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沉溺

……

贺兰文英从前只需听校长令奔袭杀敌,如今升任少将掌三司军事,又划归到军部,各式流程交际忙得他昼夜不停。等先锋军重新组建起来,刚刚结束一场反击战的联盟四位上将趁着新战还未开始之际悄移至先锋营。

那是汀纳斐斯第一次见到贺兰文英的父母。

来了四位将领,小黑蛇趴在指挥室窗口,只扫一眼便确定是哪两人。

像,太像了。

人身像,长银庭前的石雕也像。

一个寡言一个少语,站在儿子面前就自成一道无形冷锋壁,巴掌大的地方划得泾渭分明,一个多小时的宽慰全靠不放心对面派系而自发跟过来的两名戒备员唇枪舌剑插科打诨地活跃气氛。

不过十来分钟,小黑蛇就看到两位上将额角现出的竭力忍耐的青筋。

他微微动了动尾巴,懒洋洋地侧靠上窗壁,和目凝视着周身放松与父母交谈的少将。

父母的话一如前十四年般不多,但那冰凉又含着几分极尽压制过的肃杀血气的拥抱却让他难得松了下绷紧的神经。

他终于可以顶着少将星章泄出几段辗转难眠的痛苦。

“文英,大航天后人人都身不由己,十四年来我们是长银上将,但今天只是你的父母。”

汀纳斐斯转头望向了联盟的黑天。

今夜月色浓,暗红的腥雾被照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你可以选。”

……

汀纳斐斯不记得贺兰文英选了什么,只知道眼前再转就是一片死寂的惨白。

反侵战争终于在第九年写上了长银官史,统管庭在大迁军部军衔后传丧全盟,由前统管庭预备上将遗孤、长银军校新任校长、军部统战上将贺兰文英主理一切丧仪。

下葬礼持续近三月,汀纳斐斯一路从南游到北,西边连绵的红山上一排排错落着墓碑,长明灯静悬墓顶,风转得快些就连成一片,明光一烧便横成了游龙骸骨,在无边的静默里彻底阻断了远星系的爬取。

风再大些,雪便坠了下来,簌簌滑落大半个防护罩,遥遥盖出一座座雪冢来。

夜里寂得很,汀纳斐斯寻着气息找到北墓,黑天里什么都模糊,只依稀看见最前方跪着道雪人的影。

玄蛇翻落成人,悄无声息地穿过丰碑林,一步步站到雪人身后。

“……”

晦暗无声,一跪一站就是天色将明。

晨光熹微透不过雪色,汀纳斐斯在满身的冷凉中半闭了眼。

“这是在扮演雪人吗?”

那声音哑得汀纳斐斯几乎快认不出,轻得让人几觉又是一场幻影。

“雪蛇吧。”他开口,几片细碎冰花悄然滚地。

“……”

俄顷,贺兰文英轻笑了一声,雪花半分也没有动。

汀纳斐斯睁眼垂眸,道:“雪人。”

“……”

贺兰文英甚至有些恍惚,记不清自己从前有没有给小蛇堆过雪人。他用尽了力操控着早已无知无觉的手臂,从地上剜了团软雪要给后面人捏。

“簌啦。”

凝成一片的冷雪随动作垂落在地,汀纳斐斯上前一步,俯下身,手上用了些力按在贺兰文英的肩膀上,道:“雪人。”

“……”

贺兰文英这才回神,意识到他在说自己。

“啊。”他恍然。

修长冰凉的五指压扫去残冰,露出底下带了些许岁月痕迹的上将星章。

“我母亲的,”贺兰文英任由他动作,道,“父亲的在左边,要看看吗?”

汀纳斐斯没有动,就这么单手按在他肩上:“很漂亮。”

贺兰文英笑了声:“原本的更漂亮。”

汀纳斐斯没有说话。

贺兰文英慢慢地也笑不下去了。

北墓银碑遍地,他在里面看不到自己。

“我出生在禁地,那里被所有,人称为极污之区。”

贺兰文英数息才反应过来:“……什么?”

汀纳斐斯再俯身,隔了半寸在他耳边幽声道:“后来孤钦赐金碑‘朝圣’,无人敢不日日虔诚跪拜。”

玄蛇的凉气比之凛雪更甚,贺兰文英晃神间似被蛇信触擦而过,耳上皮肤一瞬失了知觉。

“……”

长风湮了明灯。

贺兰文英在一片昏白中看到了双璀璨流辉的绿眸。

他笑了声。

“好凶啊,陛下。”

……

统战上将贺兰文英用两年时间重建起了长银军校,又在年末被降为少将,半年闭家,静思己过。

……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nihility斜斜靠在软椅上,半支了额盯视着懒懒缠在光脑屏幕上的小黑蛇。

小黑蛇半分不怵,转动尾巴将屏幕盖去了大半:“何意?”

nihility暗眸含笑:“怎么?又被老鼠刨了窝?”

