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嗯?”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雨伶翻身过去,在黑暗中望着雨仟的侧颜。她们自那日得知女仆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后,每晚都很早熄灯,雨仟再也没有给她扮演过戏剧里的人物。渐渐的,雨伶也感到无聊,她还不大识字,不能像雨仟那样抱着书看。于是在白天雨仟不在的时候,雨伶就把地毯移开,透过那个地洞观望楼下的偏厅。
她看到女仆来来往往,有时抱着从后园采摘的鲜花经过,有时提着水桶擦地。有人擦地的时候,雨伶便能一直看下去,直到女仆的身影不再出现在孔洞的范围内,楼下的花砖也变得锃亮。她也能看到母亲白夫人从那里经过,但并不频繁。除去女仆,她看到最多的人是伏堂春。
伏堂春大多数时候都穿着素色的窄袖连衣裙,雨伶时而见她站在门前发呆,时而见她指使女仆做事,时而又见她什么都不做,只是走来走去。她不知不觉开始盼着伏堂春经过,大概因为伏堂春是她认知里最漂亮的那个人。
虽说真当见到伏堂春时,雨伶还是有点怕她。
“爷爷为什么说,伏小姐是我们的姨母?”
雨伶曾见过父亲雨先生的妹妹,雨先生让她们叫她姑母。伏堂春是雨老爷的养女,那就也算是雨先生的妹妹,也该跟着叫姑母。
她看到雨仟睁开了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说:“不知道。”
既然雨仟都说不知道,雨伶就决定不再问别人。她能察觉出雨仟的心情不太好,与其说是从她们晚上不能玩闹开始,倒不如说是从雨仟开始去藏书室开始。以前每晚睡前,她们都有很多话要说,现在雨仟却很沉默。
“雨伶,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雨仟忽然问她。
雨伶想了想,说:“我想回家。”
“回我们原先的家?”
“嗯。”
“我也想,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雨仟说,“你就没有想过,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去那种会下雪、长着很多雪松的地方?”
雨伶茫然地看着她。
雨仟有些烦躁地翻身,背对她闷声说:“算了,等你像我一样的大的时候再和你说吧。”
雨伶迷迷糊糊地睡去,直到雨仟将她拍醒。她一醒来,就看到雨仟披头散发地蹲在床边,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夫人跑了!夫人跑了!”
雨伶在混沌中跟着雨仟跑下楼,跑到前园那座雕塑旁边。天才蒙蒙亮,她耳边全是这样口口相传的声音,放眼望去,无相园的仆人们全都站在这里,目光聚集在无相园的铁门上。
她揉着眼睛,隐约听说是她们的母亲在半夜离开了无相园,而且不会再回来。雨伶稀里糊涂,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震惊,她只看到雨仟哭得凄惨,于是就跟着一起哭,一起冲着那扇铁门喊妈。除此之外,她还注意到雨仟眼里那种深深的不安以及迷茫,这让她记了很久。
她还记得,那是个灰濛濛的清晨,雨后的空气闷湿燠热。雨伶回到房间,窗外的山若隐若现,她看到架子床的床头不知何时放了两只青花瓷兔子,一左一右。
那是她和雨仟来时非缠着白夫人要买的东西。
无相园里的人们都不爱说话。
雨伶渐渐发现,无相园里的仆人们话都很少,尤其是雨老爷和雨先生在的时候。他们白天不在,雨伶偶尔走到厨房,会听见仆人嬉笑打闹,不过也仅限于此。雨仟好像越发不愿意跟她玩闹,甚至讲话,雨伶有时会想到后山看看,但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雨老爷说的有关罗刹的故事,只好望而却步。
这天无相园里新来了一个人,所有仆人都跑到门口去迎接,管家也带着她和雨仟到门口去。马车在门前停下,一名年轻女人从上面下来,雨先生立马迎了上去。雨伶看到那名女人的面孔,只觉分外熟悉。
她见仆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对女人表达出热烈的欢迎。
“她是你们父亲新娶过门的夫人,以后她就是你们的母亲,记住了?”
