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闪过之后，张伟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客厅里。
客厅不大，目测二十平米出头，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塑料花。墙上挂着一面石英钟，指针指向六点零三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隐约能看见对面楼的轮廓和几棵枯了一半的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蓝马甲还在，工牌还在，保温杯——保温杯居然也跟着过来了，正正好好地放在茶几上。
张伟拿起保温杯拧开闻了闻，还是白水。他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打量这套房子。
两室一厅，面积大概七十平。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灶台上有半袋米、一瓶油、一包盐，冰箱里有鸡蛋、青菜和一块冻肉。卧房里有一张单人床，被褥干净但老旧，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欢迎入住桃源小区3栋502室。首月物业费：420积分。缴费截止日：本月30日。缴费地点：小区物业办公室。"
张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
桃源小区比他想的大。一眼望过去至少十几栋楼，灰白色的外墙，楼层在六到十二层不等。楼与楼之间的绿化带已经荒了大半，杂草从破败的围栏缝隙里钻出来。小区中央有个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一面褪了色的旗子耷拉着，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
他打开面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已到达，3栋502。坐标已共享。所有人报位置。"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开始刷屏。
"1栋303，到了。"
"7栋201，到了。"
"5栋1102，到了。"
"我靠我分到顶楼没电梯？"
"你几栋？"
"12栋，整栋楼就我一人？"
张伟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大概统计了一下：三十一个人分布在十四栋楼里，大部分是一人一套，少数几栋楼有两人分到同栋不同层。最远的在小区东北角的12栋，最近的跟他隔了一条绿化带。
他又发了一条："每栋楼推一个楼长出来，负责统计本栋楼玩家数量和位置。楼长报给李哲，李哲汇总。"
不到十分钟，十四栋楼的楼长名单出来了。张伟把名单扫了一遍，发现有几栋楼只有一个人入住——那几栋的人自动成了楼长。他记住那几个名字，标记了"孤楼"。
然后他打开私聊给林薇发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林薇回得很快："7栋201，小两居，面积比你小，物业费360。我刚检查了房子里的水电燃气，都正常。窗户能打开，外面是绿化带，观察视野还不错。"
"你房子朝哪个方向？"
"南，能看到小区广场。"
"盯一下广场，看有没有NPC活动。我去物业办公室探路。"
"收到。"
张伟关掉私聊，又给刘一帆发了条消息："你查一下公告栏在哪。"
刘一帆回："我窗户外面正好能看到一个，在广场东侧。红色铁皮的那种，跟老小区里贴告示的一模一样。"
"有内容吗？"
"远距离看不清，等会儿我下楼去看。"
"别单独去。"张伟说，"叫上你同栋的楼友一起去，至少两个人。"
刘一帆回了个"好"。
张伟把保温杯揣进马甲兜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墙壁刷着半旧的白色涂料，地上铺着水磨石，楼梯扶手的漆掉了一大半。他往下走了一层，听到某户门里传来电视机的沙沙声——但仔细听，那声音又没有内容，像只有一个频道在放雪花。
他没有停留，一路下到一楼。
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推拉门，锁坏了，一推就开。张伟走出去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风，带着灰和枯叶的气味。小区里比从窗户看的时候更显破败，路面上有裂纹，裂缝里长了草，路灯杆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
他往小区中央广场的方向走。路上没碰到人，但能感觉到窗帘后面有视线——不止一道。他扫了一眼最近的几扇窗户，窗帘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入口旁边，是一栋单独的平房，灰砖墙，玻璃门上贴着"物业管理处"几个红字，字已经掉了一半颜色。
张伟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的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新来的？"她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
"对，刚入住。"张伟说，"来了解一下缴费流程。"
女人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表格填一下，登记信息。缴费月底前交就行，现金、积分都收。现金做任务挣，积分系统里转。"
张伟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姓名、楼栋房号、入住日期、职业——最后一行是"紧急联系人"。
他填到"职业"那一栏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写了"自由职业"。紧急联系人他没填，直接划掉了。
"不填也行，"女人瞥了一眼，"反正出事了也是你们自己处理。"
她把表格收进文件柜，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继续写她的东西。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看张伟一眼。
张伟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公告栏的任务是有固定刷新时间的吗？"
女人头也没抬："自己去看。"
张伟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他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把刚才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NPC的信息释放方式很明显：主动提问的她会回答，但答得极简；不主动问的，她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信息获取要主动。"他在执行小组里发了条消息，"物业办公室的NPC话少，回答简单。你们去问的时候把问题拆细，一次问一个点。"
林薇回了一条："广场上有动静，来了几个人，不像玩家。估计是NPC住户。"
"别靠近，先观察。"
张伟往广场方向走了几步，远远地看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下棋，一个在旁边看。他们穿着旧式的中山装，动作缓慢，棋子落在棋盘上几乎没声音。
他又看了几眼，转身往3栋走。回到楼道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是之前那个揣辣条的胖子王浩。
"张主管！"王浩看到他眼睛一亮，"我正找你呢。我住你楼上，602，刚下来看了一圈，发现个事儿。"
"什么？"
"12栋整栋楼就李哲一个人，但他那栋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开着，里面东西都能拿，但是——"王浩压低了声音，"那个小卖部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假人，塑料模特那种，脸是空白的。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脖子转了一下。"
张伟的眉心轻微地动了一下。
塑料模特，转头。这符合他对"怪谈"的预期——非生命体出现生命特征，是这类副本最经典的预警信号。
"你拍了照吗？"
"拍了。"王浩点开面板传了一张照片过来。张伟点开看，一个穿红色围裙的塑料模特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脸是光滑的白色平面，没有任何五官。但那张照片里，模特的手指姿势跟他刚收到的时候不太一样——刚收到的时候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的，现在照片里右手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张伟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副本的"异常"已经开始活动了。他们才进来不到一个小时。
"王浩，"张伟说，"从现在开始别一个人去12栋。任何关于小卖部的新信息先报我。另外——"他顿了一下，"你去通知李哲，让他暂时别碰那个小卖部的任何东西。"
王浩点了两下头，转身往12栋方向跑了。张伟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头把那张照片转发到了执行小组。
"看这张图。注意模特右手的位置——拍照前后移动了。我判断这个副本的异常事件是渐进式激活的，'住户'和'非生命体'在玩家入住后开始逐步运作。建议执行小组所有人每两小时核查一次各自房子内的物品摆放是否有位移，发现异常及时上报。"
消息发出去，群里的状态纷纷变成"已读"。
张伟站在3栋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副本第一天，早晨七点。距离首次物业费缴纳截止还有二十九天。
他感觉自己像踩在一片随时会裂开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得轻，每一声都得听。
他转身往楼上走。得先回到502室，坐下来把整个小区的布局和观察到的NPC行为模式整理成文档。信息是资源，不能浪费。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某扇门背后传来了很轻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三下，有节奏的，像是用手指节叩门。
张伟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耳去听。
那声音消失了。
他等了三秒，重新抬脚往上走。脚步踩在楼梯上，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那敲门声又从另一扇门背后传来了。
依然是三下。
依然在他停下脚步的时候，戛然而止。
张伟没有回头。
他保持步速，不紧不慢地走回了五楼，推开门，进了502室，然后反手把门锁上。
他靠在门板上，把保温杯从兜里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打开面板，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有一件事通知所有人——楼道里如果有人敲门，别开。"
消息发出去，他又加了一句："无论敲得多像你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