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继续了！不要逼我写下去了！”制卡师跪在地上抱头尖啸，抓着头发，将额头撞向地面。
好像只要埋在地上当鸵鸟，就可以成功逃避将要面对的一切。把自己的大脑埋起来，就可以就此停止无用的思考。
糯米团急得团团转，在她身旁的空中像行星围绕恒星一样绕着她转悠，想去看到她的脸。
“那……那……我们不干了？刚好预支工资还有不少，我们再出去吃一顿？我们干脆跑出去，趁没有人看着我们，我们直接跑路？”系统小心翼翼地问道。
“跑到哪里？可以跑去哪里？”制卡师抬起小半张脸闷声问道。系统才看到她含泪的眼睛。
糯米团可爱的幽灵眼睛也变成了泪包状。他沉默好半天才抽噎着说：“不知道……但我们不在这里，就好了吧？我们跑到哪里算哪里？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和你一起。”
两个完全想不到解决办法的家伙只能这样对着哭。
“跑不掉，根本跑不掉。根本没法赚到钱，买不了专门的人类食物就会饿死。无论跑到哪里，主系统都在看着我们，马上就会被找到。为什么我、只有我活着会这么艰难呢？”
制卡师埋着头，全身颤抖。从她用身体笼出的小小的空间里挤出的喊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卡卡……”泪奔的彩云团子飘到制卡师的后颈上，周身彩云默默加温。暖融融的感觉从制卡师的后颈慢慢传导至全身。
“为什么我是人类呢？为什么我不是怪谈呢？只要我是怪谈，是不是就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吃人、害人、杀人，不会因为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就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那你想当怪谈吗？我们不当人类了好不好？”系统的声音好像因为哭而微微变形，他一字一顿地重重问道，“我们一起试着去寻找从人类变怪谈的方法……”
这下轮到制卡师沉默了。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是一只孵着死蛋的固执企鹅，无望地等待着小小希望破壳的一天。虽然如果让她自己来形容，她更愿意称之为在孵守护甜心。
她终究沙哑地开口了。哭泣与尖叫短暂夺取了她明朗的声音。
“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好奇怪……明明活着一点都不好玩，可我就想活着，我怎么都不想死。明明当人这么难了，我讨厌我是人，可我还想当人。”
“为什么？”系统听不出含有任何感情地问道。
制卡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她只是顺着系统的询问思考着，慢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不知道。明明我连记忆都没有，活得就像游离在世界之外、被遗落在风里的风筝。感到自己快要消失的时候，就会感受到还有一条执念的细线微弱地牵绊着我——我要作为人类而活。”
“那些是你过去的执念。可你现在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一起看向未来，开始新的人生。试试彻底放下过去好不好？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我们都不要在乎了。”
糯米团用甜蜜可爱的声音说道。他周身的彩云还在温暖制卡师的体温。有了系统之后，就像活在保育箱里一样温暖舒适，好像心灵所有的烦恼都有了寄托的空间。
“你是说，放下过去，放下我所有对人类身份和立场的思考吗？把一切痛苦快刀斩乱麻地剪掉，直接变成怪谈，我就会没有烦忧了吗？”她若有所思，然后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能这样。”
系统人性化地叹了一口气。可爱的幽灵大眼写满了波光粼粼的忧郁。
“无论你作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离开你。如果可以，我想尽可能为你阻隔痛苦。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我其实希望你这样做。我不想再看到你痛。我不想再看到你哭。”
