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晚上,雨仟就会坐在窗前,望着远山发呆。雨伶躺在床上,瞧着她的身影,也无法入眠。每到这时,雨伶就会爬起来下床,到雨仟身边去。
“很闷。”雨仟说。
雨伶拿了扇子来,那是她从伏堂春那里得到的一把檀香木扇骨广绣扇面的折扇,她替雨仟扇风,雨仟却丝毫不见愉快,还是沉浸在闷热中似的。
“雨什么时候停呢?”雨仟问。
“外面没在下雨。”雨伶说。
“我知道。”
雨伶问她要不要像以前那样,给她演一出书里的戏剧。自从小晚被安排到她身边以来,原先的女仆就将越来越多的活儿交给她做,在女仆房里守夜的也是小晚,雨伶并不担心她会将她们所做的事告诉雨老爷。
当雨夫人给小晚交待事项的时候,确实叫她要汇报。可雨伶看到伏堂春有时会塞给仆人几张纸钞,叫她们按她的想法做事。久而久之,雨伶便也这样做,虽说大多数年长的仆人都只会揉揉她的脑袋,叫她收好硬币,然后帮她摘几颗红毛丹或是捡几颗蘑菇。
雨仟对什么都没兴致,只一言不发地枯坐。
雨伶这时就会跑到走廊上,通过观察前宅亮着几盏灯来判断时间。如果时间还早,她就会偷跑到那里去。伏堂春在那里有一间书房,书房若亮着,就说明伏堂春还在。雨伶沿着主楼梯下去,正好碰到小晚。
“小姐,你要去哪?”小晚惊呼。
雨伶将早已揣在怀里的一盒糖果塞给小晚,那也是伏堂春从外面买给她的。小晚就又惊声道:“这个你一直舍不得吃呢……”
最后小晚被雨伶磨得没了法子,又纠结又无奈,“小姐,你不能总是这样。哎!你小心些,不要叫伏小姐知道……”
小晚不知道她就是为了去找伏堂春。雨伶别了小晚,就朝前园奔去。伏堂春这些天总是早出晚归,白天她并不能见到她。到了伏堂春的书房门,房门虚掩,雨伶停下,先往里观望。
今天不只是伏堂春,雨老爷也在。
伏堂春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可雨伶清楚地看到她手里端着一盏烛台,正如那天的情形。伏堂春端着烛台,手臂艰难地维持着,蜡油在她的手背上凝固。雨伶不知道是何原因,兴许也没有原因。她只看到雨老爷坐在书案后,口中叼着烟斗,眼皮耷垂只留一条比尿柱还细的细缝,从那条细缝里流出浑浊的精光,□□一样黏缠在伏堂春的身上。雨老爷吞吐着烟雾的喉头像溺水者一样浮浮沉沉,恶劣至极,燃尽的烟草化作青烟从烟斗里尿出。
伏堂春还是端着烛台伫立在那里。
雨伶遽然闯入,照着伏堂春奔去,一掌打翻了她手中的烛台。火烛滚落,蜡油飞溅,火苗舔舐到绣墩上的布料,像那上面绣着的藤蔓一样往上直蹿。伏堂春讶然呆立,不可置信地望着雨伶。雨老爷骤然起身,口里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雨伶觉得不够,抄起地上的烛台,狠狠照着雨老爷的头掷去。
那一掷正好掷在雨老爷的额角,雨老爷先是捂住额角,拿开手掌时发现掌心有血迹。房中渐有起火之势,火苗就近攀附在可燃的物品上,冒出烈焰。雨伶站在燃起的火焰中,见雨老爷原本怒不可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可很快他就捂着心口弯下腰去,表情痛苦。雨伶抓着伏堂春的手逃离房间,雨老爷大声呼喊着叫男仆来。男仆闻声而至,见书房起火,慌忙提桶接水,雨老爷则捂着心口栽倒在地。
无相园大乱。有人救火,有人拨打电话请医生,雨伶则和伏堂春跑到园中去。风从远处山中吹来,吹散了从房中带出的热意。
雨伶见伏堂春呆视着这一切,将一只手按压在胸口上,大约是尚未回神。
雨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站在树下,见一群人提着灯站在宅前张望,不久后又见雨老爷拄着拐从宅里冲出来,大喊着问她在哪里。只不过雨老爷没喊两声就再次倒了下去,这一次直到医生来时,都没能站起来。
伏堂春定了定神,遥望着那边的乱象,雨伶并不能看清她的脸上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最终,伏堂春拨转脚头,无声地朝后宅走去。
雨伶跟在她身边。
雨老爷那晚犯了心病,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医生叮嘱了许多,叫他不可大喜大悲,亦或大怒。等雨老爷恢复精神后,也无力纠结于那晚的事。无相园的仆人们猜测雨老爷还能活多久,一致认为他最多也活不过八十。
之后,雨老爷因为公事的缘故要离开无相园一段时间,也带走了伏堂春和雨先生。无相园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静,雨伶时常站在铁门处瞧着门前的土路,不一会儿又被女仆叫了回去。
雨伶只好每日缠着雨仟。
她不止一次和雨仟提起溜出无相园的事,她能看出雨仟有所心动,但不知为何,雨仟总是坚定不移地拒绝。雨老爷虽然走了,雨夫人却还在,这么一想,雨伶就打消了念头。
又是一晚。
尚未到熄灯的时候,雨仟先洗过澡回来,静默地躺在架子床的一侧。雨伶进屋的时候,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后脑勺。很快,雨伶也躺在床上,床头的灯油还没燃尽,一扑一闪地亮着。
雨伶坐起来,扳过雨仟的肩膀。
“我们玩演戏剧的游戏,好不好?”
