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轻易得到的真相

我一打开家里的大门,就闻到排骨汤的气味,应该是拿冬瓜炖的。并不是因为我闻出了冬瓜的气味,而是因为我喜欢喝冬瓜排骨汤。

李佑树从厨房走出来,面容憔悴,也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他眼尖地看到了我鼓鼓囊囊的口袋:“回来了?口袋里装着什么,拿出来我一起洗了吧。”

在他的注视下,我硬着头皮把许冬的那截围巾拿出来,和外套一起放进了脏衣篓:“我洗吧,碗也是,你吃完就休息。公司那边假请了吗?”

李佑树点头,把碗筷都放到桌面上:“真真,我有话和你说。”

李佑树不经常这么叫我,他平常更多是叫我孟行真或者行真,我习惯直呼他的大名。小绿吐槽过这件事,她说我们俩称呼的亲密程度还不如同事。

我不知道李佑树要说的话是什么,但我直觉和今天早上我见到的事情有关。可我又心存侥幸,李佑树当时并没有见到我,怎么能联想到我不是因为工作离开医院的呢?

这种侥幸没有存在太久,因为我很快自己否认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会为国旗下讲话准备两份稿子,那么李佑树就是准备两份,并且每一个版本打印五份的人。他喜欢万无一失。

“你说吧,这么正式,什么大事?”我给碗里盛好米饭,一人一份。

我没有动筷子。吃饭的时候聊大事,难免让人失去食欲。就像小时候,在饭桌上聊成绩,无论是夸奖还是批评,都让人没有胃口。夸奖之后是更高的要求,批评之后亦然,仿佛人永远都没有赦免当下的权利。

“关于我家里情况的事情,我没有完全向你坦白。”李佑树亦没有动筷子,双手平整地放在桌面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么做是迫切地希望我信任他,还是真正敞开心扉的表现。

我早就发现了,对于李佑树,我总有那么多的臆测。这些臆测往往不会消失,陈列在我们之间。我会挑一种最好接受的臆测来说服自己,这么做的好处在于,真相摊开的时候不会太难堪;这么做的坏处在于,其实任何一种臆测都有可能不成立。

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李佑树继续往下说:“因为家里的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所以,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你,本来我是想循序渐进。”

谎言被坐实,李佑树还在用为我着想的理由粉饰一切。我的双手也同样交叠环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握住手臂。室内温度估计有二十度,我却如坠冰窖。无微不至的李佑树,这个时候选择慢吞吞地交代一切,是在为我着想吗?我不知道这么想和为他出轨找借口有什么区别。归根究底,我想用一种他的“好”当橡皮,把坏全部擦掉。

“那现在选择告诉我?”我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直面他的眼神。

“我们就要结婚了,不是吗?”他反问我,语气温柔而循循善诱,“我不是要和你吵架,真真。”

“那你求完婚就应该说了。难道要等我和你领完证、办完婚礼,甚至是生下一个我原本不准备生下的孩子?”我口不择言起来,甚至还没有说完,“等到我必须为放弃付出大代价又或者根本不舍得走回头路的时候?”

我深呼吸来平复波动的心绪,说着说着,刚才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完成的对视已经变成了单方面失望的凝视。

“李佑树,你拿我的人生开玩笑吗?还是说只有你的人生是重要的?”这一套逻辑顺下来,在李佑树的故事里,我需要包容他的家庭、他的不安,然后成为他人生路上不可或缺的那位妻子。想到这里,我甚至连真相是什么都无心过问。

“不是这样的,行真……”李佑树的手横穿过餐桌,握着我的手臂,“给我一些时间来解释,可以吗?”

