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洞穴大得很,手电的光照不到尽头,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怪石嶙峋,这里或许经历过坍塌,目及所处,有好几条路被碎石掩埋。
江逾白花了好半晌时间,才找到了地上的字,他循着字迹的方向往里深入,走了很久,一直没有走到尽头。
面前的场景反反复复出现在江逾白眼前,他好像陷入了鬼打墙,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迷失在洞穴中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江逾白回过头,正正地撞上了江聆玉的目光 ,他有些不可思议,当即喊他,“哥?”
“是我,”江聆玉应了声,走上前来,“你怎么找过来了?”
江逾白将近期发生的怪事言简意骇解释了一番,在说到父母和奶奶时,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
江聆玉将他的话概括着说,“所以照你的意思,你觉得是撞鬼了?”
江逾白顿了顿:“说撞鬼……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我说不上来。”
“好罢,还有件事,”江聆玉眯起眼睛,意味深长极了,“你说你打通了我的电话,对面没有声音,后来你又收到了我和隙月发来的消息,我们都在阻止你来到湘西,来找我们,是么?”
江逾白应道,但江聆玉的下一句话让他脊背发寒,顿时说不出话了。
“可是,在我们进入苗疆寨后,手机收不到信号,我们就关机了。”
他深邃的眼眸看着江逾白,一字一句问道:
“你打通的电话真的是我们的吗?”
江逾白深深呼出一口气,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我不知道,但是这个问题不重要了,我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找你们的。”
“不止吧。”江聆玉低沉沉地笑了。
对于这个弟弟,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爱他,了解他。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手足,又在同个房间、同张床上共住了三余年,早已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知己,以至于现在江逾白一个眼神,他就能心领神会。
他深深地看着江逾白,看着这个在他眼皮下逐渐抽条长大的小导演,小戏子,他的亲弟弟,不由温柔地笑出声。
“嗯,”江逾白痛痛快快地承认了,“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彻底解决那些事。”
“……它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了。”
他闭口不谈此事,明显是糟心透了。
江聆玉已经能想象到,他这个一向温和的、淡然自若的弟弟,是怎么神经抽条,忽然把旁人吓一跳的场面。
他觉得好笑,又想维护弟弟的自尊心,很艰难地憋笑,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江逾白走在前头,没能将这一幕收入眼帘,不然他真得暴起,狠狠教训江聆玉一番才是。
“啊对了,我看过你们留在茶楼的周志本,你们现在是找到了生寨,在找蛊?”
江聆玉点点头,给江逾白说了他和江隙月目前的情况。
“几天前我们就进入了生寨,但那里的生苗把蛊虫隐藏得很好,他们存了心不想被我们发觉,自然也不会给我们半点机会接触。”
“我们只能跟在几个生苗身后,亲眼看着他们将蛊盅带来了这里,可惜这里的路太复杂,我只来得及做部分记号。”
江逾白一听,脸色瞬间沉下来。
“所以……你们去生寨不是走的这条路?”
“当然不是。”
江聆玉注意到他的神色,心下一惊,抬头看向洞穴顶端,又看向他,有些诧异地开口:“你不会是从上面下来的吧?”
江逾白点着僵硬无比的脖子。
原来那口井真的有问题,上面的字也不是江聆玉刻下的。
其实他不是没察觉,只是心怀侥幸,想到自己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最终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他心里就泛起后怕。
真不知是福大还是命大,一时间,他的脸色变得精彩至极。
他只能换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你准备怎么找蛊?我能帮你做什么?”
江聆玉失笑道,“你不再问点别的吗?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
江逾白恃宠而骄,朝江聆玉顽劣地笑,“再说了,你可是我哥,你要真把我卖了,也得考虑怎么把我哄回来吧。”
江聆玉问,“我要是做不到呢?”
“你要是做不到……”江逾白眯着狭长的眼眸,嘴角抿起淡淡的笑意,“那你就得小心了。”
“说不准我来个黑吃黑,反过来把你卖了。”
江聆玉哦一声,玩味地看他,“那我可得长点心了,不然哪天被卖了还要替你数钱。”
他们相视一眼,都很轻松地笑起来。
言归正传,江聆玉正了正神色,说道,“目前我可以确定的是,蛊盅就被生苗放在这片洞穴里,应该离我们不远……你衣服怎么湿了?”
江逾白乖乖地听着,突然被他峰回路转的思绪惊到了。
江聆玉就是这样的个性,平静中总能措不及防给他个惊喜……啊不,是惊吓,明明上一刻还在说正事,下一刻话题又转回他身上了,他不禁嘀咕了句,这就是天才的脑回路吗?
