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雨覆

这三年来,雨伶日日都等着伏堂春的书信。起初一年,她还时时寄来,就算间隔很久也不会超过半个月。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来信越来越少。雨伶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来信,那最后一封信件现在还放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上面标着日期,可雨伶就是不肯去看。

伏堂春回来的前几日,无相园收到了她的电报,得知主家将归,一早就开始做准备。这些年里偷的闲、角落里积的污垢都要彻彻底底地抹去,就像抹去无相园存在了三年的痕迹。雨伶听仆人们在厨房里说,雨老爷这一去的结果不太如意,不论是亏损还是失势,总之这三年不进反退。

雨伶却满心满眼盼着伏堂春回来。到了这一天,无相园全员都站好在大门前迎接。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冒着青灰色的尾气,有仆人忍不住翘首张望,雨伶却定定地站在那里,只有一双眼睛盯着汽车的前窗。

透过窗子,她只能瞧见前排,却望不见后排。车终于停下,司机下车给后排的人开门,雨老爷和雨先生相继走出,随后门就关上。雨伶颇感诧异,后面才听人说伏堂春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又说她是被雨老爷留在外面收拾烂摊子。

雨伶只好继续等着。这天,雨伶在藏书室里,不知不觉躺在贵妃榻上睡着。等她醒来的时候,听人们说伏堂春回来了,雨伶飞奔到她的房间,却只见东西不见人;雨伶跑到前宅去,才听人们说她又有事出门。

等到晚上,雨伶还是像以前一样待在她的房间里。几乎到了午夜,伏堂春才回来。雨伶见到她,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动作,更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伏堂春却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么一句,一边往里走一边睨了雨伶一眼,身后敞开的房门大有不欢迎之意。雨伶有些愣神,不知她是怎么了,就问她是不是累了。

“出去。”

伏堂春什么都没答,淡淡地说。

雨伶转头一看,见已经过了子时。一阵穿堂风袭来,竟有些凉意。雨伶退出她的房间,那房门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合上。翌日,伏堂春早出晚归,雨伶照前日经验,没去打扰;后日,伏堂春在前园书房办事,饭都是仆人送进去,也算早出晚归,雨伶依旧不敢打扰;大后日乃至后面几天,伏堂春延续了第一日的行程,雨伶心想,这天她无论如何也要和伏堂春说上话。

清早无人,雨伶早早就下了楼,伏堂春穿戴整齐从楼梯上下来时,第一眼就看到在堂中坐着的雨伶。雨伶起身,伏堂春却多一眼也没看她,径直穿堂而过。

雨伶追上去,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或是又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伏堂春一个字也不答,雨伶就一直缠着她问,伏堂春就敷衍地回应。直到走到大门前,雨伶终于问她。

“你不管我了吗?”

伏堂春说,人总要自己管自己。说完,她坐上汽车,再次远去。守门人生怕雨伶出去,不动声色地拦在她面前。

雨伶不清楚伏堂春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往后的日子里,伏堂春每次见她,都是冷淡的态度,有事也是公事公办。不过雨伶又观察到伏堂春不仅对她一个人冷淡,她对所有人都是如此,装也装不出。仆人犯错,她虽然不怒,但还是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对雨夫人雨先生也是如此。

从那以后,雨伶就甚少和她说话,见面形同陌路。雨伶已经是个半大孩子,处在无相园里越发循规蹈矩,一点分寸也不能乱的。另外,雨伶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仿佛在走雨仟的旧路。

那种感觉虽迟但到,与她形影不离。雨伶有时会望着窗外的山丘出神,有时会坐在雨仟坐过那张扶手椅上,一个接一个缝制那种没脸的玩偶。这种时候虽然不多,其带来的恐惧却在雨伶心底盘旋。

无相园迎来了它三年后的第一场晚宴。

这场晚宴据仆人们所说,是为了迎接无相园的新生。仆人们准备地很勤快,雨伶的心思却不在此,她只想到从前在祠堂里看到的场景,故而天黑以后,她像幼时那样溜到前园去。

雨老爷等人依旧是聚在祠堂里,雨伶也躲在影屏后。她已三天没见伏堂春的身影,却也没在场中寻到她。

场中人态醺醺,酒臭交融。雨老爷身处其中,看着颇显颓态。

一个洋人过去拍拍他的肩,那洋人比他高了不只半个头,“你那该死的娼馆最终还是死在那该死的小娼妓手里,你那下贱的儿子也每天在你开的烟馆里吞云吐雾,我要是你,我就杀了那女人。”

另一人就说:“那两个衷心的奴仆,杀一个少一个。”

雨伶的目光极力搜寻着,确定伏堂春不在这里,便松了口气,可又开始思索伏堂春在何处。片刻走神时,只见又一人上前,笑着出声。

“二小姐今年也有十三了吧?怎么不带出来见见人?”