我莫名地笑出声,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笑。或许能让我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一点吧。

“你说吧,我听着。”我轻轻甩开了他的手臂,拒绝了身体接触。

“我爸和我妈的婚姻很早就名存实亡了。我爸出轨,有个非婚生子,是他去外面做生意的时候生的。除了杭州这个家,他在那儿也有个家。从小只有我妈妈带着我,她对所有事情要求都很严格……”

我第一次见到李佑树的时候,他既没有穿着昂贵的大衣,也没有带着绝版的贵表。穿着无印良品的衬衫,头发有点长,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仅此而已。在日久的相处中,我渐渐发现他对于花钱这件事并不是那么有概念。但凡和我的朋友出去吃饭,总是他结账。起初我会和他AA,后面会劝他不必这样,我朋友们也十分不好意思。不过成效甚微,最后我也懒得管了。

我们成为同事的时限,严格来说只有一年。一年以后我跳槽去了更大的公司,李佑树也换了一份工作,去了更好的公司。我大致知道岗位和公司情况,不过他那似乎没有烦人的上司或者同事,总是我吐槽我的工作更多一点。我问起他的工作时,也常常得到相同的回答:还挺顺利、还行、应付得来,久而久之,我也不怎么过问他的工作。

他没有人们想象中有钱人的坏习惯,甚至许冬还会难听地吐槽他是我的保姆,负责了我生活的一切起居。李佑树乐于为我做饭、收拾家里、洗衣服,喜欢为我挑选手机壳的颜色,愿意在冬天的时候织一条围巾给我。

“所以呢,你担心你妈妈不同意我们的感情,想先斩后奏?”人很难不为这样的生活感到心软,有一个人存在着,几乎为你包揽了所有的琐碎。

“是。我妈妈一直希望我能和她朋友的女儿在一起,那个女孩今年刚从国外回来,她有自己的男朋友。我和她之间没有交集。”

“那我们去年过年吃饭见到的阿姨是?”

“那是我小姨。她也知道我妈妈的性格,所以我拜托她来做这件事。”他说话时有点忐忑地看着我。

“除去阿姨的原因,你没有其他的担心吗?”我将信将疑。一方面,按照李佑树重情重义的性格,他一定相当在乎他妈妈感受;另一方面,我虽然不认为我有人见人爱的本领,但是任何人的相处并不是毫无办法,李佑树如果愿意从中周旋,一切显然没有那么困难。可能这也算得上一种臆测,我疑心李佑树在用妈妈当他自己的借口。

他迟疑了,即使只是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或许不容易说出口,于是也耐心地等待下文。

“我……觉得和一个人谈恋爱的时候,上来就说我们以后如果结婚,一定是要签婚前协议的。挺奇怪的,好像我认定她一定唯利是图一样。”他的目光变得诚恳起来,手也跟着收回去,有点不安地咬着嘴唇。

“嗯。如果在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你就这么告诉我,我或许会重新考虑和你在一起这件事。”

“可是时间越久,我就越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李佑树的声音低下去,“因为你对我太好了,行真。你允许我有秘密,在家里也愿意和我分开待在两个房间,就算我一下午都不从书房出来,你也不会打扰我。……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你会帮我拒绝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可以不去任何不想去的聚会。”

这件事情我还有印象,也是我在李佑树的朋友圈里彻底戴上“难搞”头衔的原因。他有个发小,最爱找人喝酒。那个发小一回国就爱找李佑树喝酒,李佑树虽然不会被灌得烂醉,但常常胃不舒服一整晚。可他又觉得那是发小,也不经常见面,拉不下脸拒绝。

如果是其他人,我多半会坐视不理,尊重他人命运,还是前几年互联网上最常挂在口头的个性签名。可因为是李佑树,我的心里就多了一种责任感。更何况,看着他每次皱着眉头蜷在床边,我心里也实在不好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就和昨晚坐在医院走廊一样狼狈。

所以最终我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没有吵架,只是单纯说了李佑树胃不好,被我严格戒酒了。对面也没有纠缠,陪了几声笑就挂断了电话。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难受,什么都做不了。”

李佑树换了个座位,坐到了我的旁边,他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抱着我。

“行真,对不起……我不应该瞒你这么久。”

如果李佑树选择继续瞒下去,那么,我发现全部的事情以后,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可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我,我会犹豫,会想起这个家里的每一件陈设都有他的功劳。他未必没想到这一步。

我沉默良久,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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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香的男人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