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雨静

雨伶自己也不知,她在无相园里的日子过了多久。

她只隐约知道,距白夫人离开大概已过去两年。无相园里没有春夏秋冬,使雨伶觉得浑浑噩噩。她唯一的乐趣就来源于雨仟。雨仟很聪明,经常被她的家庭教师夸赞,说她学东西很快,雨伶也知道她确实如此。

只是在她看来,雨仟的状态越发不对。雨仟变得沉默,甚少像以前那样兴奋地拉着她说个不停。雨仟除了在藏书室,就是下楼用餐,直到晚上默不作声地回来,面对墙壁躺在架子床的另一侧。

伏堂春有空会教她念书,雨伶有时也跟在雨仟身边听她的家庭教师讲课。伏堂春外出越发频繁,清早跟随雨老爷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还有些时候,她连着几日都不在无相园里。

雨伶闲来无事,就抱着青花瓷兔子,躲在厨房的虎皮墙后面听仆人们闲谈。她最常听到的就是自己的母亲白夫人,听她们说她这样,说她那样。有时也说她狠心,雨伶不太明白。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仆总是在进出的时候打量她,或是打量她手里的青花瓷兔子。雨伶隐隐感知到他想要那只青花瓷兔子,就很少再抱它出来。

但男仆从不和她说话,也从来不将她喜欢躲在虎皮墙后的事告诉她的女仆,雨伶就照例这么做。直到这天,她难得把青花瓷兔子带出来,男仆就在她面前停下,问她讨要那只兔子。

“父亲说,佣人不该向主人讨要东西。”雨伶说。

雨伶看到男仆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情,但她还不会形容,不知道这样的神情叫轻蔑。男仆坚持向她索要兔子,雨伶就不再多言,抱着兔子转身离开。

男仆竟直接从她手里抢夺。

雨伶抓着兔头,男仆抓着兔尾,二人一拉一扯。直到最后谁也没抓住,兔子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雨伶突然就哭了。

那个摔碎的兔子好像提醒了她什么,又好像打破了什么,使雨伶清晰地感到某种悲伤。它以前被雨伶抱在怀里的时候,雨伶的心也像是被牢牢封固。两年过去,兔子一碎,她的心也跟着碎了一样,开始意识到某些此前从没意识到的问题,就比如白夫人不会再回来了。

雨伶终于开始大哭大闹。男仆站在原地,刚想要逃跑,却见伏堂春过来,扬起手中的藤条对着他抽打,直到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她才收手。伏堂春去捡那些兔子碎片,只是看到它们后就意识兔子不可能再拼回去。

后来雨仟把自己的那只青花瓷兔子送给了雨伶,但雨伶对它不再有兴致。

从那以后,雨伶学东西变得很快,甚至快过雨仟,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缠着雨仟胡闹,而是像雨仟一样泡在藏书室里。虽然有女仆,但伏堂春总是对她的事亲力亲为,雨夫人则几乎从不和雨伶搭话。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聊的夜晚。

这晚,外面雨声淅沥,百叶窗开着,雨伶躺在床上,似乎能闻到外面泥土的味道。雨仟一如既往无声地躺在她身侧,面朝墙壁,不知是睡了没睡。

“姐姐。”雨伶唤她。

隔了很久,久到雨伶以为她已经入眠,雨仟才出声。

“有事吗?”

“我想到外面去。”

雨伶以前也这么说过,只不过每次都被雨仟驳回,叫她赶紧睡觉。这次雨仟却迟迟没有答话,末了竟然说了句“好”。

雨伶立马起身,也将雨仟拉起来。雨仟开始穿衣服,雨伶则迫不及待地走到窗前,外面小雨已停,且云开雾散。雨仟问她要去哪里,雨伶说后山。雨仟告诉她说,刚下过雨,山路肯定难走。雨伶依旧坚持要雨仟陪她到后山去。

雨仟有点无可奈何,问:“你不怕罗刹吗?”

“你怕吗?”雨伶反问。

雨仟什么都没说,穿上鞋子,带上驱赶蛇虫的药包,和雨伶溜到外面去。此时已是深夜,无论是仆人还是守门人都在沉睡。雨伶望了望前园的铁门,最终还是朝后山走去。

雨伶知道通往湖对岸的后山有一条小路,仆人摘红毛丹的时候就会走这条路。小路是用砖块铺的,确实像雨仟所说,刚下过雨有些泥泞,且杂草丛生。雨伶提着油灯走在前方,耳边是清晰的蛙鸣。

她将油灯转到右手,无相湖就在她身边,从未离她如此近过。湖上氤氲着浓雾,湖面平静,漆黑如渊,略显骇人。此处离山还很远,不算是密林,但也早已超过了她们平日活动的区域。雨仟主动上前,走在雨伶前面,叫她紧跟着自己。

“那是什么?”

雨伶指着一处木板道问。那木板道自岸上延伸到水里,尽头却空无一物。雨仟就说过去看看。她们穿过小道,暂时来到河岸处的平地,木板道也近在眼前。雨伶抬头望去,只见无相园那座白墙黛瓦的大宅立在对岸。

她从未以这样的角度观看无相园。这让雨伶觉得有些陌生,但又有不知何样的情绪从心底悄然升起。

“我总觉得…这东西有些年头。”

雨仟不知何时已经踏上那木板道,雨伶走过去,看她在木板道上四处探寻。那道下长着青苔和水草,木头如陈腐的棺椁,栏杆上扎着褪色的红绳,接缝处有生锈的铁钉。雨伶跟着踏上去,木板道发出吱呀的轻响。

“这是……”

雨仟往木板道的尽头走,忽然注意到一抹彩色。那是缠绕在一根栏杆上的布料,被湖水半浸润着,层层叠叠,下摆随波飘荡,且附生着厚厚的水草。虽然光线暗淡,且布料也有所褪色,但她们依然可以看出这布料原先应该色彩鲜艳,是匹好料。

雨伶也被这莫名的发现所吸引,随之走近,轻轻抚摸那匹布料。可当她看到布料上的刺绣时,终于意识到什么。

“姐姐,这好像是一件戏服。”

雨伶和雨仟没命地往外跑,其间打翻了一盏油灯,油灯浸到水洼里彻底熄灭。她们并不相信罗刹的故事,但没想到戏台的故事竟是真的。跑至一半,雨仟才停下,油灯里的火光晃晃荡荡,她突然笑了。

雨伶就也笑起来。自白夫人走后,她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雨仟放慢了脚步,和雨伶慢悠悠地往回走。直到一条岔路口,雨仟回头看向雨伶,见雨伶果然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就沿那条岔路而去。她们并没有注意到,后宅的二楼亮起了灯。

雨伶看到在缓坡上面有一座木屋,木屋前安着铁栅栏。雨仟兴许是感到不安,示意她不要靠近,雨伶就停在原地。

木屋中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愈发明显,雨伶和雨仟既没有说要上前一探究竟,也没有说要走。无相园里的未知对她们来说有着过分的吸引力。木屋里的声音好像越来越急躁,雨伶侧耳倾听,直到传来一声巨响。

铁栏倒下,木屋破裂,一只皮毛油光锃亮的云豹跑了出来,颈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雨仟不及往回跑,慌忙将雨伶拽至树丛中,所幸获得自由的云豹一路直奔无相园的大宅,并没有察觉到二人。雨伶和雨仟这才从树后出来,不知所措地望着远处的大宅。

她们听到有人惊叫,整个无相园亮起了灯。

前一章有补充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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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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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