管家这样说。
随着女人走近,雨伶越发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终于知道这是谁了。无相园好像很欢迎她,她的行李足足有十箱,全由另一辆马车驮着,再由仆人一箱一箱地扛下来,扛进屋里去。她难得见雨先生露出笑容,也难得见他和一个人这样亲近。
等女人来到她身边时,雨伶主动开口向她打招呼。
“姑母。”
回应她的是所有人的死寂。
雨伶躲在厨房的一面墙后,听仆人们谈话。她的脚下是湿漉漉的青苔,还有淌着污水的水沟,仆人们正忙着蒸茶点,故而水沟里混着虾壳和菜叶。
“夫人其实是老爷的亲女儿。她的生母不是正经人家出身,所以一直被养在外面。她和先生差不多年岁,之前嫁过人,后来守寡,改嫁给先生。”
“先生知道吗?”
“知道。老爷从来不瞒着他,他经常和夫人见面的。”
雨伶有点听不懂,也懒得再听下去,就离开这里,没想到一转头就碰见一身漆黑的管家。
雨伶被她吓了一跳,抱紧了怀里的青花瓷兔子。
雨伶跟在她身后,回到宅中。雨伶又跟着她上楼,见她在一扇门前驻足。雨伶知道,那是伏堂春的房间。
“阿春小姐。”管家在门外唤道。
伏堂春打开门,雨伶仰头望她,她也垂下视线望着雨伶。
雨伶得知,新来的雨夫人负责管雨仟和雨伯姐弟,她则被交给伏堂春负责。仆人们都说,伏堂春自己还是个姑娘,怎么能叫她看管另一个姑娘呢?说着说着又谈论起伏堂春的婚事,据说是雨老爷根本没替她张罗。自此,雨伶和雨仟相处的时间就更加稀少。因为雨仟比她们都大,雨夫人替她请了家庭教师,教授她基本的课程。雨伯也有老师教他弹琴认字。
至于雨伶,伏堂春并不怎么搭理她。
家庭教师离开后,雨仟就会兴致勃勃地跑来,说要教雨伶念书,有时也是画画。雨仟带她到藏书室去,对着墙上的一面世界地图指指点点。
“冬天的时候,这片海是暖的,这片的空气是冷的,这里的冷空气飘到海面上,再遇到山地,就会下雪。”
雨伶懵懂地听着,雨仟说什么她听什么。
“为什么这些国家的名字前,都有‘英属’或‘德属’两个字?”
雨仟回答:“史密斯小姐说,那是占领的意思。被谁‘属’,就意味着被谁占领。”
雨伶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
“我那天路过阿爸的书房,听见他说,有什么地方迟早要开战。”雨仟也若有所思。
“开战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仗。”
雨伶还是很懵懂,比起打仗,她更关心什么时候能见到雨仟口中的大雪。她一直在想,雪是什么样子,甚至想自己造出雪来。
伏堂春并不管她,只是叫一个女仆跟在她身边。这天午后,雨伶看到女仆缩在墙角打盹儿,她就自己跑到盥洗室去找了个铜盆。
雨伶把铜盆拿到楼下,放在凳子上,又将热茶倒进去。随后她拿了把扇子,对着冒烟的水面扇风,扇了半天不见有雪。她这才想到雨仟好像说要在高的地方才行,还得有斜坡。雨伶端起铜盆,踩上凳子,将铜盆放在桌面上。
她一手倾斜着铜盆,一手继续用扇子扇风,弄得很吃力。终于,她脚下凳子一歪,雨伶连人带盆摔在地上,被倒了一身的热茶汤。
女仆醒了,因看到这一幕而尖叫。
雨伶跟着女仆上楼换衣裳,转角的地方,伏堂春迎面走来。雨伶就和女仆停住脚步。伏堂春看雨伶一身湿衣,就问是怎么回事。
雨伶看到女仆有些害怕,却也只能如实回答。伏堂春就抱起雨伶,一把推开女仆,怒而出声。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把雨伶带回房间,着手给她换衣裳,动作十分麻利。
自此,雨伶发现,伏堂春对仆人们总是态度恶劣,尤其是她们犯事的时候。这样的态度里好像夹杂着一丝泄愤之意。雨伶坐在椅子上,任由伏堂春给她穿上新的衣裙,心不在焉。
“记住我的话了吗?”伏堂春问她。
雨伶没注意她说了什么。伏堂春冷笑了一声,再度告诫她:“晚上老老实实回房间,不要乱跑。”
雨伶看着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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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雨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