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青年撑着头看着端坐着没有表情的凤伏半晌:“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前尘往事……忘了也好。”青年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叫凤泊淮,是你的叔叔,你爹爹叫凤庭深。我们家姓凤,是这十四洲中鼎鼎有名的世家,因着封地在这景息城,所以外人都称呼我们为景息凤氏。而你的母亲也出身世族大家,是英国公独女,名唤司瑾。你只要记住这些就可以了。”
凤伏这才抬眸看向凤泊淮。
凤泊淮已经褪下了官服,换上了寻常的装束。一袭青衣倒是风度翩翩。眉眼风流含情,薄唇总带着微微笑意。风流才子大抵形容的便是他吧。
见凤伏并未作答,凤泊淮又接着道:“至于关于你的事……你名叫凤伏,乳名鸢鸢。是我们凤氏唯一嫡出的大小姐。我们嫡系人丁凋零,现如今嫡系仅有你我二人。也是我无能,空有一个家主的名头却让那些旁系有了可乘之机,骑到了我们头上来,让你与那些旁系同算辈分,因此你只得算作凤氏的四小姐。你方才见的那老太太是你爷爷庶兄之妻,算不得什么正经老夫人。”
见凤伏依旧神色淡淡的望着他,凤泊淮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惊蛰,惊蛰你知道吧?”
“嗯。”
“凤姝死了,她母亲娘家的爹如今在朝中官拜殿阁大学士,此刻权势正盛,借此将你送去别院也算是暂时避避风头。在我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就只能委屈你先在别院住一阵子了。惊蛰是你母亲收养的孤儿,也算是你母亲一手带大的,略会一些功夫,她会跟着你去别院,我也会另外再调一些侍卫守着你。”
“谢谢。”凤伏朝着凤泊淮略一点头,一双眸子清澄无比。
凤泊淮看着眼前这个懵懵懂懂的女孩默默叹了口气。
这丫头本就不爱说话,如今失忆了话也更少了。
而凤伏那清澄的眸光下,却藏着对凤泊淮的审视与揣度。
如今她刚醒过来,连今夕是何年都不知道,这些人对于她来说都是突然出现的,本就生性孤僻的她自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接纳他人。
何况,她现在还有些搞不明白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眼前的人又是好心还是恶意。
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见凤伏并未有什么想交谈的想法,只是垂着头发呆,凤泊淮便也收住了话头,不多久,马上便在摇摇晃晃中停了下来。
江州很大,凤府位于江州首府景息城的城东,而这一处则是凤泊淮名下的私产,位于城南的琳琅街坊。
凤伏跟在凤泊淮的身后踏入院落。
她一向是个拎得清的人。
现如今她身上并无半点灵力傍身,仅靠一身体术她可没有自信能以一个**岁人类女童的身体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来。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眼前的这看起来还不到而立之年的凤泊淮灵力就已经在天境高阶,这样的实力都被压着抬不起头……
她还是乖乖的听话吧,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走下马车踏入院落,凤伏抬起眼来扫视了一圈四周心中却暗自惊了一下。
从外面看这里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民居,走进来却发现竟是个二进的院落,这样的规模已经算是不小。虽然凤伏上一世出生于朱雀之巅,但流落人间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对人族的居所也有一定的了解。
这一处二进院落虽然占地面积较小,且规模并不算大,格局却极为讲究。
抄手游廊由厢房南侧接转,沿墙内测延申交于垂花门。正房,厢房的外廊,抄手游廊和垂花门共同在内院构成了一个环形通道,可避雨雪。院落正中有一天井,北房共有七间,正房三间,两侧耳房各两间。
标标准准的三正四耳。
不难看出对于这处私宅,凤泊淮是下了一定功夫的。