“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能。我感到痛苦，是我思考我迄今为止的经历而得出的结果。舍弃痛苦，只能通过舍弃我所拥有的记忆来实现。我会忘掉这样与你一起的时光。我不愿意这样。”
制卡师鼻音很重，听起来很像正向小伙伴系统撒娇。
糯米团没能控制住自己乱动的冲动，起来高速飞行了一圈，才想起回来用温热的彩云继续覆盖制卡师的后颈。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是……是这样吗？嘿嘿……哦，我的意思是，那我们还是先这样继续试试好了……虽然无法直接帮助到你，但我可以听你说你的痛苦，把痛苦详细地解构，会不会让你感到舒服一些呢？”
制卡师闷闷说道。“系统，你理解那种需要做某事却又恐惧做某事的那种心情吗？”
“我现在这样是吗？数据分析告诉我应该辅助你尽快创造卡牌创设副本，这才有利于你的生存延续。但我知道这样只会让你感到更加痛苦。我害怕让你感到更多痛苦。这是吗？”
制卡师终于抬起头来，起身的动作把她后颈处的系统咕噜噜地顶起。她用手捧着彩云糯米团移到她的面前。她与系统温柔地对视着。
她俏丽的脸上犹带泪痕，可她却努力露出了一个忧郁的微笑。
“就是这样的。我也一样。我知道我应该去创造卡牌，创造这张卡牌对我来说也很轻松，但我……只是很软弱。我会畏惧我要创造的这张卡牌将要经历的一切……”
“你正在创造你的同类人类吗？”
制卡师摇了摇头。“我在创造怪谈。曾是人类现是怪谈的怪谈。我先创造一张人类，再让这张人类经历无比痛苦的死亡，死亡时丰沛的情感会驱使她变成怪谈。痛苦与情感缺一不可。”
制卡师的掌中系统歪了歪头，呈现出了整个糯米团扭了扭整个身躯的可爱动作。“这样会让你感到创造人类和怪谈的分界线模糊不清吗？”
制卡师想了想把糯米团置于头顶。她伸出双手，金色的光点在她掌心的上方飞速汇聚为两张初具人形的黑色卡牌。左手卡牌的用花体字写着一个‘人’字，右手卡牌写着‘怪谈’。
“其实还好。创造人类，我只需要迎接她的诞生。她的过去只占小半人生，她会自己去看这个未知的世界。我只需关注她自己决定的未来。”
她抬起左手，人的卡牌如置幽蓝海中对抗汹涌波涛。
“创造怪谈，我必须先为她作为人类的死亡准备一场葬礼。死亡时的痛苦和情感是她作为怪谈毕生的力量来源。怪谈的时间是永久凝滞的，带给她痛苦的过去是她永恒的珍贵宝物。”
她又抬起右手。怪谈栖息在黑暗中静默死寂永久沉眠。
“所以我要创造的这张怪谈，她记得自己身为人的过去，记着自己变为怪谈的痛苦。为了让她最大化拥有怪谈的力量，我还必须让她始终感受着与痛苦关联、永无尽头地折磨着她的恐惧。”
“什么样的恐惧？”
“一个生活在异类中、孤独生活在她始终无法融入的群体中的人，她终身都无法逃离对自己必须贴上假面、彻底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才能活下去这件事的恐惧。”
“听起来，你已经把这张卡牌设计完成了。”糯米团认真听着，糯糯地问道。
“就是这样的。这孩子就在我心里，好像随时随地就会像小鹿一样轻快活泼地跳出来。”人与怪谈的卡牌化为光点消散。制卡师把手捂在心前。
“那你到底在为什么而感到痛苦呢？”系统困惑地问道。
“我是人。可我在做与人为敌，需要杀死人的工作，我感到痛苦，但好在我要瞄准的只是陌生人。可她记得自己曾是人，现在不是人。她还需要亲手杀死人，一个她会与之交流的具体的人。”
“为了让我自己生存下去，我必须创造这样一个生来就在感受痛苦的生命。或许她为了生存，同样不会介意……但我每次创造卡牌，本来都是怀着想让卡牌与我，我们都幸福的心情。”
“得知我会令我自己创造的生命感到痛苦，我就发自内心地想逃开这一切。”
“有时候我会想，我无法彻底创造出完整的卡牌生命，是否是因为她们想保护自己？她们不愿意一出生就承受痛苦，所以拒绝成为真正的生命，只肯让我扮演她们的身份。”
“帮我播放一些能鼓励我的音乐吧，系统。我知道，我不该，也不能逃避下去了。我必须要做好背负痛苦走下去的准备。”制卡师平静地说道。
很有节奏感的背景音乐依约外放在了整个房间。
光点在她的手上形成了一支笔的形状。她抓住那支笔，在已经有了模糊人形的卡牌上一笔一笔流畅地继续画了下去。
她的笔触单看起来只是旁人难以理解的杂乱无规则线条。但随着她一步步动笔，人形身上的线条自行交织，逐渐聚拢成少女的轮廓。
制卡师垂眸落笔，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少女轮廓开始扭来扭去。像是头部的位置移向卡牌边缘探索，有着想要躲出画面的活泼淘气。她看起来对卡牌本身，对卡牌外面都感到格外好奇。她想要迫不及待地开始作为一个生命活动。
“用什么表达这孩子会比较好呢？”制卡师轻声自言自语。
