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少爷私奔了!”
无相园终于按明奕所想的那样陷入混乱,无相园这头虚假的巨兽终于掀开了它的外壳。明奕揭露一切后,按照和雨伶说好的,在走廊里演了一出给伏堂春看的戏。
所有的事明明都按明奕的计划进行,可明奕的心始终堵着。她知道她无法离开星洲的原因,她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白夫人离世,等待一个人的死。雨伶也要跟着她这样做,就为了不使雨伶母亲的遗产落到白家人手上。
明奕感到煎熬,她的等待像是在催命。她是该盼着白夫人死,还是该盼着白夫人活呢?
这晚无相园的上空下起大雨,雨势出乎意料的大,甚至像山洪暴发一样携带着泥土石块顺着路面往下冲刷。明奕站在廊下,污水已经漫上石阶,里面全是从后园山地里冲来的残枝败叶、枯萎的蕈菇、甚至蛇的尸体。
明奕所站的石台像是海岸,雨水一浪一浪地漫上来,枯枝扫弄着明奕的脚踝,所有的泥沙及脏物都随着水流湍急向前。大雨冲刷着无相园,像是要扫清这里隐藏的一切脏污和罪愆。发呆的时候,明奕感到一个湿漉漉又柔软的东西持续不断地扫弄她的小腿。
她低头,发现小卷正睁着一双圆眼仰头望她,细长的尾巴没有规律地摆动着,浑身的皮毛湿了个透彻。想到小卷的窝在山坡上,明奕就猜是暴雨冲垮了它的木屋。这么些日子过去,她也几乎认清了这是只没了野性的凶兽。明奕把它领进屋里,任它找了个地方蜷着。
今晚确实走不了。
她和白夫人约的正是今天,她答应她要在今天带雨伶过去。可这样的雨势出门太过危险,明奕心里发愁,只能失约。找到雨伶,雨伶关了房门,和她站在房间的角落里。
“雨太大了,明天雨停了,我们再走。”明奕说。
雨伶点头。
“伏堂春现在一定比原来还疯。”明奕总是骂她疯子,每次骂完,都觉得她被骂得一点不冤,“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要继续像在走廊上那样安抚她。”
雨伶看着她说:“明奕,一会儿你和我演一出戏。”
明奕问是什么,雨伶说,伏堂春刚刚过来,让她把明奕引到床上。明奕不解,雨伶指向床头所对的那面穿衣镜。
“她会藏在后面,那里有一架照相机。”
明奕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骂伏堂春是个疯子,连这种损招都能想出来。雨伶却显得有些担忧。
“你……会担心吗?”
“担心什么?照片吗?”明奕说,“正好我们从没有一起照过相。”
雨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倒叫明奕有些弄不明白。雨伶和她分开了一阵,明奕第二次进屋的时候,和雨伶演了那场戏。伏堂春果然出来,以照片威胁明奕。随后明奕就回房,一夜没敢合眼。
雨断断续续,但就是不停。
山里雨雾浓沉,天色转明时,外面竟是明奕从未见过的一片狼藉。无相园的大门外堆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汽车显然无法在这样的路上行驶。门房里空无一人,大抵是有会洋文的人告了他们来龙去脉,守卫趁乱偷了些值钱的东西,在雨中逃走了。
无相园冷清得不像无相园。雨夫人和雨先生也不见人影,明奕一回头,只见伏堂春站在厅中,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被雨夫人抓烂的衣服。
“要是她知道你在等她母亲去死,好占有她的财产,再占有她,会作何感想?”
明奕并不回答她的话。她瞧着无相园里的场景,思索着该怎么走才好。伏堂春走到她身边。
“你要是敢带她走,我保证那笔遗产,无论是你还是雨伶,都别想得到。”
明奕心里清楚她是虚张声势,却转身问她:“哦,你要怎么做?”
伏堂春也转身,看着明奕。
“你别忘了,白夫人把遗产留给雨伶的前提。她如果知道,雨伶不值得她留遗产给她,会怎么做?明奕,你真的以为,你对雨伶的了解,比我对她十多年的了解都多吗?”
