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潭黝黑的污水，浓得搅不开。四周静得刻意，一丝风声也未流泄出来。
易岸全身上下只有眼皮敢动，他紧盯着不远处的小屋，直到眼睛发酸，才用气音询问一旁比他还狗狗祟祟的女孩：“所以，咱们这是在干嘛？”
“了解敌情。”凯蒂用同样极细微的声音回答他。
易岸沉默半晌，还是猜不透这小姑娘想干什么。但她本身又是这个副本的一大突破点，也只能由着她来了。
“咔嚓”一声脆响，不知是谁的脚触到了地上的枯枝烂叶。
不远处的后院里，黑色的藤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肆意蠕动身躯，似乎是在寻找进攻的方向。待四周重归寂静，又蔫了吧唧的耷拉回地上。
易岸见怪不怪地托着腮，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这破草老一惊一乍的，有点动静就来一下，起初他还有些畏惧，现在都习以为常了。
他极其冷淡地点评了一句：“这草是来兼职当看门狗的吗？”
凯蒂眯眼抹抹下巴，成熟得像个小大人：“可能是吧，我之前没见过这玩意儿。”
易岸刚想说这岛上居然还有你没见过的东西，却被凯蒂用手猛地堵上了嘴。
“嘘，他出来了。”
老人已经恢复到了易岸一开始见到他时的模样，虽然依旧面目可怖，但至少一举一动像个人。他打开后门，一步一拖地走进后院。
“他要干什么？”易岸的嘴被捂着，说话含糊不清。
“我怎么知道？”凯蒂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的方向。易岸余光瞥见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闪烁出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老人的身影走向那些盘踞在院中的藤蔓，忽然开始缓慢缩短，如同正在被一点点拉入土地中一般。过了一会儿，彻底消失不见了。
易岸的瞳孔骤缩。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紧接着是莫名的肿胀感，感觉有人在往自己的心脏里充水，胀到快要破裂开来。
[系统提示：玩家血点值回升至30%]
[错误！错误！检测到异常数据，该副本无回升血点值方法，……错误检测中……数据无误……嘀]
系统突然死机，机械提示音戛然而止。
凯蒂察觉到易岸的呼吸频率不对，急忙撒开手，疑惑地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易岸没说话，如果凯蒂注意看他，就会发现他的脸色煞白一片，额角的发丝上挂着细密汗珠，整个人像是溺水一般，胸膛剧烈起伏着。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上升，变得模糊不清，易岸一头栽倒下去，意料中身体与地面的撞击并未发生，他靠在一种说不上软，也说不上硬的东西上，冰冰凉凉的。
“啊！——”
女孩一声尖利刺耳的惨叫刺破寂静的夜幕。
黑色的藤蔓不知何时悄然绕至他们身后，缠住了女孩的四肢，露出锋利狰狞的倒刺，狠狠扎进女孩细白的皮肉里。白暂的皮肤沾上大片血色，场面血腥至极。
易岸挣扎着要爬起来，他不能不管凯蒂，要是她死了，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谁知身体刚直起来，又被拉着靠了回去。
易岸看着横在自己胸前的两条“白色藤蔓”，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
什么藤蔓，这他妈分明是两条手臂。
他整个人被圈在一个不知什么人的怀里动弹不得，那人还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鼻息尽数吐在他颈侧，冰得他浑身一颤。
正常人的气息怎么可能冷成这样，易岸绝望地想，该不会是又遇上什么怪物了吧？
他看清了自己身侧那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黑色布料包裹着流畅的肌肉线条，看起来简单干练，反观自己沾满了泥水的西装裤，简直惨不忍睹。
得，对面穿得倒比他还像人。
看着体格，身后应该是个男人，这姿势……易岸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屁股。
“别动。”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一会儿就好了，不疼的。”
易岸：？
他怎么感觉不对劲。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挣脱时，身后的人突然张开嘴，一口咬在他颈侧。
“嘶。”
易岸紧皱着眉，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这怪不会是吸血鬼吧？
[系统提示：您正在被“亡灵”攻击，血点值持续下降中]
[嘀——检测到不明数据，血点值回升至40%]
“亡灵”？
易岸偏着头，在确认这个攻击不仅伤不到他，还能帮他回血之后，便主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方便身后的人吸他的血。
胸腔内仿佛徐徐温流淌过，暖暖的。
易岸一边摆出舒服的姿势方便对面吸血，一边开始头脑风暴：
“亡灵”的字面意思，是指死去的人，身后这个人会不会是死去的玩家？
不一会儿，那人松了口，但紧接着，他伸出舌头，开始轻轻舔舐被自己咬破的地方。
易岸被这黏腻的触感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想躲，身体却被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
