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过重?
凤伏止住了嘴角的笑意,眸中的神色也冷了三分:“三天之前我差点葬身火海,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的弟弟甚至在府中失踪,你让我不要好奇过重,可又叫我该如何信你们。”
小禾听到凤伏的话,猛地抬头看了凤伏身后的惊蛰一眼。
凤伏看着小禾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眼,心神也定了三分。
这小禾和惊蛰果不其然都是凤泊淮派在她身边的眼线,名为保护,实则也有几分是试探和监视。
她能感觉到凤泊淮应该是好意,这小禾二人也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愿,这让她有些猜不透凤泊淮让惊蛰说那些话的用意……
这小禾刚才说的话也是一样。
如果凤泊淮真的是为了保护她,不愿让她记起前尘,像惊蛰和小禾这般受过训练,说谎连呼吸都能不变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的被她三两语就套出话来?
不宜好奇过重?
这任哪一个**岁的孩子听了都反而会更加好奇。
这面上的拒绝,实则分明就是引导她去探究去问。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前她只需要达到她的目的。
凤伏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但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只是轻飘飘地道:“小禾,我现在需要的是我能够放心信任的人。”
她虽天赋异禀修习神速,但自保却远远不够。
昨日一看,这人族的境况与万年前别无二致。她大概能够猜测到人族的大概实力水准了。
大部分的侍卫都是一些凡境,至少也是体术强悍之人,强一些的则是地境左右的水准。而仙门中弟子的平均水平则大概在地境和天境,长老和掌门则在仙境左右,宗门中也应该会出那么一两个半神强者。
至于这人间,人族有一句俗话叫大隐隐于市。
万年前虽然天下由异族主宰,人族能力并不突出,但也只是因为大部分人族都不能够修炼,但人族一向能人辈出,其中并不乏能够与他们比肩的强者。
比如司无道。
她昔日的同僚便是出生于人族的半神强者。
所以若是有人诚心想要杀她,现在的她一万个都不够死的。
想要自保,至少也得是天境,以她如今的速度,她粗略地算了算,至少还需得个五六年。
此时她虽然处在这宅院之中,算是被凤泊淮藏起来了吧,但是却并非长久之计。
她不可能一直藏身于这宅子里。
她杀了凤姝,这里说到底还是在江州,在景息。若是凤四爷真的要找她,又需要多久?
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万年前尊上就曾经和她提起过一个人。虽然不知道已经过去了万年,那个人是否还活着,但是她一定得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这是尊上嘱托她的最后一件事。
还有尊上……尊上那样强大的人,她死前拼尽全力护住了尊上,他应当是从阵中生还了,万年过去,他应该已经位列真神了吧。
这两人她都必须要找到。在找到他们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人手中。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狠狠地敲在了小禾地头上。
小禾的神色骤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猜到了几乎所有凤伏可能会作出的反应,可是却惟独没有这样。
眼前的小女孩脸上的神色十分轻松似毫不在意,眸底却是冷意。没有好奇也没有不好奇,只是一句不信任。
小禾很聪明,他并没有直接说出任何事,而是将问题抛给了她:“小姐想知道些什么?”
这小禾,倒是与惊蛰很是不同,凤伏看着面前的小禾眸中划过寒芒:“我想知道凤府的事,不,应该说是凤泊淮的事和……凤庭深的事。”
凤泊淮和凤庭深的事吗?她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凤泊淮,而是凤庭深吧。
“十六年前,凤家嫡系尚未没落,上一任家主有两个孩子,大少爷凤庭深,作为凤家长子的他也是凤氏所有人的骄傲。大少爷少时便展露出极其强悍的修炼天赋,在未满十岁时便被北地昆仑的掌门选中,十六年前时,方及弱冠的大少爷已经是昆仑首徒,修为已至仙境。那时的大少爷,是整个漠国乃至整个十四洲大陆都精彩绝艳的少年郎……”
小禾忆起往昔,眸中是压抑不住的向往和怀念,还有几分悲。
“大少爷本是凤家最好的继承人,可少爷一心向往武学,对入朝为官并不感兴趣,恰逢先皇暴毙,朝局动乱,大少爷更是彻底厌倦了朝中的波谲云诡勾心斗角离开了凤家,也就此失踪了七年。直到九年前已经二十七岁的大少爷才再一次回到了家中,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你的母亲,也就是英国公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独女。他们二人在景息小住了一段时间,接着便是你的出生。再后来上一任家主病重离世,大少爷失踪,偌大的家业便落在了二少爷的身上。当时怀着小少爷的少夫人因大少爷的失踪悲痛欲绝,在生下你弟弟之后不久也离世了。”
“嗯。”凤伏拖着下巴听着下方的小禾慢慢的说,“那有关凤泊淮的事呢?”