桌边摆着怪谈部为她准备的制卡素材。在她伸手拂过陶罐、颜料的瞬间，这些实物接连化作一张张旋转的棕色卡牌【陶土】【绘画】……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这些都不是她需要的……她不是喜欢这些的孩子。”直到指尖触碰到一张【唱片】，她停下动作。
轮廓高兴地跳了跳。身形随之拔高。尚未定形的脸部的地方渐渐浮现出颜色，在金色、黑色、金色之间不断变化交替闪烁，暂时无法稳定下来。
制卡师将【唱片】【舞台】【星光】依次投入卡牌。轮廓欢快地张开双臂，等待这些卡牌化作光点，被她拥入怀中，融入她的身体。光点为轮廓补全了人类的容貌。
那是一个比例优越、超级上镜、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金发双马尾少女，看起来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此时她正闭着眼睛小憩，睡颜像天使一样可爱。
制卡师向这张卡轻柔伸出手去，还未真正触及，少女就已经俏皮地睁开了眼，还冲她眨了眨。少女向着卡牌外伸出手去，仿佛想隔着一层卡牌与制卡师掌心贴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喜欢与孺慕。她的目光热烈得毫无保留，仿佛制卡师就是她的全世界。任谁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都会心化掉。
卡牌正面的人物成型了，但背面却依然闪烁不定，好像是什么人想在这个卡牌上用力写上字，却什么都没写出来一样。制卡师静静凝视着不断变化的卡背。
“你要听听我的想法吗？”糯米团突然问道。
“请讲。”制卡师有点惊讶，但还是立即充满期待地说道。
“如果，我是说，我是你创造的卡牌。那无论经历多少痛苦，只要知道可以帮到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即便我的生命很不美好，我也想诞生来遇到你。只要知道你爱我，一切都没关系。”
糯米团认真地说道。制卡师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即使你不是我创造的卡牌，我也爱你，系统。”制卡师伸出手摸了摸头顶的系统。摸他可爱的糯米团身躯和柔软的彩云，“因为你一直陪我一起，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
糯米团埋头进了制卡师的头发里，不肯露出表情，只用力地钻了钻蹭了蹭。制卡师扭了扭头，试图按照系统的转动幅度贴贴。
制卡师握了握拳为自己鼓劲。转而严肃认真地向那张努力为自己写上名字的人类卡牌不断投入同一种素材卡牌。
金发少女从投入素材之初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她还尽力保持着美丽的微笑。直到投入的卡牌越来越多，她的人形彻底崩毁了，完全看不清脸。卡牌的线条重新开始了流动再聚拢的过程。
制卡师实在是太专注了。所以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过程中正在播放的音乐中伴随的异响。
在很难分辨清楚的噪音中，似乎有人在极力把【永远……】【爱你……】【不会……】这样的话说出口。
声音挣扎着，却越发微弱，直到彻底消失，完全融进了音乐之中。
系统在声音响起的一瞬就抬起了头，但他没有任何要提醒制卡师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待在制卡师身边看着制卡师落笔。
不知道多少张素材加进去，才在最终形成了一张稳定的卡牌。
卡面是一位神色忧郁的黑发少女。她带着眼镜，低着头，看起来普通而不起眼。但在某些角度看过去，却还是那位美丽的金发少女。
卡牌背面写着两个字，是非常漂亮的特殊字体，【裂面】。
卡牌诞生的瞬间，系统播放的音乐自然而然地换成了另一首歌。
女孩清亮的声音抓耳，足以让路过的每个人忍不住驻足聆听。
但制卡师却未能察觉到这一点。她只是凝望着卡牌，目光空茫，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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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创造卡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