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至,天变得更冷,大家都纷纷猜测今年会不会下雪,已经好多年没下过雪了,景州的冬天,雪下得很随缘。
裴家冬至要祭祖,裴延和江晚晴也早早回来准备,到了祭祖那天,裴兮不让方之白去,省得那些亲戚七嘴八舌说些人不想听的话。
“没事,往年我不也去,我不理他们就行”,往年都陪着去帮忙,今年不想例外,他不想裴叔和江姨难做。
去和不去都会被说闲话,去就会直接和他说,难听的好听的都自己听见,不会传到裴叔他们耳朵里,不去的话亲戚们会说养这么大,花这么多心思和钱财培养,连祭祖都不来帮忙,平白给裴叔他们填烦恼,。
裴兮每次都据理力争,自己在的话还能拦一拦他,自己不在,怕裴叔和江姨挡不住他。
祭祖时家族的人全都到齐,避免不了撞见一些讨厌的人,裴兮紧紧跟着方之白,如果遇到难缠的和嘴碎的亲戚,方之白不好讲难听的话,他可以,根本不怕,上至比他年长的,下比他年幼的,只要说方之白,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呛回去,谁都不放过。
家族的人都知道裴兮特别护着这个外姓人,也不知道裴延夫妇图什么,精心培养,还给送出国,出国就算了,还陪读,纷纷猜测方之白给裴延一家灌了**汤,什么东西都和自己的孩子一模一样甚至还要好,奈何家族里就他们一家最有出息,大家都需要依仗他们,难听的话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或者说是不会当着他们一家的面议论,毕竟谁也不想白占的便宜飞了。
裴兮站在队伍前面,侧头看着站在外面的方之白站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用水泥砌成的墓,表情沉重,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裴家祭祖,裴兮当任务一样来完成,没心没肺从来没细观察过方之白,只想赶紧结束走人。
祭祖人很多,方之白身边也站了很多人,裴兮却觉得他很孤单,他不姓裴,不在裴家祭祖队列,只在一旁等着。
裴兮心头忽然一颤,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开,脑子一闪,鼻腔里轻哼一声自嘲。
原来。
自己才是最自私的人。
这么多年其实方之白从来都是一个人,灵魂孤独,没有根,像浮萍一样,自己老要求他裴家就是他的家,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是他的爸爸妈妈,但他连自己的爸爸妈妈面都没见过,没被妈妈哄睡过,捧在手心过,没被妈妈亲昵地喊过宝贝,没有爸爸教他怎么勇敢,怎么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幡然醒悟自己原来一直束缚着他,强迫着他,没有问过他的意愿强行把他留在裴家,摁着他让他承认自己是裴家人,但现在两人的站位,他又怎么算得上是真正得裴家人呢,全是自己的自以为是。
他也才十八岁,过往的十几年,或许他也很想自己的爸爸妈妈,想看看父母生活过的地方,查清楚父母的车祸,因为自己绊住了他的脚,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去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裴兮不想承认,自己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因为任性不懂事,无形中给方之白带去了伤害,自己却从来没有反省过。
祭祖开始,裴兮不再想,也不再看方之白。
流程快走完的时候,方之白提前离开,返回车的路上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裴述堵了去路,准确来说,他就在等他落单,今天一直守着,终于逮到机会。
方之白没打算理他,但不管走哪个方向都被拦下。
皱着眉说了句:“有事?”。
裴述冷呵了声,语气非常不屑瞧不起,“刚才裴兮一直在你身边转悠,我没机会接近你,这是裴家的祖先,裴家的地儿,你一个外姓人每年都跟来,你没有自己的祖宗吗”。
“噢,对了,方家不认你,所以你没祖宗,不好意思”。
比这更难听的话方之白都听过,这些只能隔靴搔痒。
“裴兮护着你也是念在十几年的情分,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真是蠢”。
方之白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眉眼压低警告,裴述敏感地捕捉到,眼神要是能杀人,裴述已经被千刀万剐,虽然嘴硬但还是怕他,换了别的继续说。
“你一直陪着他,你知道你的身份在古代只能算是太子的伴读吗,等你出国之后你觉得他还需要你吗,到那时候你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罢了”。
方之白看傻子的眼神看裴述,神色恢复正常,淡淡地道:“那就等他不需要我的时候再说”。
不管外人怎么说自己,都无关痛痒,但说裴兮就不行,他不允许。
“你……”,裴述以为能激怒方之白,毕竟血气方刚的年纪,任谁被这么侮辱都会受不了,他却一副气定神闲,毫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