明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好像划过某些心事。伏堂春望着无相园的大门,十分确信地出声:“雨伶不会和你走的,雨伶只听我的话,我有办法让她听话。”
空中漂浮的水汽让人分不清那是蒙蒙细雨还是雨雾。明奕默然许久,伏堂春从她身旁离开,转而回大厅去。明奕这才出声:“什么办法?”
明奕回身看着她。伏堂春饶有兴致,目含笑意地瞧着她:“怎么不去问你的雨伶呢?有时人们谈论起自己作的恶,会津津乐道。”
明奕无言。伏堂春笑着走过来,抬头望了眼天花板,明奕不知她此举何意。伏堂春凑近,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离开。
“别说白夫人,明奕,你难道不好奇吗?”
伏堂春观察着明奕的神色,只不过未能如愿,她撂下这句话给明奕,明奕也并未追问,只是出神地伫立于廊下。等天彻底亮了,一名女仆出去探路,很快就又回来,说路上彻底走不了人,有棵树倒在路中,压坏了路面。
这场雨也将无相园里的人困在了无相园。伏堂春指挥仆人们做事,说不管怎么样,她们还领着工钱。仆人们照做,却像被一场大雨浇垮,尽显疲态。晚间时分,长桌上终于又有了饭菜。伏堂春、明奕、雨夫人雨先生,包括雨伶,都坐在长桌周围。
只不过无人说话。
雨先生自从昨日过后,就躲在房间里无休无止地抽着大烟,浓浓的烟气几乎如外面的雨雾,将屋里的一切都埋藏。雨先生躺在床上,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睁眼时像是把眼珠都要瞪出来,闭眼后又面缠黑气,沉寂若死。
雨夫人不再替他推轮椅,男仆看在工钱的份上勉强替雨先生换下弄脏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搬到轮椅上,再推到饭厅用餐。雨先生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对面是雨夫人,二人中间隔着那只花瓶,瓶里是已经蔫了的花枝。
雨先生忽然用拳头捶打桌面,像野兽一样嘶吼,盘碟碗筷敲锣一样作响。依然没有人出声。雨伶面前摆着明奕做的饭菜,碗里的汤因激震而溅出。
“雨伯呢?他是怎么跑出去的?”雨先生一边发怒一边质问。
这才有人想起雨伯。雨先生持续发泄着情绪,顶头的灯光在他脸上留下坑坑洼洼的阴影,凌乱堪比沾上汤汁的桌布。枝形吊灯忽然开始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长桌周围的人脸也跟着忽亮忽暗,各色衣服从彩色转为黑白,再由黑白转为彩色。银质餐具、陶瓷碗碟的光泽也跟着明明灭灭,杯里的酒水忽而清澈,忽而混浊。
终于,吊灯熄灭了。不仅是吊灯,整座无相园的灯光都在同时灭了下去,饭厅漆黑无比。突发的停电使仆人们有点慌乱,开始七手八脚地寻找洋烛。长桌周围的人静默不动,就像不曾感知到突然消失的光线一样。
洋烛点起来了。烛光从四面八方照亮了长桌,恢复光明的那一刻,众人看到雨先生栽倒在长桌上,头埋在盘中,一动不动。
雨先生死了。
不知为什么,雨先生的死总像是在宣告某种东西的结束。明奕站在楼梯下的偏厅里,无相园刚刚来电,灯昏昏地亮着,这里总是被当作舞厅,尤其是在小席先生来的那次。留声机依然待在角落里,恍若隔世。
明奕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雨伶果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明奕就回身,问她要不要跳舞。雨伶和她双手交握,在舞厅里缓慢地移动。
“我还是不太会跳。”雨伶说。
“你想怎么跳怎么跳好了。”明奕垂头,和她额头相抵。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雨伶问她。
“等政府的人把树移开。”明奕的声音又低又沉,“或者不管怎样,我们明天就走。”
真等天亮之后,早已坐不住的仆人们出门查看,见断树已被移走,雨不再下,众人自发清扫路面,为离开开辟一条通道。可能是担心伏堂春赖账,几个人留下围着她提前讨薪。这时天还不算大亮,仆人们扫地时,望见路远方走来两人。
那两人都是身着衬衫、头戴礼帽的男子,手提皮包、脚踏泥土往这边来。走近一看,是华人面孔,白衣黑裤,礼帽同为黑色,且面容严肃。仆人们丢下扫把,好奇地看着两人。
他们在无相园的大门前停下,抬头望了望,随后就走进去,也无人阻拦。他们站在前宅门前,直到明奕和伏堂春出来。
她们认得其中那名男子,此人正是白夫人身边的李复。
明奕和伏堂春不由对视一眼,大概已经有了预感。李复朝她们点了点头,说:“我是来通知雨家人,白夫人在今天凌晨三点一刻的时候过世了。”
白夫人去世了。明奕一下怔住,不知该说什么。雨伶没能在她的母亲去世前见到她最后一面,至于明奕,她未能守约,就差一日,就差这么一日。明奕一时间不知是懊悔还是哀叹。
伏堂春却在意着另一件事,她问李复:“她的遗嘱呢?财产的事情,什么时候解决?”