雨伶一下子后退,离开那扇屏风。她转身跑走,一路回到后宅。雨伶站在走廊上,推开百叶窗,瞧着黑魆魆的天空,是一点星辰都不见。

雨伶就想起她从未去过的阁楼,还有阁楼上的老虎窗,她顺着主楼梯不停往上走,绕着那奇怪的凸起打转。雨伶一直坚信那挤占主楼梯、迫使主楼梯往两边绕开的地方是一处禁地,禁地可以通往阁楼,只不过她从未找到过禁地的入口。

来到三楼,这里并没有能登上阁楼的地方,甚至阁楼下方本该连接的房间竟四面都是墙壁,一扇门窗也没有。雨伶终于开始深究这个怪异之处,原因是她实在想找一个没人的、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好好整理思绪。或者哪天她忍到极致,就从那老虎窗上一跃而下,也未可知。

终于,雨伶在隔壁的贮藏室里找到一处暗门。那是一扇暗红色的粗呢大门,躲在层层悬挂的旧波斯地毯后头。雨伶拧动把手,不出所料,门被锁着。

雨伶气恼地踢了那扇门。不料,门后竟传来一丝动静。

雨伶总觉得那声动静像是人在说话,侧耳倾听无果,就敲了敲门。里面又传来一阵琐碎的动静,且越来越近,雨伶赶紧将耳朵贴在门上,问:“谁在里面?”

一门相隔,一个平静却又熟悉的声音传进雨伶耳中。

“是我。”

是伏堂春。

“钥匙在哪?”雨伶问她。

“书房。神龛下面有个暗格,一把系着红布的钥匙。”

雨伶当即跑去前园。伏堂春的声音听着虚弱,就算她不说,雨伶也知道那是在雨老爷的书房。好在雨老爷在祠堂,雨伶拿了钥匙,回到那扇门前。

门打开,伏堂春就坐在门后,弯腰蜷着。

雨伶赶紧扶她,见她的鞋袜裤脚都被水浸透,她这才闻到扑面而来的霉湿味。再抬头时,雨伶便对着眼前的场景发怔。

光透进门后的禁地,她对面那堵两层楼高的墙壁上,赫然绘着一只巨大的罗刹。罗刹顶天立地,头顶阁楼,脚踩地面,面容阴森可怖。罗刹不知在这不见光的地方盘踞了多久,直勾勾地盯着雨伶,雨伶像被摄了魂一样,双手打颤,动弹不得。

雨伶将视线从罗刹身上移开,移至伏堂春身后。那是一道长长的阶梯,通往阁楼底部。可阁楼深不见底,细看才知那下面孕育着一层薄薄的水潭,两面是光秃的石台。罗刹脚下就踩着石台,□□是一尊姿态怪异的石像,立在石台正中,老虎窗里透进的一束光正好落在石像上。

雨伶从没见过这么阴湿诡异的地方,更不想这样的地方会出现在无相园里。她久久没能出声,也久久没能移动。至于为何会有这样一间禁室,禁室里为何绘着罗刹,又为何蓄满水,她无从得知,也不能去询问仆人。伏堂春在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关了近乎三天,对着墙上的罗刹,没吃也没喝。

“死了才好。”

伏堂春只说了这么一句,她艰难地走回房间,任由雨伶端水递食,之后就又将雨伶赶出房门。雨伶连做了几天噩梦,都是有关阁楼禁室里的那幅罗刹图。

伏堂春的那句话也萦绕在耳边。那晚过后,雨伶见伏堂春还是无事发生一样指挥着宅里的仆人做事,每日不是外出就是在书房。雨伶花了很长时间才淡化了那关于罗刹图的记忆。

殊不知真正的噩梦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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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雨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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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