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少女的声音再度飘来，虽距离稍远，音量也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队长之前说——”她蓦地转换语调，微微压低声音，竟惟妙惟肖地模仿出牧灼那特有的冷静腔调，“海中场域规则与陆地存在差异，扩张速度异常，不排除场域进化可能性，需优先探查。”
随后，她恢复了自己温和的声线，说道：“之后我就不清楚了。先前我身体不适，一位女医生给我注射了药剂，等我再次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坐在这儿了。”她微微偏过头，轻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究竟在何处呢？”
王子灵泽强压下内心翻腾的心绪，目光扫过她那雾蒙蒙的双眼，以及始终未曾移动的姿势，想起秦檬曾说过她暂时失明。
“我们应该是在一间四人间的女生宿舍。目前没看到其他人。”他简洁地描述着周围环境，还贴心地告知她手边物品的位置。
耳畔传来的声音清亮，带着自然的少年气，毫无娇柔之感，所以她之前下意识地将对方判断为年轻男性。然而，若此地真是女生宿舍……
她迅速敛去脸上那极细微的疑惑，略带歉意地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眼睛不好使，听力也欠佳，绝没有质疑的意思。”
王子灵泽把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场域之内，处处透着诡异，或许这身女装就是身份设定的一部分。但这有什么用呢？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是个男性！
……等等，眼前恰好就有一位“看不见”的人。
“无妨。”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先去搜寻线索，你自便就好，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属于自己的书桌，途中顺手扶正了那把倒地的椅子，免得佟叙被绊倒。
佟叙虽双目失明，但依据王子灵泽先前的描述，她已在脑海中构建出房间的大致轮廓。她轻轻摩挲着手指，稍作适应后，便开始用手仔细地探索桌面，凭借触觉去分辨可能揭示身份的线索。
王子灵泽走到对应的书桌前，看到一个样式古旧的闹钟。他努力回想着古籍课程上学到的知识，费力地辨认着时针与分针的位置。
“现在是五点十分。”他微微松了口气，“值得庆幸的是，场域内外时间流速不同。舰艇的能源应该能支撑到这场‘副本’结束。”
他记得在场域外与秦檬失联时就已经快五点了，后续处理佟叙的事情又花费了不少时间。通常情况下，短时场域与外界时间同步，而长时场域不仅会折叠空间，其内部时间流速也更慢——此地三天，外界或许仅仅过去一日，甚至只有几小时。
王子灵泽快速翻检着桌上的书籍。五点十分，很可能早于晨课时间，目前还不清楚是否有门禁或晨读，必须尽快找到更多线索。
书桌上的书籍种类繁杂，既有《那些年的时光》《伤城如梦》这类青春疼痛文学作品，也有《成为命运的舵手》《你不努力谁也给不了你未来》《人间值得》等心灵鸡汤类书籍，甚至还有《玩坏这本书》《必做的100件事》这类解压书籍……
王子灵泽快速翻阅着，直到一本特殊的小册子映入他的眼帘——《阳城特殊教育康养中心新生入职守则》，封面徽章与他们衣领上的一模一样。
特殊教育？康养中心？新生入职？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悖谬的怪异感。他迅速预设了自己的人设：一个刚进入此地的、可能存在性别认知障碍的“新生”。
他刚打算翻开册子，身后便传来轻微的“滋滋”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佟叙垂着头，手中摩挲着一个半个巴掌大的银色老旧设备，声音正是从这设备中发出。
是录音机？场域为失明的她提供了获取信息的途径？王子灵泽暗自点头，场域规则通常会给参与者一线生机。
但很快，他便察觉出不对劲。那机械卡顿的播放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的思维逐渐变得滞涩，眼前的文字也变得模糊难辨，一股昏沉感阵阵袭来。
“……滋滋……阳城述朗区特殊教育康养中心是一家以非盈利为目的，接纳多类群体，集教育与医疗为一体的慈善机构……”
【欢迎各位入职阳城特殊教育康养中心】
“秉持着阳城与临城共线发展……滋……关注各类群体身心健康，大力促进社会文明和谐，塑造模范城市与……滋……人文关怀的理念……”
【第一条，阳城特殊教育康养中心主要接收0-30岁区间的年轻员工，请各位保管好自己的员工证，牢记自己的身份，如若丢失，请立刻向人事部门人事专员报告……】