“说完了吗”,祭祖快结束了,他不想让裴兮看到这一幕,免不了又会替他出头训斥裴述,今天所有长辈都在,不想他被指责。
往往不想什么偏来什么,裴兮心里还难受着,不断劝自己做割舍,又看到裴述对着方之白挤眉弄眼,终于找到情绪宣泄口。
“裴述,你又在发什么疯?”,裴兮最先离场,刚好看到裴述气急败坏又说不出话的样子。
“我有事找方之白”,胡乱编了个借口。
真把裴兮当傻子,“你能有什么好事找他,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即使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也知道从裴述嘴里说出的没什么好话,自然也不用猜,刚才在祖宗面前就有一些多舌的亲戚在地下窃窃私语,要不是妈妈拦着他,早就上前理论了。
所以刚才祭祖时,裴兮偷偷跟祖先告了状,把说过方之白不好的人都把名字报给祖宗,让祖宗晚上去他们梦里玩玩,最好是噩梦,刚才祭拜的时候特别虔诚,希望祖先快快显灵治一治那些恶毒的嘴和丑陋的心。
“我什么也没说”,裴兮一出现裴述就变成鹌鹑,方之白是外人,吃定他不管自己怎么说他都不会动手,但裴兮不同,小时候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日子数不胜数,虽然年纪最小,气却最盛,现在又比他高,怎么看他都占下风,今天所有长辈在,自己还是收敛点免得当众出丑被骂。
要是小时候肯定就跟他干,越被欺负越不服气越要反抗,越反抗被揍得更疼,所以他就把这些年在裴兮身上受的委屈都发泄在方之白身上。
裴兮懒得跟他计较,警告了句,“少欺负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说完扭头对方之白说:“走,回家”。
两人在车上没说话,察觉到裴兮情绪不对,以为他不爽裴述,下车后才开口,“裴述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别放心上”。
裴兮依旧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子,突然停下转身与方之白对视,想看看他有没有难过悲伤的情绪,这么隆重的场合,不受重视,被冷落,被辱骂也照单全收。
可他原本就是天之骄子啊,如果叔叔阿姨没有出事,他一定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叔叔阿姨那么相爱,肯定培养出一个温文尔雅,阳光活泼有爱的方之白,十几岁的少年也一定无忧无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凭谁来都能欺负他伤害他,给自己装上冰冷带刺的外壳,以为这样可以免受伤害,但千苍百孔的内里再怎么伪装也无济于事。
别人欺负他就算了,现在连自己也伤害他。
如果。
如果放方之白走,让他去国外,做他想做的事,他能开心自己也会很满足。
裴兮心里,最在意的是只要方之白开心,健康就行。
如果方之白出国开心。
那他会放他走,让他没负担地离开,还会开开心心送他上飞机。
“怎么不说话”,方之白隐约觉得裴兮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方之白”,裴兮喊了他的名字。
“嗯,我在”。
“我们和好,好吗,我不拦着你出国,你安心办你的事,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裴兮笑着说,眼里却含泪,在方之白面前哭太丢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路上他都在做抉择,这个决定很艰难,他的自私在叫嚣,方之白就是他的,谁都不能让他走,包括方之白自己。
转念想到在祭祖现场那个孤独落寞离场的背影,最终理智战胜自私。
“好,我们和好”。
话音刚落,裴兮框住的眼泪划落脸颊,鼻子泛酸,内心多不舍眼泪就多翻涌,再也止不住。
裴兮抬手擦掉眼泪,尴尬解释,“我不想哭的,可是我舍不得你,我做了很久的抉择才说服我自己的”。
裴兮的眼泪就像匕首,每滴落一滴都在划方之白的心,不致命却疼痛难忍,替他拭去泪水,手覆在他后脑勺揉了揉,“乖,不哭”。
裴兮顺势低下头,头顶抵在他胸膛,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哭脸。
院门没关,身后响起汽车引擎声,江晚情下车就看到两兄弟依偎一起的场景。
裴兮来不及收拾情绪就被亲妈调侃,“都多大人了,哭了还往哥哥怀里钻,羞不羞”。
“我没哭”,嘴硬王者非裴兮莫属,长长的睫毛还留着证据,只要自己不承认就没有这回事。
江晚情不和他争,“晚饭订了在酒店,你俩换身正式一点的衣服等会和我们一起出发”。
“哦”。
看着裴兮进了门,江晚情快步跟上方之白,“和好了?”。
“嗯,和好了”。
“怪不得哭那么凶”,来自亲妈的吐槽,又忍不住醋味,“亲妈都没这样的待遇”。
“你想你儿子天天缠着你啊”,裴延从后面上来搂着妻子的腰。
“那还是算了,从小就是小魔丸,只有之白能管他”。
方之白跟在两人身后笑着一起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