他淡淡地笑着说:“我下来时淌过河,不碍事的。”
可江聆玉执意要帮他脱下,江逾白也不反对,都由着他去了。
说起来,这件大衣还是江聆玉给他买的,虽然江逾白拒绝过,但哥哥和江隙月的态度很强硬,当即就给他套上了。
那天,除了买衣服,还发生了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
江聆玉和江隙月难得得了空,心里惦记着他,想的紧,当即开车来了郊外,没打过招呼就跑来了剧院。
他们一见江逾白身上穿着旧大衣,还是他们在他刚上大学时给他买的那件,脸色登时就沉下来了。
当时的江逾白正忙于肃清剧院风气,不仅要找老演员的把柄,还要应付平日工作,忙得顾前不顾后,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更不要说有时间睡觉休息、或是好好打理自己了。
江聆玉和江隙月见到的他,面色苍白,眼下挂着乌青,整个人身上弥漫着深深的疲倦,好像只要一闭眼就能彻底昏死过去。
江聆玉心里泛起心酸,他抿着唇,拉住了就要冲上前去的江隙月。
他们在戏台下落座,看着戏台上的江逾白一遍遍排演戏剧。
他和一些人起了口角,那些人极为傲慢地端着架子,语气很轻蔑,说的话毫不含沙射影,他们开始数落起江逾白,抱怨着平日的不满,他们上下打量着他,相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眼里微妙的恶意,笑了。
“说实话,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看你,身段柔软,皮肤又白,漂亮得不像话,往床上一躺,你那姿色,是个男的都把持不住,所以我倒真不奇怪你能当上导演。”
他们笑着起哄,用令人作呕的荤话打趣他。
江逾白倒沉得住气,居然就这样听着,一言不发。
江隙月听着这群戏子居然敢这般打趣她心爱的弟弟,登时火冒三丈,她恨不得冲上台,扬起巴掌狠狠扇他们,她这样一想,簇一下站起身。
却被江聆玉按住了。
她很不满:“你干嘛?没看到那些人在欺负逾白?”
江聆玉却很平静:“你觉得他会吃亏吗?不要意气用事,坐下来,好好看看他是怎么解决的。”
江隙月撇撇嘴,很不满地坐下了。
台上的调笑声终于小下去了,倒不是老演员觉得无聊,而是他们看到江逾白不怒反笑,被他过于平淡的反应激得后背发凉。
“说完了?”江逾白轻声细语地问,他拉过一旁的高脚凳,翘着腿,将剧本放在腿面上,“既然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了。”
戏台上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衬得那笑越发柔和,也越发深不可测。
其中一人被看得冷汗直冒,他想难不成真让江逾白找到了他们的把柄?不可能,他们做得很隐晦,这些事就连老导演也不曾发觉。
他看着江逾白,刚好江逾白也在看他,他被那温和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想给自己壮胆,开口却是支支吾吾。
“你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早该想到的,这个人没有点手段,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导演,他看着江逾白,心里头一次生起敬畏与恐惧。
这个平日里被他们贬低得体无完肤的人,现在就坐在那儿,需要他们高高地抬起头,他们拼尽了全力,却不敢看上一眼。
他这样想,其他几人也是。
终于,在死寂般的良久后,江逾白终于开口了。
他笑着问:“怎么这样一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审犯人呢。”
他可不就是在审犯人吗?几人额头直冒冷汗。
“好了,我给你们看点东西,相信你们一定会感兴趣的。”
江逾白说着,漫不经心地要去翻腿面上的剧本,他刚翻开,就有数张相片如翻涌的滔天巨浪,从他手中倾泻而下,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几人看到了相片上的内容,瞳孔猛然收缩,然后像狗一样跪在地上,跪在江逾白脚下,急不可耐地去收地上的相片。
在晃眼的白炽灯下,他们抬不起眼去看他,甚至不敢看他。
他们不寒而栗,就连牙关也禁不住打着哆嗦,被死死咬着才看不出端倪,如今,他们终于感到了那么一丝害怕,再也不敢轻视面前这人。
江逾白也不着急,他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剧本封面,那声音,简直就像敲在他们心头的警铃,一下、一下。
他们急切地想要江逾白开口,这样,他们就会顺着江逾白给台阶下场,然后,再也不会与他作对。
谁知,江逾白连正眼也不瞧他们。
他看着猩红的帷幕,又看向台下黑漆漆的座位,与江聆玉对上视线。
他说:“这戏台建得不好。”
他们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哪里建得不好?”
“太高了,”江逾白收起剧本,声音也是淡淡的,“戏是演给人看的,戏台这么高,这戏就不是给人看的了。”
他说的含糊,几人毕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老演员,一下就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这就是他给的台阶,忙不迭应道。
“是是,以后我们会好好演,好好唱戏,再也不会忤逆您。”
他们得了江逾白的应许,夹着相片灰溜溜下场了。
看完这一整出好戏的江聆玉这才起身,他不准备离场,而是拉着江隙月走上戏台,同这位大名鼎鼎的导演来一次幕后交谈。
江逾白原以为他们会问个事迹原委,都想好措辞了。
谁知江聆玉只是打量了他一番,说:“你瘦了,头发也长了。”
江逾白微微一怔,他从高脚凳上坐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吃过晚饭了吗?”
江隙月的手很温暖,光是被她的手包裹着,江逾白就感到了安心,他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下来,沉沉地靠在两人肩头,有些抱怨地说。
“还没呢,我快饿死了。”
他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江隙月怜爱地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说:“那正好,我们也没吃,走吧我的江导。”
江逾白抬起头,嗔怪道:“姐姐你又打趣我。”
江隙月拉着江逾白和江聆玉,三人一前一后地向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朝江逾白挤出古灵精怪的笑:“就打趣你,不行啊?”
行的,当然是行的。
不论姐姐如何打趣他,对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发自内心深爱着他的,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包容。
江逾白笑着说:“不行,当然不行了,你打趣我起来总是没轻没重的,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们打闹着,不知不觉长大了,如今还能有联系,彼此间还有牵挂,还能见上几面,就很满足了。
当时的江逾白这么想,江聆玉和江隙月也同样这样想。
这件大衣他一直有好好保存,想念他们时,他才会穿上,这样不管他在哪儿,身旁是否空无一人,他都能感觉到他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