她虽然不知道景息城是何处,但方才听凤泊淮说是江州的首府。江州这个名称她还是熟悉的,她知道这江州虽在青水北边,却一向多雨潮湿,此时看天气应仍是早春,正是多雨的季节,院中却是干燥整洁。可见这处院落在排水上做的极为用心。
凤泊淮向院中的管家交代了一番之后便急匆匆地准备离开了:“这处宅邸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凤府虽大,却各怀鬼胎人心各异,借此机会将你送来倒也算是好事。我隔五天便会休沐一次,每逢休沐我都会来看你。”
“好。”凤伏应下,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凤泊淮看了眼端端正正站着的凤伏,忽然觉着这个侄女失忆了之后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虽然之前也不太爱说话,但是却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怯懦。不爱说话大抵是因为害怕与人交流,总是喜欢把自己藏起来。
可现在的不爱说话,倒是让他觉得是不屑于与人沟通。大大方方的倒是让人自己语塞。
罢了,不论如何能够忘掉之前的那些事对于她来说就已经是好事了。
“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的话,就让小禾来找我。”凤泊淮语罢,身后便走出一位穿着黑色侍卫服装的少年来。
这少年长相倒是有些漂亮,细眉微挑,一双眼睛眼尾也跟着眉尾的弧度上挑,露出下三白来。高鼻,略偏厚的双唇此刻正紧紧抿着。
这少年看上去比凤泊淮要小上一些,年纪应该在弱冠前后,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下藏着些锋芒。
别看这少年长得俊俏,怕是个狠角色。
而且……
凤伏眯着眸子毫不避讳地细细打量了这小禾几眼。
在她对于十四洲的世界观中,这个世界是以武为尊的,大部分人都会学一些体术傍身,而在习武之人之上,还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可以修习灵力。
灵力的修习有五个境界,这五境分别为凡境、地境、天境、仙境,在仙境之上便是半神之境。每一个境界中还分了九阶。
人族中能够修至天境的已是佼佼者,能够达到仙境的大多已经是一派长老或掌门。
至于半神嘛,仙境已是万里挑一,这世上又能有几个半神?
异族中人大多生来便拥有灵力,大部分强者也不过仙境,只有族中长老方可至半神之境。
而真神……自天地初开,世上便从未有过真神,大抵只是一个传说罢。
她凤伏死前仍名为伏桃任星临六长老之时不过也只是半神七阶,虽已立足于天地之颠,但她也心知肚明离那真神之境还差了很远。
凤伏打量了几眼小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小禾实力在天境左右,作为人族算是个中强手,寻常情况下保她一命自是无虞。
至于具体是几阶……她现在身无灵力,探不出来。
只是这小禾能不能用还是个问题。
还有这凤泊淮似乎也是天境,不知道现在这十四洲究竟情势如何。
凤泊淮走后,凤伏便唤来了惊蛰和小禾:“我想出门走走。”
惊蛰忙道:“小姐您大病初愈身子还不能见风,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风寒?
人族体弱常会生病,她倒是忘记了。
不过……
凤伏并未理会惊蛰,而是径直走出了门庭:“走吧。”
小禾看着凤伏果决的背影一挑眉,毫不犹豫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惊蛰咬了咬牙,见小禾没有出声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景息城东大多是一些官员员外所居之处,多半是有些权势之人的居所。而他们此时身处的城南则是百姓中有些财富的人居住的地方,其中又以琳琅街坊最盛。
琳琅街坊之中秦楼楚馆林立,茶楼酒楼更是数不胜数,街上的摊贩众多,此时临近日落,人群不少。
“咱们这十四洲啊,现今是天下两分,可是你们知不知道,万年之前,这世上是不只有我们人族的。”
走了半晌,几乎将这琳琅街坊地主路走到了头,茶楼里说书先生的话却突然引得凤伏停下了脚步。她此时虽身为人族,却五感通达,离着茶楼有段距离时她便听到这说书先生的话了。她这一次出门主要的目的就是因为迫切的想要知道此时十四洲的形势。
“还有妖怪嘛!”
