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安抚她,说就算吃了,也不一定有事。她回想着刚才看见雨先生的场景,也难以分辨那究竟是因为毒菇还是因为顽疾。明奕兀自相信不管有没有小晚的失误,雨先生的寿命都是摆在眼前的事。
无相园里没有医生,雨先生如果不适,一定会告诉男仆。就怕他自己也分不清身上的不适是什么造成的。明奕这样说着,也望着小晚,这姑娘因为害怕自己要了雨先生的命而瑟瑟发抖,又因为遭到男仆威胁而无比纠结。
明奕想了想,问她有没有扔掉剩下的毒菇?小晚说已经扔了。明奕又问她给雨先生做汤用了多少,小晚说不多。明奕就认真告诉她,既然量不致死,就先等等看。阿祥那样叫勒索,她妥协一次,阿祥十有**会叫她拿更多的钱出来。
可小晚只是个比雨伶还小的姑娘,越说越怕,也哭得厉害,“先生他…真的不会死吗?”
雨先生如果死了呢?提到这个问题,明奕感到心脏也像吃了毒菇一样麻木。一时间有关雨先生的生杀大权好像交给了明奕一样。在这个问题上,明奕想得比小晚更多,雨先生是活是死貌似都不影响什么。雨先生是雨伶的生父,却不见有情感。雨先生是无相园的拖累、耗损,死了比活着有用。
雨先生也像郊外的荒坟一样破败,无论善恶,都到了该埋藏入土的时候。雨先生更造过孽。所以明奕不该插手吗?
明奕暂时抛开这个问题,扳过小晚的肩,认真对她说,你听着,不要对任何人吐露这件事的真相。至于那个男仆,我找个机会把他赶出无相园。我现在拿钱给你,以防万一,你就在这里等我。
答案在她做出决定的这一刻也就定下了。小晚忙说,这怎么能行,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要明奕的钱。可小晚一看就是心里没底,明奕没再多言,只在走出几步后才又对她道了一句,以后你攒了多少钱都不要和旁人说。小晚愣了一下,接着稀里糊涂地点头。
雨先生到底该不该死?
明奕轻手轻脚地踩上楼梯,回到房间,从抽屉里取了些钱出来。她略感疲惫,就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也顺便梳理心绪,随后拿着钱顺着走廊到主楼梯。
下到一层与二层中间,明奕看到楼梯扶手上缠着几圈麻绳。她顺着麻绳垂落的方向往下看,小晚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明奕也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后,小晚确实已经没了呼吸。明奕站在一楼抬头,仰望小晚的尸体。小晚上吊的绳子系在二层,她自己垂在一层半空,被花窗透进来的光线包裹住,像是浸在水里一样。她的脚下漆黑如渊,毫不见底。就在她短短去了一趟的时间里,再回来已和小晚阴阳两隔。
明奕突然就觉得,雨先生还是死了吧,他死了最好。就连小晚都死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死呢?明奕上前去,翻了翻小晚的口袋,也没翻见什么遗书,于是坐在小晚脚下的台阶上,身体也被月光浸润。
她开始默诵地藏经,毕竟是默诵,诵得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当初为母亲守灵,明奕就诵了三天地藏经。诵完,明奕站起来,再次抚了下小晚的手,那手刚才还有些余温,现在是完全冷了下来。
明奕回到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想,她要想个办法,离开无相园,带走雨伶。
“伏小姐不太喜欢小晚。”
明奕在招待室里,再次被警察审问。可早在警察到无相园以前,明奕就趁清晨溜出无相园去,给警察送了封信。小晚只是一个女仆,自杀这种事不会引得警察特意上门。明奕不仅送了信,还留了钱,这多亏她某位朋友的提点。
所以警察就来了,明奕看着伏堂春盘问清早出门采购的女仆,一句话也不说。见到警察,明奕开始答话。
“那天我们在雨小姐的房间里说话,小晚插了句嘴,惹得伏小姐很不高兴。有一次我还听到,伏小姐说要打死小晚。”
“为什么?”警察问。
“小晚的家人总找借口上门要钱,不给就撒泼打滚,让无相园里的人不胜其烦,这是我听说的。”
“还有吗?”
“伏小姐确实从没给过她好脸色,也总教训她。”
“你的意思是,小晚是因为受不了主家,才选择自缢,对吗?”
“我只是按你们的要求提供线索。”明奕说。
明奕离开时,“落下”一只金手镯。警察叫住她。
“明小姐,”警察问,“小晚自缢,为什么偏偏选在你的房门口呢?”
