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格尔尼卡,信件。

“嘎吱——”

邮局的门被推开,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邮局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制服的蜡像邮差站在柜台后,同样被缝着嘴,黑洞洞的眼窝注视着闯入者。

沈微明锐利地扫视四周,从一个布满灰尘的信箱格口深处,勾出一个巴掌大的松木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压着一朵干枯的花。

信的开头带着少女特有婉约的称呼:

“亲爱的艾伦,”

“窗外的鸢尾花开了第三朵,我偷偷摘下了最美的一朵,夹在这封信里,希望它带着我的思念,能送到你的手中。”

“小镇的钟声还是那么沉闷,像压在胸口的大石。”

“父亲又因为我和你在集市上多说了两句话而大发雷霆。他说镇上的规矩不能被破坏,女孩子要懂得安静才是美德。”

“最近镇上的气氛好奇怪。教堂的执事们挨家挨户地分发那些黑色的线,还说什么笑容是神的恩赐,喧闹是魔鬼的低语。”

“艾伦,我害怕。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我们走吧,在寂静之夜开始之前!”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

谢知白也在柜台旁边找到一封信。

当他拿起信的时候,柜台后的蜡像邮差,被缝合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拉扯了一些。

谢知白恍若未觉。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地址,寄件人一栏写着“巴里”。

在原本该写地址的地方,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致所有无法抵达的回音”

信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狂乱:

“寂静之夜到了。它们在外面,我能听见,听见它们在墙上抓挠……像……像指甲刮过骨头……”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我的同事查理……查理他被掏走了心脏……它们在地板里……”

“……邻居……领居们都变了,他们给自己的嘴角缝上线……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

“……我受不了了……我要把这封信寄出去……寄给谁?……我不知道……”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已经完全变形,几乎无法辨认,像是一团乱麻,被大团深褐色的蜡油覆盖。

谢知白突然想起,柜台后面的邮差铭牌就是“巴里。”

一股寒意,突然窜上脊背。

就在此时,一阵清晰的书写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柜台后面那个一直僵立不动的蜡像邮差,它那只垂在身侧的蜡质手臂,不知何时竟抬了起来。

握着钢笔的那只手,在登记簿空白的页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个又一个诡异的符号。

“沙……沙沙……”

书写声越来越快。那黑洞洞的眼窝,仿佛锁定了他们。

女白领想尖叫,但想到花衬衫的死,她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朝着沈微明移动。

触发条件是什么?是因为看了信?还是因为声音?还是——

谢知白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恐。

他面无表情地一步踏前,走到柜台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手拿走了那本正在被疯狂书写的登记簿,然后当着邮差的面,一把抓住那封信——

“嗤啦!”

承载着无尽恐惧和绝望的信,被他生生撕成两半。

书写声,戛然而止。

蜡像邮差的手臂悬停在半空。

黑洞洞的眼窝仿佛“聚焦”在谢知白手中被撕碎的信纸上。浓重的恶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谢知白撕完信,随手将那两半废纸丢在地上,然后撕下那页写满奇怪符号的登记簿揣进兜里。他甚至没再看那蜡像邮差一眼,漠然地转身。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校服男生双腿发软,靠着的木箱倾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哒。”

一滴墨汁从悬停的钢笔尖上坠落,砸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蜡像邮差的嘴角极其夸张地向上拉扯开一个弧度,脸上的黑线深深嵌入蜡质皮肤,随时会崩断。

沈微明脸色骤变。

“跑!”

他小声厉喝,一把抓住女白领,同时抬脚猛地踹向木箱,制造更大的声响吸引蜡像注意。

谢知白在沈微明踹翻箱子的瞬间,也动了。他贴着柜台边缘,猛地向邮局内部的阴影处滑去,同时一把拽住吓傻的校服男生的后领。

“嗖!”蜡像邮差将钢笔如弩箭般掷入那片黑暗。

噗嗤! 一声闷响。

女白领被沈微明拖着冲出邮局,最后回头一瞥,只看到阴影里似乎有什么晃动了一下。

沈微明的心猛地一沉。就在他准备再进去的时候,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谢知白。他看起来毫发无损,左手抓着那个学生的后领,半拽着把人拖出来。

