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医生无言地盯着男人，忽地冷冷一笑：“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就凭你一句话？好啊，那我问你，我现在开着一家面包店，晚上关店时因当天暴雨天气导致销售量下滑，有大量面包没有卖出，品牌公司规定面包不可隔夜销售，也没有制度会在夜间降价销售，我需要销毁大量面包，并做出直接报损处理、拍摄完整销毁视频记录，老百姓却指责我浪费粮食，执法人员却上门对我进行教育，我很想问，难道我做错了吗？”
男人眨眨眼，卒然嘴角一勾，拢住身边的陆清雪，低头商量般的小声问：“陆清雪，你觉得呢？”
陆清雪回过神，想了想，对医生说：“一，你浪费粮食是事实。二，执法人员对你进行批评教育是正确的，作为面包店的老板，你必须结合店铺规模，地理位置，销售策略等因素，对自己面包店的面包报损率确定弹性尽可能小的数值范围，并且结合每个营业日当天的节假日，气候等各类因素对预计销售量做出正确判断。”
“我不想听这些。”医生像是生气了，左手从兜里抽出，用力地挥了下空气，眉宇间透露隐约的愤怒：“我开店是为了挣钱，我做面包是为了卖钱，我要是会判断那么多，我早就去品牌公司干管理层了，我还用得着交加盟费，店铺租金，水电费那些乱七八糟的钱吗？”
男人皱了下眉，拢着陆清雪侧过身，转头对医生呵斥：“我劝你不要戏太多，好好说话，凶什么凶。”
“呵呵。”医生冷眼看了看两人的姿势，再无所谓地和男人对视。
陆清雪认真地想了想，从男人的肩膀后边探出头，对医生说：“你可以推出盲盒，把每天卖剩下的面包装盒，以相对较低的价格售卖，就是不知道你们世界的年轻人喜不喜欢开盲盒。”
男人愣了下，回头看他：“你喜欢开盲盒吗？”
陆清雪也是一愣，和男人对视：“你喜欢？”
“我不知道盲盒是什么，但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让我们城市的店铺都推出盲盒。”
“……”陆清雪愣了愣，止不住地想叹气。
“我看你戏更多。”医生冷言冷语地嘲讽：“你让我们的城市所有店铺推出盲盒，那你得花多少钱？要不把那些钱给我？我保证成为你在帕城最可靠的亲信。”
“哈……”男人转头看着医生：“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我可是收钱就愿意做你最可靠的亲信呢。”医生说完笑了起来：“可笑吧？”
见两人莫名且有默契地开始发癫，陆清雪感觉站在这里有些毛骨悚然的，强行打断道：“但是我不建议你免费送面包，接受赠送的人一旦吃出问题，你需要承担责任，例如全额赔偿医疗费。”
回荡在诊所里的诡异笑声嘎然而止。
医生双眼睁大地看着陆清雪，男人也回头看着陆清雪，眼里有些怔愣。
“哈……”像是潜意识导致，男人漏了一声笑出来，忙抿了下嘴：“陆清雪，我没有想要嘲笑你。”
“……”陆清雪不知道说什么。
医生谓叹出一口气，像是笑了个过瘾：“你的朋友还真是被扬善害的不轻啊？你是怎么想到要和别人交朋友的？还是个扬善的玩家？”
“闭嘴。”男人皱眉对医生呵斥一声，回头对陆清雪小声道：“陆清雪，这世上只有扬善本地人会做出免费送面包的行为，其他人可能会偷换掉那些免费送的面包，但没有人会免费送面包的。作为一个面包店老板，甚至都不会为了害人去免费送让人吃坏肚子的面包，因为利益在前，免费送就是在损害利益，除了那些不聪明的本地居民，其他人都互相防备，也不会去吃那些免费送的面包。”
陆清雪眉头皱得很深，再次思考后说：“你还是不要推出盲盒了，你没办法对面包做真空或密封包装，包装也没办法进行灭菌处理，装盒只会造成成本。”
诊所里重新变为寂静一片。
医生眼睛一眨一眨，眨了又眨，过了半晌，不确定地问：“你现在……你是在为了我考虑？”
