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熠生的十六年与平常人并无什么不同,是平凡的十六年。也是特殊的十六年。
自打她记事起,就能看见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什么吱哇叫的小草,衰落的花朵在哭丧。亦或者是叫起来结巴的马,会唱歌的羊,还有会弹琴的牛
后来从说书人口中得知,这叫通灵。以凡人之躯听灵语,探灵识。可代价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五年前,她爹被调来昌宁当县令,一家人便离开了苏杨。
在这短短几年里,昌宁越发鲜活,集市上的吆喝声越来越多,孩童们的欢声笑语也越发响亮。人们脸上的笑啊,挂住了!
可徐熠生看见的是那些早已死去的百姓,魂魄游荡在人间。她忘不了那些死去百姓的魂魄游荡在昌宁,那空洞虚无的眼神。
世人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那神明见众生疾苦,为何不施以援手!
腐烂的王权在挥霍,神明为何视而不见?
这世间众多无辜生灵枉死,神明为何不救!
在她十七岁生辰当天,她拜别了爹娘与昌宁的百姓。
她说“爹,娘,我想出去,看一看大梁大好河山,去看看西域的胡舞,江南水乡。等我去京城的学堂学出点名堂来!”
徐熠生借着闯荡的名义却走上了问神的道路
从此这世间多了一个满腔孤勇的少女
远山吹来的风里已经夹杂着秋天的气息,徐熠生蹲在溪边任由溪水冲过她的双手,而她的身后是一堆叽叽喳喳的魂魄。
这世间刚死去的生灵们,魂魄会在人间停留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在看一眼心中挂念的事物,时间一到便去忘川河
洗前尘,入新生
而小魂魄在干什么呢?……在叽叽喳喳比美
倘若一朵海棠花与杏花亦或者是梨花比美,倒也说的过去。不过是各有千秋罢了。
可在徐熠生身后的却是一只蝴蝶与一个猪头在比美……
“阿鸢,她们好吵!”徐熠生撇了撇嘴略微不耐烦的嘟囔着
话音刚落,名唤阿鸢的魂魄便飘到一堆花花草草与蝴蝶猪头里,趁他们不注意,全都给了一个板栗吃。
魂魄们这才安静下来,悻悻的看着阿鸢,心里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
阿鸢满意的拍拍手,叉着腰飘到徐熠生面前。
傲娇的昂起头,“搞定。”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朵海棠花炸了,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绚丽的烟火。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魂魄们在高兴的鼓掌,欢呼
“小棠入新生啦!”
“小棠去忘川啦!”
阿鸢飘在水岸边,看着小魂魄的欢声笑语,眼里黯淡了几分光亮。缓缓转身蹲下,伸出手探进水里,想感受着湍急的水流,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水流从手里穿过却抓不住一丝。
徐熠生看着阿鸢一次又一次的伸手探水,像一个执着幼稚的孩童,一次又一次想抓住自己的东西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看着想要的事物被夺走,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倾诉自己的无助。
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哭的鬼,又有谁能能看见?
突然间,一声巨响传来瞬间地动山摇。
徐熠生被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旁的阿鸢看见赶忙飘到她身边
“阿鸢?”
“嗯?”
阿鸢一脸疑惑的看着徐熠生,却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雪山上,有人,快死了……”徐熠生紧紧盯着远处的雪山,神情严肃。
就在刚刚摇晃的一瞬间,她听见了“山”的话语。
“哎哟,这谁啊?我的老腰啊!”
“哟,这是个……人?瞧着快死了,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受这么重的伤?”山的话语不断传入徐熠生的耳里,她的心沉了一分有一分。
“阿鸢,我想,去救人。”
徐熠生听着山的自言自语,慢慢摸索,慢慢爬,手脚并用的爬。
“这哪来的女子,倒是也是厉害敢一人闯雪山?”
山注意到了雪地里的一抹身影,疑惑的自言自语。
徐熠生歪七扭八的爬了许久,才找到那位快死了的男子。
这人瞧着年纪不大,身上大小伤口加起来估摸着有十几处。身下的白雪早已被鲜血染红,可人已经昏迷过去,也不知道如何受的伤。
“这女子……。”
山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处白色的旋风,随风而起的冰雪与寒风不断拍打着徐熠生的脸,她举起双手祈望能低档一点,却发现根本抵御不了任何。
白光逐渐向徐熠生靠近,幻化成了一名摇着扇子的男子。
那男子走在徐熠生面前,蹲下身子,注视着徐熠生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能听见我说的话?”
“你现在说话我肯定能听得见啊,我不是聋子,耳朵挺好的。”
“……”山无语片刻,起身来接着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身后跟着这一堆鬼,你胆子不小啊?”
“熠生,他咋知道的,他是神仙吗?”阿鸢和其他的魂魄们一脸懵逼的看着白桉
“神仙?我可没那大本事,我不是神,只是一个山灵罢了。”
“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不仅听得见我还看得见。”
“山灵是什么?”徐熠生开口问。
“这世间万物皆有灵,若我没猜错,你能听见花草的声音,而且是活的花草。”白桉边摇着手里的扇子边回道
“对。”徐熠生看着摇扇子的白桉,不禁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病,在雪山上扇扇子?山灵不会冷但她快要冻僵了啊!