他走到沈微明面前,停下,松开了手。

沈微明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那招牌式的笑容重新浮现在嘴角,他凑到谢知白耳旁,耳语道:

“小哑巴,你真厉害。”

谢知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将目光投向教堂钟楼。

沈微明也顺着望去。教堂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新的蜡像。那尊蜡像捂着肚子,模样像极了花衬衫。它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朝着他们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走吧,我们该去招待所了。”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向一栋石砌建筑。门口挂着一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污垢,在门楣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招牌轮廓——

“寂静旅舍”。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气味传了出来。

一个穿着古板女仆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厅里。

她身材微胖,脸颊圆润,带着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嘴角挂着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

这个笑容,没有缝合的黑线,弧度自然,甚至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但就是这“正常”的笑容,在经历了外面那些被缝住嘴的“笑面邻居”和蜡像之后,显得格外诡异。

它太标准了,像画上去的面具,缺乏真正人类笑容的温度和细微变化。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热情地看着他们。

“哎呀,可算等到你们了!欢迎光临旅舍!”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舞台剧般的热情,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打破了外面维持许久的死寂。

酒馆的人也跟着到达了,没有减员。

门厅不大,铺着褪色的旧地毯,墙壁贴着同样褪色的暗纹壁纸。

角落里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蕨类植物。饭菜的味道似乎是从门厅后面飘来的。

中年女人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几位客人路上辛苦啦!哟,怎么少了一位先生?没跟你们一起过来吗?”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询问一个走散的朋友,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一股寒意瞬间从几人脚底板窜上头顶。广场上那血腥的一幕还历历在目,那尊新出现的蜡像就在教堂外面。

沈微明脸上迅速挂起他那招牌似的笑容,上前一步,仿佛没听到她的问题,也热情地回应:“是啊是啊,终于找到了。您是这里的主人吗?怎么称呼?”

“哦,叫我玛莎就好。”女仆的笑容弧度不变,“我是旅舍的接待员。快请进餐厅吧,晚餐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想必都饿坏了!”

她侧身引路,十分殷勤。

女白领和校服男生互相搀扶着,脸色惨白,几乎是被沈微明和谢知白半推着走进餐厅。

餐厅不大,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餐桌占据中央。桌上点着几盏摇曳的烛台,暖黄色的烛光本该带来温馨,却因玛莎仿佛嵌在脸上的标准笑容,而显得鬼气森森。

七套餐具。

整整齐齐,光洁闪亮的银质刀叉,洁白的餐巾折叠成天鹅形状,摆放在餐桌的一侧。

正好对应他们现在走进来的七个人,不多不少,正好七份。

仿佛早就知道花衬衫男人不会来,或者说,知道他再也来不了。

“请坐,请坐!”玛莎热情地拉开椅子,“今天的晚餐是奶油蘑菇浓汤、烤小羊排配时蔬,还有我拿手的苹果派!希望合各位胃口!”

她说着,转身走向厨房,很快端着一个巨大的银质汤盆出来,浓郁的奶油蘑菇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烤肉的油脂香和甜点的焦糖气息。

食物看起来异常精美,香气扑鼻。但在场的人,除了沈微明和谢知白,没人有半点食欲。

玛莎将汤盆放在餐桌中央,拿起长柄汤勺,开始为每个人面前的汤碗盛汤。动作优雅,笑容可掬。

“玛莎小姐,”沈微明坐下,姿态闲适地拿起餐巾铺在腿上,“我们初来乍到,对贵地的寂静之夜很是好奇,能否给我们讲讲?”他问得直接,但语气出奇的礼貌。

玛莎盛汤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洋溢:“啊,亲爱的客人,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寂静之夜是我们小镇最神圣、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将在七天后开始!”

她将第一碗汤放在沈微明面前,浓稠的奶油汤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在寂静之夜,一切声音的来源都会消失,小镇会迎来真正的安宁。”

“也就是说七天后我们都会死?”女白领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我们怎么做才可以离开这里?”

玛莎仿佛没听到女白领的话,继续微笑着为下一个人盛汤。谢知白明白了,玛莎就好比是一个游戏NPC,没有触发关键词,她只会做自己设定好的事情。

沈微明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浓汤,他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各位,”他放下汤匙,微笑着说道:“欢迎来到深渊之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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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格尔尼卡,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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