那晚的事,她们三人心知肚明。可她没想到李复就此事只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无可奉告。”
“什么?”伏堂春说。
“雨少爷和雨小姐是白夫人的子女,我只是来通知死讯。白夫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和雨家没有任何关系,她对自己遗产的安排,你们没有得知的权利。”
伏堂春的眼里是深深的疑惑,就连明奕也是如此。明奕问:“遗产难道没有留给雨小姐吗?”
“无可奉告。”
“什么意思?”伏堂春追问,“白夫人那天写下的遗嘱呢?所有人都知道。”
“遗产的分配以最新的遗嘱为准。”李复说完,看着她,“伏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白夫人之间没有任何涉及到遗产分配的关系。”说完,又转向明奕,“明小姐,你也是。”
明奕和伏堂春彻底不知所措,明奕又问遗产是不是要给雨伶,只可惜无论她怎么问,李复都是一句“无可奉告”,不否认也不承认。明奕想来想去,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她明明已和白夫人说好,李复对她的态度却像对陌生人。
如果白夫人既没听从她的话把遗产留给雨伶,又没顺从伏堂春那日的胁迫,把遗产一分为二给“雨伶”和伏堂春,白家人更是早已不成威胁,那么她的财产归宿在何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复和他身边的人离开此地,只留明奕一头雾水。她甚至怀疑是伏堂春在除夕之后动了手脚,毕竟她为了那笔钱可以不择手段。
而在此时,明奕更没想到的是,伏堂春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提着她的衣领质问:“明奕,你干了什么!”
甚至不及明奕反应过来,伏堂春就接着对她动手,就像那天的雨夫人一样。
“是你,是你和白夫人串通好了,对吧?”
明奕也不容她欺负自己,当即还手,一面抵挡一面试图将她推开,“该死!难道不应该怪你吗?”
伏堂春始终以为是明奕从中作梗,明奕虽确是如此,但结局也不遂她愿,反以为伏堂春做了什么。二人扭打在一起,从廊前打到廊后,从前宅打到后宅,从正厅打到偏厅,把这些天积的怨全部打了出来。
明奕一手扯着伏堂春的头发,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伏堂春也一手扯着明奕的头发,一手掐着她的脖子。明奕呼吸不畅,伏堂春痛得咬牙切齿。伏堂春的手上越发用力,问明奕,遗产呢?遗产去了哪儿?明奕脸色涨得通红,用力扯着她的手,说,我哪知道!
她们头顶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明奕用余光看见那天花板上有一方透着亮光的孔洞,不知被什么东西盖了起来,只不过她被伏堂春掐得无暇细想。伏堂春却忽然收手,仰头朝天花板看去。
明奕往后跌了几步。
“该死。”伏堂春呢喃了一声,盯着那天花板,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紧接着,她彻底跳脚,崩溃地抓着头发大喊,“该死!”
明奕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此时在楼上,雨伶正透过地上的那方孔洞观望下面的情形。看完之后,她将孔洞盖住,翻身躺在一边。
雨伶瘫躺在地,望着天花板,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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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风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