“让我再抱一会儿。”男人的声音很沉，不知是不是错觉，易岸竟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与不满。
易岸想回过头去看看他长什么样，但是做不到。
他只能任由男人抱着，神情恍惚地看向一旁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的凯蒂。
“你放心，她没事。”男人像是会读心术，语气温柔。
易岸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你是谁？”易岸语气平平，没什么感情。
都让他抱那么久了，总不能连“是谁”都不愿意说吧？
对面沉默半晌，开口：“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或是一个鬼，都可以。”
易岸：“我问你的身份，又没问你物种。”
对面彻底沉默了。
易岸：“不说是吧？不说你给我把手撒开。”
“说了是不是可以多抱一会儿？”
易岸：诶？
这副本里的怪物现在都这么精的吗？还会讨价还价了。
易岸叹了口气：“两个大男人有啥好抱的，你说不说？”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底气，反正他是一点都不怕这只貌似患有皮肤饥渴症的怪物。
“其实……我是一个靠吸血才能活下去的怪物，那些藤蔓也是我的一部分。”男人终于开了口。
“你以前也是玩家？”
“算是……”
感觉到箍在身体上的力道松了些，易岸抓住机会用力一挣翻身，将身后的男人压在身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漆黑的半脸面具，以及面具下面裸露出的半张脸。他的皮肤很白，不同于死人的苍白，是一种有血色的白润。
即便是被面具遮住了大半，那张脸的轮廓线条依旧十分优越，不同于常人，叫人过目难忘。一双浅色的桃花眼狭长，将这死气沉沉的漆黑衬得光鲜不少。
易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先一步移开目光，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这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莫名的熟悉，可记忆里却查无此人。
或许和这个副本有关吧，可能是副本里的什么东西，对玩家的感知能力或是记忆有影响。
易岸并不指望能在这种中看不中用（好吧，或许可以当血包）的怪身上找到什么有用线索，从系统的提示内容看来，这个怪有很大的概率是Bug。
他想了想，蹲下身子，平视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字音，就卡住了，转而答道：“我不知道。”
易岸倒也不奇怪，说不定游戏会对死去玩家的精神和记忆做点手脚，忘记名字很正常：“没事没事，正常。”
“你可以叫我易默。”男人垂下眼帘。
“你这现取的和我一个姓。”易岸低笑一声，答应下来。
他没再理会易默，转头去查看凯蒂的情况。鼻息之类的都正常，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睡着。
“她什么时候能醒？”易岸突然扭过头去，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易默？”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与黑暗。
黑色藤蔓也随着易默一起消失了，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要不是脖子上的伤口还有一点儿痛感，他不禁要怀疑刚刚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就这么走了？他还有好多话没问呢，易岸有点儿后悔刚刚没一次性问完。
比如他最想知道的是，那些藤蔓到底在他昏迷时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易默一吸血，他的胸口就会涨得慌。
正当他思考着该怎么把易默再搞出来一次时，凯蒂突然睁开了眼，满面疲惫地坐了起来。
“我这是……”凯蒂撑着自己发胀发昏的额头。
“你就当是爱心献血了。”易岸并不多做解释，他更关心怎么完成任务，“所以现在怎么办？老头不见了。”
凯蒂垂着头思索片刻，说：“那我们直接去他家里呗，那里说不定有我和你要找的东西。”
易岸默认表示赞同。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把藤蔓和易默的事情告诉她。
两个人趁着夜色，潜入了空无一人的木屋内。
凯蒂一进门就开始轻车熟路的翻找，易岸觉得这种事她貌似不是第一次干了。
易岸并不像她那样漫无目的的乱翻，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那个上了锁的柜子。
上次的相册就是老人从这里翻找出来的。
锁和柜子一样陈旧，易岸用力一扯，居然开了。
柜子里面的东西又多又杂，易岸翻找了一会儿，扒拉出那本老相册，塞到凯蒂手上。
“你看看。”
凯蒂翻开一页，在看见相册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表情顿住了。
“这都几年前的了，”凯蒂苦笑一声，“这些不是他拍的，为什么在他手上？”
“不是他拍的？”易岸挑眉，他感到诧异，难道这岛上还有其他人？
“拍这些照片的人已经不在了。”凯蒂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与怀念。
易岸还想问些什么，只听“吱呀——”一声。
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