台下的人群起哄道。
“诶,这位小友就有所不知了。其实啊这十四洲中还存在过数量庞大的异族。一万年前,这十四洲的主宰便是这些异族而非我人族。”
凤伏走到茶楼门口并未做丝毫停顿,抬步便踏上台阶走了进去,挑了一处离说书台不远的空台坐了下来。
惊蛰和小禾对视一眼,小禾端端正正地守在了凤伏的身后,惊蛰则是转身去寻小二。
“要问异族是什么?既不是人,也不是兽的,那便是异族。”
不。异族……是生来便拥有着独特天赋且可化人形的兽。是曾经的世间主宰,最接近神的存在。
凤伏在心中默默纠正着。
方才这人类说什么,一万年前?
说书先生接着道:“异族有许多种,在传说中啊,朱雀之巅居住着朱雀族,龙之渊是龙族,这无尽之海里有鲛人族,而这精灵之森之中则居住着精灵族。”
“那要按照你所说他们是曾经世间的主宰,那为什么现在没有这些异族了呢?”台下又有看客发问。
“诶,别着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曾经异族繁荣昌盛,其中不乏半神强者。万年前的一场变故却改变了一切。
据说这有一日啊,彗星袭月,遮住了漫天的日月星辰,天地无光陷入黑暗。只听得一声婴儿啼哭,这女婴便是异族终结的祸源。要说这女婴的身世那也算是相当高贵了,她是这朱雀一族族长之孙,因出生于朱雀之巅中伏山的一片桃林之中而得名伏桃。
据说这精灵一族的大祭司掐指一算,便定言这伏桃天生魔骨,是应这世上杀念而生,将会造下无数杀孽,甚至毁去一切,令世间重陷混沌。当即,这朱雀族族长便决议大义灭亲,欲亲手掐灭这一隐患,不料却遭到这伏桃双亲极力反抗,这族长之子拼死将伏桃送出之后世人便再也难寻这女婴下落。
就这样,所有人都以为这女童已经死亡的时候,青州却突然出了一桩大事。整个村落的所有人一夕之间惨死,传说这凶手是一名黑发红眸的魔女,起因只是因为一个村民因恐惧这魔女的红眸未将一块南瓜饼卖给她。
这件事引得异族大惊,因为这黑发红眸便是朱雀族的特点。思前想后,这凶手只能是数年前下落不明的那天生魔骨的伏桃了。于是这异族便开始在人间四处搜寻,可搜了许多年,也并未找到这魔女。
伏桃再出现的时候,是在三百年之后了,她穿着一身黑金术袍,提着一把剑便杀上了朱雀之巅,所到之处血流成河。那一天朱雀之巅亮起了盈盈火光,朱雀族的所有都葬身于那边火海之中。
据说整个朱雀族只有族长氏落一人幸免于难。
众异族这才知道,这伏桃原是被星临宫的宫主所收养,此时已经是星临宫的六长老之一。
要说星临宫,那可是一个魔教啊。这星临宫虽然只有七人,但个个都是半神强者。说起来啊星临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大有来头。这六位长老除却一天生魔骨的伏桃之外,其余五人皆是自各族中叛离的叛徒。其中一人名为无归,据传是这兽域之人,虽为兽,却又并不是兽,本体上半身是人类模样下半身却有蛇尾,极为奇特,和这鲛人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人名为辞镜,是鲛人一族,据说曾是鲛人族中最擅长布幻境的一位长老,不知因和叛离鲛人族。还有这龙族的九琛,据说是龙族族长的幺子。还有与伏桃同是朱雀族的傲月,这傲月据传是伏桃的表兄,曾经也算是这十四洲中最为翩翩如玉的公子,也是不知为何叛离。
这便是星临宫中来自异族的五位长老。而这五位长老之外,还有一位长老便是出生于我们人族的无道。关于这位无道,尚未有任何记载,可以说是一个迷一般的存在了。
至于这传说中的星临宫宫主,关于他的记载就更少了。连他的出身都没有任何人知道。只知道他有着一双灰色的眼眸,平日里总带着一个黑金色的面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信息。
这星临宫本就是叛徒所聚集的魔教,又出了这伏桃覆灭朱雀族的事情来,众人不禁又想起了当年精灵族大祭司所说的话。
此女天生魔骨,应世间杀欲而生。必将毁灭天地,令世间重陷混沌。