机械女声平稳而无情，王子灵泽却读得异常缓慢艰难，理解力似乎在急剧下降。他强打精神，快速翻页，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
【阳城附加手册一。新生姓名：王子灵泽】
【入职培训班：——】
几乎与此同时，录音机也念到：“阳城附加手册一，新生姓——滋滋——”
声音戛然而止。
王子灵泽猛地惊醒，发现时钟已指向五点三十四。他竟对着那行字发呆了近十分钟，可脑中却一片空白！而佟叙似乎并未受到影响，她摆弄了几下录音机，便若无其事地将其放回口袋，继续摸索起来。
是意外中止，还是她故意避开关键信息？王子灵泽压下心中的疑虑，故作轻松地问道：“怎么不继续放了？这些都是基本信息，我这边册子上也有写，场域里信息共享更重要。”
佟叙抬起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什么？”随即，她又露出歉然的表情，“刚刚可能不小心按到开关，它就停了，我试了几次都没打开。正想等您有空时帮我看看呢……”她重新掏出录音机，却带出了一截细长的白色耳机线，缠绕在袖口。
“这是……？”她顺着线摸索着，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王子灵泽却感到一丝微妙的违和。他接过录音机，发现按钮标识已磨损不清。他挨个试按，弄清楚了操作方式，但录音已经复位，从头开始播放了。他将耳机插好，递给佟叙，并详细告知她各按钮的位置。
“你真是个好人。”佟叙由衷地感谢，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下压，眼神冰冷。一个没有分寸（拉手）、满口谎言（男扮女）、还是摧毁她“家”（终月号）的刽子手队友？她心底冷笑。
她只戴上左耳耳机，在王子灵泽翻找线索的背景音中，刚听了个大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
两人同时静止。
敲门声响起，一个软糯的女孩声音传来：“小湫，灵泽，你们收拾好了吗？新生入职会七点开始，现在都快六点了，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占个好位置吧？”
见没有回应，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语气带着点娇嗔，“呜……你们不会是想抛弃我，自己先走了吧！”虽说着这样的话，但那目光却好似能穿透门板，笃定他们就在里面。
佟叙沉默不语。王子灵泽抱臂靠在桌旁，用气声问道：“等我？”
佟叙礼貌而低声地假惺惺道：“我不是被你们抓来的吗？我有资格开口吗？”
王子灵泽挑了挑眉，说道：“当然有。”他需要评估这个“俘虏”的价值。
佟叙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收敛了表情。她摸索着椅背，突然发力，将椅子猛地推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噪音！随即，她自己也敷衍地探了探手，顺势半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声。
门外的“女孩”立刻破门而入。
“怎么了怎么了！”
“啊…抱歉，”佟叙捂住膝盖，语气歉疚，“灵泽说时间还早，想再眯一会儿，我怕吵醒她就没应你…刚才想给你开门，没注意就摔到了……”她精准地“望”向闯入者的方向。
王子灵泽配合地点点头，目光却瞬间凝固在闯入者身上——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女孩”！
她的左臂乃至左脸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褐色的坚硬鳞片，左眼是冰冷的爬行类竖瞳，右眼却是温润含水的正常人眼，此刻正“楚楚动人”地眨着。这分明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王子灵泽屏住呼吸，看着那布满鳞片的左手搭上佟叙的胳膊。
佟叙借力站起身来，毫无异样地向怪物露出腼腆的微笑，甚至反手亲昵地挽了上去，手指还“无意”般抚过那些冷硬的鳞片。
“嘶——好凉。”她平静地叙述，甚至还摩挲了两下，仿佛只是好奇衣料的触感，随后才索然无味地停下。
怪物那只正常的温润眼眸微微眯起，而冰冷的竖瞳则瞬间锁定了王子灵泽，带着审视的意味。
王子灵泽立刻挂上和善的微笑，快步上前，隔着自己的袖口替佟叙拍去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我刚睡懵了，没反应过来，小湫你下次一定要小心点呀。”他看向怪物，语气俏皮，“还是我们‘护花使者’反应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