明奕如实回答,她不知道。明奕也真不知道小晚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房门口。她早晨打开门的一瞬间,毫不夸张,她被吓得寒毛直竖。是谁搬动了小晚尸体,还刻意挂在她房门口的灯具上?
伏堂春吗?
明奕和伏堂春擦肩而过,她见伏堂春面藏惶惑,就像清晨在房门口见她的第一面一样。这让明奕百思不解,还带着阵阵未了的寒意。明奕回想昨晚,她回到房间的时候还没到午夜,然后躺在床上想事,遂逐渐入睡,期间没有听到异响。明奕昨晚也睡得沉。
先把麻绳挂上灯具,再将小晚的尸体吊到合适的高度,好像确实不需太大动静。
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奕坐在雕像石台上,对着蓝天思考。
比起这件事,明奕更担心这个插曲导致事情不按她规划的路径发展。是的,如果要带雨伶走,明奕不愿意让伏堂春得到雨伶母亲的财产。明奕自己在席先生的事上沾染了嫌疑,所以她想了又想,决定把小晚的死推到伏堂春头上。
“明奕啊,你要懂得变通。”她的那位朋友说,“在这里,警察办案,也要看人脸色。”
明奕无法确定席先生命案是否是伏堂春借机用来掌控她的手段,可明奕知道,她同样需要一件能让伏堂春陷入麻烦的事。
“怎么突然要走?”
伏堂春问她。警察走后,明奕跟着伏堂春来到她的书房,明奕这才说出自己要出行的事。
“因为生意。”
明奕简短回答,伏堂春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问。
“我还以为,是小晚的死让你感到害怕。”伏堂春说,“毕竟你来之前,无相园还没有过这样的命案。”
雨老爷是怎么死的?明奕问她。
“雨老爷死的时候,已经年过七旬,算寿终正寝。”
伏堂春关上房门,隔绝了门窗外的嘈杂,她顺手拿过五斗橱上一把玳瑁骨的扇子,放在掌心里把玩。明奕知道,她一定在她临行前有话要问。
“你打算怎么让雨伶母亲相信你?”
伏堂春伫立原地,是要认真和明奕谈事的状态。明奕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怨她。”明奕说,“无相园的苦,对她来说刻骨铭心,而在雨伶心里还有被她抛弃的痛。”
伏堂春像是沉思了一阵,然后定定地道:“好。”
“雨伶母亲不行了,是吗?”明奕问。
“时日无多。”伏堂春隔空望着明奕,目光略显幽深,“你能保证不失败吗?”
保证,明奕保证不了。这样的事,谁能有个准话呢?不用明奕说,伏堂春也知道答案,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暗沉,是不容推辞的执着,“向我证明,雨伶已经离不开你。”
向她证明吗?明奕露出些冷笑的神情,对她说:“她要是离不开我,将来怎么离开无相园呢?”
“明小姐后悔了吗?”
伏堂春这问法带着些激将,也有试探。明奕突然开始回想,好像从一开始,伏堂春就在为她制造哄骗雨伶的机遇。可怜的雨伶,对她的心计一无所知。明奕心想,如果不是她,而是换个人来,想必是一天都不想叫雨伶在无相园多留。能改变雨伶命运的机会像筹码一样被人疯抢,虽说这个机会于雨伶来说好坏掺半。
明奕和伏堂春走出书房,走到主楼梯的时候,伏堂春和她拉开了距离。一名女仆忽然上前,手里端着药,面带急色请明奕帮忙给雨伶送去。待女仆走后,明奕回头,看着伏堂春问,这也是你安排的吗?伏堂春不答,漠然跟在她身后。
明奕端着药,走到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门前。伏堂春就在离她不远的后面,意思是让明奕进去,她要在门口听着。明奕进去,雨伶坐在窗边,手里缝着一只布偶。
雨伶太配合了。明奕捧着她的脸颊,一边对她说话,一边用余光望着门口,虽说什么也看不见。她知道伏堂春就在那里,观察着她和雨伶。
待明奕走出雨伶房间时,却没见伏堂春。明奕去盥洗室倒掉了药,出门后才见到伏堂春的身影。
“满意了吗?”明奕问她。
伏堂春什么也没说。
明奕就要走。伏堂春这才道:“小晚的事,警察还要查,明小姐非走不可吗?”
明奕回身,“那和我没有关系,和你有关,不是吗?”
伏堂春一怔,明奕也和她擦肩而过,上楼收拾行李。
感谢阅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风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