“是的。”陆清雪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另外，你也不要打折销售了，时间长了大家都会在打折时间来你的店购买面包，会对你的面包店造成影响。”
医生愣了几秒，“哈，哈哈……”
“……”陆清雪忍了忍到嘴边的“神经病”。
“那绕来绕去，我到底该怎么办？”医生笑着问道。
陆清雪回答：“换一家店加盟，不对面包进行销毁，这样就不存在浪费粮食，你可以自己带回家吃。”
医生挑起眉思考着，像是觉得有道理。
“按照我的朋友刚才所说，你们世界除了扬善，肯定没有爱心机构或爱心部门，所以无法交给专门的福利发放处——”
陆清雪说着说着突然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不要开面包店了吧？想开也在扬善开。”
他转头看着男人，说：“我怎么感觉……你们世界的其他城市，食品类的店铺都不好开，首先从食品安全就没法保障。”
“哈哈！”医生忽地俯身扑在柜台上，说悄悄话似的压声道：“你们俩一个是我的老乡，一个是我老乡的朋友，所以我偷偷告诉你们，不要去帕城的饭馆吃饭，那个老板会在所有的饭里混入头发，各种头发碎渣，你哪怕看到都只会觉得那是调料渣，知道了吗？”
陆清雪愣愣地回头看着医生。
男人像是起了兴致，也压了些声音，问：“那个老板为什么那么做？该不会……”
“你肯定能猜到，因为你是我的老乡啊。”医生对男人挑眉一笑，转头对陆清雪阴恻恻地悄声说：“但你肯定不知道，我来告诉你，那个老板纯属想要往饭里加头发碎渣，让别人吃，是不是让你觉得想不明白？”
陆清雪发着愣地点了点头。
“噗哈哈哈。”医生大笑起来。
陆清雪皱了皱眉：“那你们帕城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吗？”
医生变脸似的忽地没了笑容，微微皱眉看着陆清雪，看上去很不爽：“帕城的那帮蠢货怎么可能发现。”
陆清雪听得都有些迷糊了：“你不是帕城的？”
医生双眼睁大，男人连忙拢住陆清雪，低头小声说：“陆清雪，他的意思是，帕城只有他们一家来自我们城市的人，其他人都是来自别的城市的人。”
“呃。”陆清雪发出短促一声。
医生皱眉打量两人的背影：“你怎么会选择他当你的朋友？”
“你没资格向NPC提问。”男人说着握住陆清雪的手腕转身：“给他包扎。你敢加戏吓他，我就拿你兜里的那把刀割掉你的老二，让你家在帕城断子绝孙。”
“……”医生双眼地震。
“赶紧的。”
医生斜眼瞥男人，嘁了声，转身去准备包扎用的东西。
男人拢着陆清雪走去对面木制沙发，“陆清雪，你饿吗？我跟他要吃的给你。”
“我不饿，你饿吗？”
“我……我也不饿。”
“……”陆清雪瞅着男人：“你中午都没吃。”
男人挑眉和他对视：“我只要等任务结束就可以立刻离开，我想吃什么都能吃到。”
陆清雪愣了下。
他看着男人，张了张嘴，回头沉默。
男人像是也明白了什么，嘴动了动，回头坐着沉默了会儿，说：“陆清雪，你说朋友是有缘分的，你把我当作朋友，我也把你当作朋友，如果下次我们再见到，我就相信缘分。”
陆清雪又是一愣，转头看着男人，忽地露出笑容：“嗯，我相信我们会再见的。”
男人也转头看陆清雪，看了一阵，唇抿了下，说得有些犹豫：“陆清雪，我……”
男人说着说着像是思维卡住般没了声，挠了挠头，回头有些疑惑地思考着：“我也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
“进去坐着啊，难道让我蹲在地上包扎吗？”医生端着器具盘皱眉道。
男人回过神，往过看了看，站起身对陆清雪说：“陆清雪，我们进去吧。”
“哦，哦好。”
里间也是很常规的诊所样式，放着三张病床，扑着白布，床位中间立有输液杆，里侧的墙上有两扇窗户，倒是没外厅那么昏暗了。
“你这手怎么弄得？”医生看着陆清雪的手又皱起眉，像是都有些下不去手：“烫成这样该不会摸了什么水壶铁锅吧？”