看着凤伏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小禾心中一惊。
他猜错了?凤伏真正想问的难道是家主?可是一般人不应该都对自己的父母更好奇吗?
还是说凤伏已经看出来他和惊蛰是凤泊淮的人了?
小禾面上却依旧是不慌不忙,只慢条斯理地道:“家主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婚配,在朝中任江州巡抚一职。”
凤伏听着小禾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也罢也罢。
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岁的女童,而这小禾若确实是凤泊淮的人,凤泊淮没有允许他说的事,怕是也不会就这样轻易地和她说了。
若说了,她倒是反而觉得这凤泊淮忒不靠谱。
不过……
凤伏看着面前的小禾,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小禾的身份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此时的身份虽然是侍卫,再猜深一些不过也就是和惊蛰一般都是凤泊淮的人,可是她却觉得这人身上的事绝远不止于此。
他比惊蛰厉害的太多,而且有些不太对。
气质和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感觉都不太对。
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长久以往的高傲。
不过她不会再问了,因为小禾绝对不会说。她只是有些好奇,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那小禾为何甘愿听凤泊淮的指示?凤泊淮知不知道这小禾的真实身份,他的目的又何在?
就在凤伏默着声的时候,小禾也在心中对凤伏有了一番崭新的思量。
从前的他一直以来都对凤伏此人不太上心,未曾有过多的留意。一晃近十年过去了,若不是受师父和凤泊淮之托,他到现在怕是都没有机会和想法来看一看这个凤家大小姐。
如今一见,倒是个极不寻常的。明明因为大火失去记忆,但却丝毫未露怯,行事作风不卑不亢,举手投足之间是与生俱来的高贵,所说之话更是颇有城府。连他都在短短一局棋的时间里被看出了端倪。
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沉稳,是与这个年龄远远不符的深沉和老练。
还有那局棋……他出身簪缨世族,棋艺就和五礼六艺一样是必修,他自认棋艺不差,昔日与凤庭深尚且能下个有来有回,今日……
小禾低头看向桌上摆着的棋局,自嘲一笑。
倒是被杀的体无完肤了。
若是她没有失忆的话,这凤伏该绝非池中物。来日或许真能够遨游于这九天之上也未可知。
小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朝凤伏抱拳道:“小姐早慧,如今又已能修炼,留在这民宅之中仅能护一时周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会将此事告知家主,为您寻个机会离开这景息城前往仙门修炼。”
“多谢。”凤伏并未拒绝小禾,甚至这一切都是她早已算好的。
人族确实以仙门为尊,可惜了,仙门正道她却并非正道。
她天生魔骨,修的是魔道,灵力也是黑金之色,虽万年已过,人族大多不知这黑金灵力的来历,不过想必这仙门之中总会有人看出些端倪。以她之身入仙门怕是说笑。她所求的不过是寻个机会离开此地,另寻出路。
毕竟这前有凤四爷凤亦渐,后有凤泊淮,她一向都不喜欢动脑子,也不喜欢与人虚与委蛇。
不过凤伏对小禾的身份有了疑虑,这小禾也对凤伏起了疑心。
据他所知,这凤伏自出生以来就被关在了凤府之中,凤庭深失踪多年,母亲司瑾早逝,他二师兄凤泊淮虽通风月棋艺也极为精湛,但是他与凤泊淮交过手,凤泊淮的棋风并不如凤伏这般……
小禾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棋局。
并不如凤伏这般……杀念极重却又隐忍算计。
明明早前便能一子定胜负,却生生忍到了将他逼入绝境再无反手可能的地步。
小禾转过身离开的那一刹那,猛地抬眸。
露着下三白的眼睛里时隔多年再一次燃起了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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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泊淮来宅子里找凤伏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虽然他先前同凤伏说每逢休沐便会来寻他,但是他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凤亦渐的人盯他盯得很死。