偌大的墙面上满满当当都是奇特各异的大小贝壳,颜色或深或浅,细嗅间仿佛还有一丝浅淡的海腥气。

小黑蛇兀自欣赏了会儿才懒洋洋地转过头,道:“好生气哦,哥哥。”

“……”

nihility半眯了眸子,隔着光屏散下来的黑字和小蛇对看着。

半晌轻笑:“长银的学生要是有你一半的学习能力,我也不用天天这么头疼了。”

小黑蛇嗤笑了声:“这就是所谓的‘明褒暗贬’吗?老师。”

nihility:“这声‘老师’叫得跟——”

“哥哥,”小黑蛇打断他,“我刚用意念吃了饭。”

nihility:“……”

“那您真是个奇才。”他道。

“卿家过誉了。”小黑蛇装模作样地谦虚了一番。

nihility:“…………”

他“啪”地伸手拍了下小蛇的脑袋:“一边玩儿去,还有一个小时我就要更新了。”

“何谓‘更新’?”小黑蛇问。

“写文写书。”nihility道。

小黑蛇抬尾巴狠拍回去:“怎么,这破书比我重要么哥哥?”

nihility:“………………”

他简直匪夷所思:“您能不能稍微正常点儿?”

“到底是谁不正常?”小黑蛇直视他。

“……”

须臾,贺兰文英揉了揉被拍红的手,两手一摊:“Who knows?”

汀纳斐斯:“说蛇话。”

“不会啊哥哥。”贺兰文英倾身把他抱过来,“嘶嘶嘶嘶?”

小黑蛇轻哼,趴他身上故意用尾巴刮了他一手激灵。

“欸欸欸!”贺兰文英险些失手把他丢下去,“干嘛呢?怎么随便碰别人手呢?社交礼仪懂不懂?”

小黑蛇被他rua成一团滑溜溜的小黑花球,根本懒得搭理他。

贺兰文英抱着近两年不见的小蛇,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困意。

“汀纳斐斯。”

小黑蛇松开蜷成一球的身体:“准。”

“我有点累了。”

小黑蛇:“那就直起来更新。”

贺兰文英:“……………………”

“你有没有点人性?!”贺兰文英简直难以置信。

小黑蛇更是莫名其妙:“孤怎么可能有人性?别以为孤容忍你在身边你就能妄想同化孤。”

贺兰文英:“…………………………”

呵呵。

他真他蛇的服了。

贺兰文英朝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脑袋一仰就靠在了椅子头上:“睡吧睡吧,我困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瞧着当真要就此睡了过去。

“……”

嘶嘶。

贺兰文英没有任何反应。

嘶嘶嘶。

贺兰文英气息开始绵长。

嘶嘶嘶嘶。

贺兰文英歪了歪头。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贺兰文英,贺兰文英真是服了。

“你到底要作甚?”

他睁开一只眼,不想迎面就撞进那片嘉陵水绿里。

“贺兰文英。”

汀纳斐斯的眸子里罕见地透了几分柔和,贺兰文英几乎要溺毙在水里。

“你沉溺了。”

哗啦——

水翻琉璃碎。

……

贺兰文英,你沉溺了。

我沉溺了吗?

他在半生苍茫中睁开眼,直直撞进愈发急促的呼吸声里。

“贺兰文英。”

冰凉的,腥滑的。

蛇君的鳞尾缠得他近乎窒息。

贺兰文英在几近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那身再熟悉不过的黑金冕服:“汀纳……斐斯?”

长尾缓慢缠绕着,蛇鳞随着动作一层层割开了人神的皮,温热的红血烫得玄尾无意识地微微抽搐,魔皇本人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尾骨稍一用力就将人提至半空。

红血淅淅沥沥顺着鳞路淌下,不消片刻,玄彩的蛇尾便被烫起了一层浅淡的白烟。

贺兰文英吊在这半醒半梦的骷髅大殿上,剧痛恍惚间好似看到了无相的苍绿剑鞘。

汀纳斐斯抬头,周身戾气如链,嘉陵水绿的眸子下是经年难散的稠红。

“孤是真的,想杀了你。”

锵——

鞘插白骨。

……

“!”

贺兰文英猛然惊醒,四面都是银谪新租的白墙。

“……”“……”“……”

他在逐渐平复下来的粗喘中重新找回了手脚的知觉。

小黑蛇安安静静地趴在床上,隐隐渗出几抹暗彩的尾巴依然缺了一截,蛇瞳一动不动地睁着,望过来的虚光轻柔而温和,看得贺兰文英一度以为自己还沉溺在影人编织的幻梦中。

他抬手按了按作痛的额角,半闭着眼从床边撑着站起身。

呜砰——

眼前黑晕才散又是一花,贺兰文英眸光刚厉便被浓郁至极的血味笼罩,劈砍过去的手刃硬生生停在碎鳞未消的脖颈边,而后被冰凉的手指合拢攥了压在头顶。

“汀纳斐斯……?”贺兰文英仰头对着那双泛着不正常烟红的眼睛。

断去一截的长尾斜斜躺在床沿,汀纳斐斯松了点儿劲儿,俯身咬住了贺兰文英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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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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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之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