“那就对了,你能通灵语,也能探灵识。可你可知,你这是窃灵,违背万物法则。对于你们凡人来说,是会折寿的。”白桉转过身来,紧盯着徐熠生的眼睛。
“我窃灵?违背法则?还会折寿?”山上的风还在不停的刮,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几缕发丝,也不知是不是这飘落的雪花太过于调皮,攀上了徐熠生的发丝。
“我能通灵语,探灵识,可这并非我所想。如果可以,我宁可不要。上天给了我这个能力,又要剥夺我的寿命?却从未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到头来还要怪我不该通灵?这对我有公平吗?”
徐熠生的话语很轻,却似有千钧。
问题抛给了白桉,他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转眼看见了地上的人,手里的扇子指向快死的那位男子。
“你是来救他的吗?”
“是。”
白桉看着跪在地上的徐熠生,似是觉得不好,又来了一句
“你先起来说话吧。”
“我腿冻僵了……”
白桉“……………………”
随后,白桉朝徐熠生张开手,一道白光便环绕着徐熠生的双腿。不一会,徐熠生便感到冻僵的双腿还是恢复知觉,身子也逐渐转为温暖。
她赶忙站起身来高兴的看着白桉道。
“豁,这是啥?不冷了。谢谢你!”
“一点小灵术而已。”白桉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什么,接着道
“姑娘,你确定要救这个……人?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人,而是一只妖。至于他为什么受伤还伤的这么重,我便不得而知了,再或许是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听到这话,徐熠转头看着将死的行笑川,片刻后回道。
“我确定要救他,你既说,我能通灵可以看见死去之人的魂魄,可我却并没有看见他的身边有冤魂。”
“既然决定了,那我可否与姑娘做一场交易,我本相是一座雪山。矗立于此已过三万年,天地日月实在是孤单。若你带我领悟人间的乐趣,我帮你救他,他的伤,凡人治不了。”
“领悟人间乐趣?”
徐熠生仔细斟酌这句话,纵使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场交易会是如此简单。暗道:“不就是带他玩玩让他开心一点吗?这有啥不行?先应下吧!”
“好!我与你做这场交易,等等……”
徐熠生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震惊的说道:“三万岁?老爷爷,你好!”
“什么老爷爷!换做你们凡人不过三岁啊!”白桉一听这话差点气的跳起来。
“噢~呃你好,小孩。”
白桉“……………………………………”
白桉深吸一口气,强拉一个笑脸出来,好声好气的说。
“我有名字,叫白桉。你叫我白桉就行,要是觉得我年纪大,活得久。烦请喊一声白哥哥。”
“那我喊白桉哥,行吗?”
“行,先走吧,再不走我们三个都要死在这,抓他的人快要来了。”
白桉挥动双手施展灵术,不过须臾之间众人便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村庄。
徐熠生在眨眼间便从荒白的雪山来到一个古朴的农村,新鲜的尝试让她不禁感叹。“你这灵术真厉害,那这些花草为什么不会?”
白桉略微仰起头,略带傲气的说,“万物皆有灵,吸收天地之气。以灵生息,已成息灵。便可运息已成灵术,它们啊,修为还不够,也还没到时候。”
徐熠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手指向一旁的行笑川道。“对了,你要怎么治他?”
“需要药材。”
“那要进城。”
“那就进呗?”
“你不行?”
“为什么?”
“你太贵气了点,不够穷,我现在没钱到时候可能要讨饭。再者说,你这样子太扎眼了。”
“???”
徐熠生打量四周,看上了一处积水的泥潭。
脑袋瓜子灵光一闪,拉着白桉就跑到泥潭边。眼里发光的问白桉:“你自己来还是需要帮忙?”
白桉注视泥潭许久又看了看自己白净的衣裳,长舒一口气,露出一副誓死如归的表情。
“我还是……自己来吧……”
毕竟谁也不想一处雪白的净土,变成一块脏兮兮的土地。
“那好吧。”徐熠生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失落。
而这一闪而过的落寞被白桉精准捕捉。
“这泥潭?会有乐趣吗?”
白桉转头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徐熠生。”
“熠熠生辉的熠生?”
“对。”
“呃,徐姑娘,你帮我的话?会有乐趣吗?”
徐熠生一听这话,眼里瞬间亮起光,赶忙点头,跟个小鸡啄米似的。
“有乐趣,可大了!”
“那,熠生姑娘可否帮我?”白桉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好啊!”徐熠生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开始摩拳擦掌的看着白桉,像一个恶贯满盈的恶霸。
白桉看着邪笑的徐熠生,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白桉被徐熠生一脚踹进泥潭里。不仅摔了个狗吃屎,还吃了一嘴的泥。
“徐!熠!生!”
白桉胡乱抹着脸,把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化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乞丐。
徐熠生在边上笑的正欢,下一秒漫天石头大小的泥土向她袭来。
“完了……”
徐熠生躲闪不及,被砸了满身泥。与在泥潭洗了澡的白桉没什么两样。
“……”
“哈哈哈哈哈哈哈!”身在泥潭里的白桉见到狼狈的徐熠生,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阿鸢飘在一旁看着二人,嘴角憋成一字了还是没憋住。一个不小心就笑出了声。一旁的魂魄们也不憋了,瞬间二人的周围响起了炸裂的笑声。
白桉浑身是泥,头上带着顶蓑帽,费力的拉着板车。像是一头辛勤耕地的老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