雨仟拨开她的手,再次翻过身去,说:“不要,我很累。”
“你累的话,现在就睡着了。那你念书给我听,或者讲些什么。”
雨仟只好也坐起来,拿出压在枕头下的书,随便翻了一页照着念。雨伶躺在她身边,也看不清书上的文字,只闭上眼睛听她的声音。
“那些精灵是怎么飞的?迫克怎么变成凳子,让那位老妇人摔倒?”
雨仟随口答了几句,就又接着念。雨伶就说:“我没听明白。”
“好吧。”
雨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雨伶就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雨仟下地,打开衣柜换了身长到拖地的衣服,又搜罗来趁手的道具,随后在房中站定。
“赫米娅听到拉山德的话,句句跟着哀叹。拉山德说:‘真爱要经过的道路一定充满险阻,这其中便有血统的差异……’
赫米娅悲伤地说:‘不幸啊,尊贵者要向卑贱者臣服!’
拉山德又说:‘或是听从了长者的安排……’
赫米娅悲叹不已:‘倒霉啊,选择爱人要屈从于旁人的眼光!’”
雨仟演了一阵,又持起雨伶的那把折扇,当作利剑刺向地面,“邓肯正在熟睡,麦克白手持利剑,对着他的胸膛狠狠刺下去……”
雨仟目光炯炯,精神振奋,盯着烛光说台词时,正如从前一样。雨伶站在床上拍手叫好,一时间仿佛回到从前。小晚突然开门进来,对着她们惊呼。
“小姐们,我求你们叫人省点心吧!”
雨伶和雨仟笑着扑到床上,小晚替她们熄了灯。
一个月过后,伏堂春回来,雨老爷和雨先生自然也回到无相园。每到用餐的时候,雨伶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无相园再次进入雨季,是令人烦闷且束手无策的雨,说降就降,从晴空万里到阴云密布比雨夫人推倒麻将还快。不知为何,每至倾盆大雨,雨伶就想跑到园中去好好淋一场。她站在偏厅,面前是从檐上滑落的乌龟蛋般大的雨珠,将龟背竹的叶片砸得一摇一摆。
雨伶只能想想,却不能真这样做。
晚上,雨伶和雨仟按部就班地到长桌用餐。雨伶心不在焉,完全没察觉到长桌上的不对劲。雨老爷坐在主位,伏堂春等人皆在左右,餐具业已就位,却迟迟不见上菜。
众人面前的餐盘都空荡如胃袋,却无人询问仆人,只寂静地盯着长桌。
“有人偷了女巫给麦克白的预言。”
雨老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黑夜里鬼魂与地毯的摩擦声。这一语让雨伶回神,却也随众人低垂着头。
“没有那些预言,麦克白就不会坐上王位。”雨老爷拿起刀叉,用它们相互剐蹭,金属的碰撞声在众人之间回响,“我说过,你们偷什么,都不能偷那柄番刀。你们的曾祖父、曾祖父的父亲、曾祖父的祖父……”
雨老爷用餐刀敲击着高脚杯,声音越发急促。
“曾祖父的祖父,用它杀死了一头野象,他才能活下来。他留着那柄番刀,震慑那群无法无天的白人。他把番刀留下来,从你们曾祖父的父亲开始,就一直留着……”
高脚杯一声脆响,从中断裂。雨仟吓了一跳,肩膀轻耸。雨老爷抬手,将高脚杯的碎片扫到地上。
“我不敢相信,你们中间,居然有人敢打那柄番刀的主意……”
说罢,雨老爷起身,双目如鹰一样盯着雨伶。
“是你吗?小朱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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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