凤姝是凤亦渐嫡女,母亲娘家又是朝中重臣,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凤姝的死和凤伏有任何关系,但当时在场的并且存活下来的人只有凤伏。
陈氏那一日只是想将凤伏关进别院磋磨,却未曾想到凤泊淮借机将她藏了起来。因此四夫人陶氏几乎天天都会去陈氏那闹上一闹。
陶氏闹陈氏,这凤亦渐便盯着他凤泊淮了。
凤亦渐的女儿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必须要找到凤伏,凤伏是被凤泊淮藏起来的,整个凤府如今直到凤伏下落的人只有凤泊淮。所以凤亦渐能做的便只有派人紧紧得盯着凤泊淮的一举一动。
凤泊淮虽是凤氏家主,实权却早已被架空,连身上的官职都是因景息凤氏之名才得来的。
这些年来他过的憋屈,简直是忍辱负重,忍气吞声。那一日小禾同他说了凤伏种种,倒是让他也十分惊喜,似是终于找到了生机。
在这两个月中他一直都在找可以收留并且保护凤伏的仙门,可这也并非易事。
如今他没有在江州以外的地方护住凤伏的能力,所以绝不能让凤亦渐等人找到凤伏的下落。
他和兄长皆出自北地昆仑,若是他们知晓凤伏离开江州,那么首选就是去昆仑找她。所以将凤伏送去昆仑是下下之策。
也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神灵庇佑,正在他愁眉不展之时,在凤庭深留给他的一本书中找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信中的内容大约是说欠了凤庭深一个人情,若是凤庭深有需要他一定会提供帮助。
凤庭深曾是名动十四洲的修炼天才,受过他帮助的人数不胜数,留下这样诺言的人也有许多,真正令凤泊淮吃惊的是这封信的落款。
萧鹤止。
萧鹤止此人是漠国国师,和凤庭深一样也曾名动十四洲,不过和凤庭深的天才之名不同,这位动的是杀神之名。
萧鹤止这名字取的虽然风雅,乍一听便让人浮想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形象来,但萧鹤止这国师之位的来历却是因为十五年前的那一场宫变。
十六年前,先帝暴毙于寝宫而未立遗诏,七位皇子蠢蠢欲动,夺嫡之战自此拉开序幕。
七位皇子中六人皆对皇位虎视眈眈,只有一人并未参战抽身事外。当年,六位皇子明争暗斗整整一年,漠国生灵涂炭,若不是恰逢流云国皇帝痛失爱妻举国新丧,怕是这十四洲中早已没有了漠国。
一年后,以其余的五个皇子皆死的死残的残为结束,冀州王获胜,如愿以偿地坐上皇位。
还记得这场夺嫡之争从头到尾有一个人并未参与其中吗?世人都忘了,冀州王也忘了。
得知夺嫡之争宣告结束,这个从头到尾便置身于事外的人却只是悠悠一笑。
当晚宫门落钥之前,有一人一袭白衣手持当时仍是凉州王燕霖的手牌缓步踏入了宫门。
那一日的夕阳如同火烧。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宫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那人的一袭白衣已经成了血衣,而皇位上的人变成了燕霖。
一人屠一城。说的便是萧鹤止十五年前孤身只入皇城。
冀州王虽然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浅,但皇城之中却也不乏半神之境的高手,可只是一个萧鹤止,只用了一晚,就杀了所有人。
没人知道这个萧鹤止的来历,他似乎是凭空出现一般。从此以后,世人皆奉萧鹤止为杀神,而萧鹤止却只是受了国师之封后便消失在了人前,此后十五年再无音讯,只余其名震慑世人。
无人知其来处,也无人知其去处。
萧鹤止就像是一个……离真实世界最近的传说。若不是此刻皇位上端坐着的燕霖,怕是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不过只是一个捏造出来的故事罢了。
凤庭深看着这传说映入现实的落款,沉思良久,还是按照这信中所写的地址派去了信使。
原本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的他却很快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可。”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足以令凤泊淮欣喜若狂。
是以收到回信之后的凤泊淮在他之后的第一个休沐时,便拿起这封信去找了凤伏。
今日的凤泊淮并未穿着官服,而是着了一身素衫。桃花目中眼波流转,肤白,身形高挑又单薄得很,倒是个颇有几分文人雅客味道的翩翩公子哥。
“鸢鸢近来可有遇上什么事?”
