
“听话会死,反抗会死,顺从认命,依旧是死。”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封建闺阁女子无解的宿命。
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温柔、安分、乖巧、憧憬余生,可生于闭塞古村,困于腐朽婚规,她们的性命轻如草芥,她们的心意一文不值。
宗族的脸面、村子的规矩、男人的名声,样样都比一条鲜活的姑娘性命重要。
百年冤案,无人昭雪;百代红颜,尽数枯骨。
“我困在这里百年,终于想通透了。”赵钱媛浅浅笑了,笑意温柔,却盛满彻骨的悲凉,“个人的爱恨太渺小了。我一个人的冤屈不算什么,可这百年里,被这套旧规矩活活吞噬的无数姑娘,她们太冤了。”
她们甚至没能留下名字,没能留下故事,死后还要被世人污蔑——骄纵、抗婚、失足、命薄。
用一生温顺换一场枉死,最后还要被扣上污名,成全宗族的体面。
文简站在漫天温柔又破碎的虚影对面,一身沉重红嫁衣,心口沉沉发堵。
他终于彻底看懂了这场S级副本的悲剧。
没有穷凶极恶的鬼怪,没有刻意害人的怨灵。
最恐怖的从来不是红桥深渊、不是镜中鬼魂,是吃人的封建旧俗,是群体性的冷漠作恶,是无处申诉、无人做主的时代绝境。
赵钱媛透明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嫁衣的金线彻底黯淡,温柔的眉眼慢慢蒙上即将消散的雾白。
“帮我揭穿谎言,破开轮回就好。”
“不用替我恨,不用替我怨。只求后世之人,有人记得——我们从不是自愿赴死,从不是命该如此。”
“我们,是被旧世道活活害死的。”
话音落地,她温柔的红衣虚影如碎光般缓缓飘散。
婚房里最后一点温柔暖意彻底褪去,只余下满室冰冷死寂,和跨越百年、无处安放的万千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