于是这异族便倾巢而出,加上这兽族和我们人族一同前去围剿星临。
要说这星临宫还真是极为不一般,个个都是半神强者,这宫主的实力更是几乎步入真神,众人围剿足足四十三日都未有结果。
变故便出在这四十四日。这一日,水星凌日,黑暗吞噬了天地,淹没了日月星辰。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此之后,世上便再无异族,也再无星临。
据传,这天象是魔女用了一种极凶极恶的法门,可以令笼罩于其中之人皆魂飞魄散。名为远古吞天大阵,此阵必须由施法者将自己的心脏活生生剜出作为阵眼施法,极为残忍。这是魔女伏桃最后的挣扎,此后她便以她星临所有同僚皆再不入轮回道的代价与所有参战之人同归于尽了。
在这大战之后,异族灭亡,兽族元气大伤,我人族才得以主宰十四洲。”
“什么啊?那我们人族还是捡漏的呗?”
“诶,这位小友莫急,当个故事听听便好,这是我偶然寻得一本古籍上所写的。也可能是古时候的一本戏折子嘛。”
故事冗长却精彩,众人皆沉溺于这说书先生的故事中,此刻方才大梦初醒。
凤伏指节发白,手中茶碗中的茶水微微晃荡。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并不是什么戏折子,而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一万年……
这故事竟然已经是一万年之前了,也就是说她已经死了一万年了。
凤伏拂袖离座,小禾和惊蛰紧跟着凤伏离开了茶楼。
太阳已经落下,此时月亮正高挂于天边,星辰闪烁着微光,四周秦楼楚馆皆已亮起了灯火,乐声夹杂着摊贩的吆喝声,琳琅街坊中好不热闹。
阳春三月,风中寒意正盛。
凤伏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杂乱无章的思绪方才清明起来,灵魂深处躁动着的杀念也才得以抑制。
天生魔骨……令天地重陷混沌。
这精灵族的大祭司算的还真是准。
可若她出生时,父母并未被杀害,她作为这朱雀族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主长大呢,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都说她出身便克死爹娘,可她父母分明便是死于刀刃之下。说她因为一个南瓜饼杀了一个村子的人更是荒谬。那日分明是那村民欲用一个南瓜饼迷晕她将她卖入烟花之地。
至于覆灭朱雀族……朱雀族是她的母族没错,可这母族给了她什么?报仇难道也错了吗?
凤伏抬眸望向明亮的月亮,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笑着的面容,从宫主到她昔日的同僚们再到……凤泊淮。
宫主曾同她说过,这世间本并无天生恶种之人,人人心中皆有千百种恶欲,区别不过在有些人心中善念更多,有些人心中恶欲更甚罢了。
她可以控制这住这**。
她可以不做这暗之灵的载体。
她答应尊上的事从未食言。
她本该早已魂飞魄散,却不知为何重生于这万年之后的凤伏身上。
她信这天生恶种的天命,却不信这天命当真无一丝生机。
既然魂飞魄散依旧能够重生这样玄乎的事情都降临在了她的身上,就说明这天道或许也并不认可她的结局吧。
她想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逆过这天命。
“哪有卖纸钱的地方?”凤伏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望向惊蛰。
惊蛰疑惑抬头:“纸钱?今日并非清明,小姐是想祭拜老爷夫人?”
凤伏的眼神一派清明,薄唇微启,念出了一个惊蛰万万也想不到的名字:“我想祭拜……凤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