陆清雪摇摇头，“我在扬善的花涟做随机任务，路上遇到一辆发生事故的车冒烟起火，我拉车门烫的。”
哐当一声，医生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医生愣了下就连忙捡起来，去冲洗用酒精消毒：“路上？也就是说拉车门不是任务？”
“嗯。”
男人怔愣地看着陆清雪。
医生动作顿住好几秒，这才继续冲洗镊子，咂了几下舌道：“我算是大开眼界，居然能为了救人把手烫成这样。”
陆清雪垂眸坐着，什么也没说。
医生笑了一声：“但你应该想得到吧？那辆车不对劲，处于冒烟起火过程中的车，温度居然高到能把你的手烫成这样。”
陆清雪无言地点点头。
男人回过神后颇为愤怒，抓住陆清雪的手腕逼视道：“陆清雪，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
陆清雪愣了下，转头看着男人，有些搞不懂：“我……怎么对自己不负责了？”
“你！”男人怒出一声后，像是被问得愣住了，都有些发懵地眨了好一会眼睛，这才又皱起眉：“你怎么能为了救别人不顾自己的死活？这就是善吗？”
陆清雪默了会儿，叹出口气：“朋友，我说了，我不是扬善本地人，我没有资格。我没有为了救别人不顾自己的死活，我考虑了汽车爆炸的时间才过去救人的。”
男人听得像是再次愣住，又开始有些发懵地眨眼睛。
“不过也正常，发现车不对劲也得在碰到车门之后，在碰到车门前你不知道车门会烫成那样。”医生回头看了陆清雪一眼，甩了甩手里的水：“否则我觉得你很可能会犹豫，甚至有可能会因为烫成那样而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拉得开车门，或是开始考虑车门能不能拉得开的问题，从而错过爆炸前的救人时间，或在考虑过这些后最终放弃救人。”
陆清雪一怔，扭头看着医生。
“看我干嘛？”医生低头给镊子消毒，忽地笑道：“你身边的那个人，肯定陷在善到底是什么的问题里，快把他拽出来吧，别想了，想也想不明白，我觉得就连扬善本地人都不一定能想明白。”
男人沉默了大半晌。
陆清雪也陷入思考，但在某一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出来。
“陆清雪。”男人突然再次抓住陆清雪的手腕：“你以后不要那么做，至少离开扬善去到别的城市后不要再那么做，你那样会害了自己的。”
医生拿着镊子回到两人面前，开始包扎：“是啊。不说帕城，就拿扬善除外的其他任何一个城市来说吧，每个你想要善意待人的时刻，其他人都在想着恶意待人，那些恶无法像帕城这样一概而论，一股脑展现在你眼前，但你付出善意的时候，一定是会得到恶意的，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陆清雪沉默着，再沉默着，最后点了点头。
“最好的方式就是先什么都不做，这样最起码能保证不为自己招来恶意。”医生尽可能轻地下手，没忍住啧了一声，闭了闭眼睛，收了手：“怎么回事……我居然，有可能，因为你是个大善人，有点不忍心让你疼？”
男人蹙眉道：“赶紧包扎，戏真多，真惹人烦。”
“是不是我觉得我不敢——”医生说着一顿，点头道：“是的，我确实不敢拿镊子戳你的喉咙，我不想断子绝孙。”
“……”陆清雪听得无语又惊讶。
“来。”男人把胳膊伸给陆清雪：“咬住我的胳膊，疼就使劲咬，赶紧包完赶紧受完罪。”
陆清雪眼睛一下睁大，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手臂。
“啧啧啧啧啧。”医生连连咂舌，见男人捏住陆清雪的腮帮子，强行把手臂横塞进去，低头继续去包扎：“朋友真可怕，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选别人成为我的朋友，下辈子也不可能，永远都不会。”