凤伏看着眉眼间满是疲态的凤泊淮,终究还是扯了抹笑出来:“没有,小禾和惊蛰将我护得很好。”
“那就好,我有一事要同你说。”凤泊淮屏退众人,只留下了小禾和管伯二人。
凤伏看着凤泊淮急匆匆又满脸喜色的样子,大概已经猜到了他想说的事。
两个月前,小禾曾经同她说过会同凤泊淮说她已经能够修炼的事让凤泊淮将她送入仙门修习。
她不笨,知道凤泊淮绝无可能将她送入昆仑,其余仙门收徒则各看机缘,外门弟子的选拔也是隔几年才会开放一次。
景息凤氏虽是簪缨大族,可世家和仙门却是毫不相关的两系,她原本以为凤泊淮想要将她悄无声息送入仙门一事并不简单,却没想到仅仅两月就有了结果。
凤伏微微皱眉,却并未打断凤泊淮。
她的直觉忽然告诉她,凤泊淮想说的地方是一个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种直觉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凤伏一直都很信任自己的直觉。
凤泊淮将手中的两封书信递给了凤伏:“不知鸢鸢可有听说过萧国师?”
“萧国师?”凤伏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打开了凤泊淮递给他的信件。
“凤庭深亲启
我身体已然大好,多谢凤兄当日搭救之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往后凤兄遇上麻烦,我愿尽绵薄之力。我现于万松岭望城山中隐居,若是需要,差人寻我即可。
萧鹤止。”
看着信件上的落款,凤伏不禁勾唇一笑。
她的直觉没错,这凤泊淮还真的给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萧鹤止此人她也有所听闻。
一人屠一城的杀神,杀孽极重,可以说是这十四洲中如今现存最接近于魔的存在。虽然实力强悍,但却不被仙门认可。
她倒是可以会一会这个萧鹤止。
紧接着凤伏又打开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上只有一个字。
“可。”
这字写的极为洒脱,却暗藏锋芒,不似寻常仙家的字迹,也并非权贵所能写出。
凤伏对这两封信的真实性只是看字便有了计较。
不过……
“这萧国师已然失踪十数年,小叔不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吗?”
凤泊淮一愣,随即笑道:“我那日十分头疼你的事情,便去兄长房中翻阅兄长遗留下来的书籍,渴求得到兄长的点化。没想到竟然找出了这封信。你爹爹的房间早在六年前就落了锁,钥匙只有一把。那日我检查了门锁,并无任何撬开的痕迹。这封信也是我在你爹爹的笔记中找到的。这本笔记记载了他游历天下所遇之事,他平日里十分珍爱,想必不会骗我。”
“我爹爹留下了一本笔记?”凤伏问道。
凤泊淮答:“确有一本。”
“我可否看一看这本笔记?”
凤泊淮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凤伏:“你是想找你爹爹罢。你现在的实力远远不够,贸然前去只会陷入险境。待你从望城山学成归来,我便将这本笔记送予你做生辰礼可好?”
她此生母亲早逝,父亲却并未过世,而是在六年前失去了踪迹。她爹爹凤庭深曾是十四洲中最富盛名的少年天才,恣意洒脱,修为颇有天赋,失踪时据传已是仙境九阶,离半神只有一步之遥。这样的实力在人族中已是傲视群雄。虽说众人皆对于凤庭深的去向皆了无头绪,但看来凤泊淮其实是知道一二的。
那本笔记里恐怕就记载着凤庭深的下落。
不过正如凤泊淮所说,既然已是仙境的凤庭深一去都六年未归,她贸然前去怕也是送死。何况如若真的这般简单,那他又为何不告诉她的母亲,眼见着她母亲因悲痛难产而亡?
这凤庭深怕是就算没死,情况也不大好啊。
不过既然此事凤泊淮都不急,那她更加无需着急。
她如今借着凤伏的身体重生,虽然并非凤伏,却也是凤伏,找回凤庭深也是她该为这原本真正的凤伏做的。而且她上一世最大的遗憾就是一出生便父母双亡,没能等到她爹爹回来找她。
如果这一世能够弥补一二,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凤伏心下已经了然:“好。”
凤泊淮朝一边的管伯和小禾道:“我今日前来此处怕是已经引得凤亦渐等人猜疑,事不宜迟,今日便需得启程前往望城山。还劳烦你二人护阿伏一程了。”
今日便要启程吗?
听见凤泊淮所言,凤伏的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兴奋之色。
众人皆以为凤伏与她爹爹凤庭深一般喜欢修炼,一心向武,却不知道其实凤伏不过是真的很想会一会这一位传说中的杀神。
一人屠一城,是不是也已入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